亚历克斯在简单地搂了搂赛琳娜之后便往那些尖顶木屋走去,他似乎并不在意赛琳娜和罗比此刻的表情。杰克本想问为什么他们两边都有了新欢之后为什么还不分手,但仔细想想,干涉别人的感情似乎会让现状变得更加...玛丽推开房门时,楼道里那盏接触不良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地闪了三下,像垂死者的眨眼。杰克抬脚跨过门槛的瞬间,左脚鞋跟碾碎了一片干枯的梧桐叶——不是秋天落下的那种脆响,而是湿漉漉的、带着腐殖质黏腻感的闷声,仿佛踩进了一小块尚未凝固的暗红淤血。“他住二楼最里面。”玛丽侧身让开,指尖无意识抠着门框边缘泛白的漆皮,“房间锁着,警察贴了封条。”弗朗多没应声,径直走上楼梯。木阶在他脚下发出绵长呻吟,每一声都像被拉长的叹息。爱丽丝落后半步,右手悄悄探进风衣内袋,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的青铜铃铛——那是她上周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静默之喉”,据说能短暂冻结活物三秒内的神经信号。她没摇,只是攥着,指节发白。阿加雷斯在鸟笼里突然扑棱起翅膀,乌黑羽毛簌簌抖落几星灰烬。“别碰门把手。”他声音压得极低,喙尖朝玛丽后颈处一点,“她后颈有灰线。”杰克脚步一顿。爱丽丝顺着猫的视线望去——玛丽穿着米色高领毛衣,领口严丝合缝。可就在她微微偏头解释“警察说不能擅自撕封条”时,一缕极细的灰雾正从她颈侧第七节颈椎凸起处渗出,如活物般蜿蜒爬行,在毛衣领口边缘凝成半枚模糊的符文,又迅速消散。“您最近……睡得好吗?”爱丽丝忽然问。玛丽怔了怔,笑容僵在嘴角:“啊?还行吧……就是老做梦,梦见自己在锯木头,锯得很慢,木屑飞得到处都是。”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甲缝里嵌着淡褐色木渣,“对了,乔治房间里有台老式打字机,他总在半夜敲,咔嗒、咔嗒……像在数骨头。”咔嗒。二楼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响。三人同时转头。封条完好粘在深棕色木门上,胶带边缘微微翘起,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可那声音分明来自门内——清晰、规律、带着机械磨损的滞涩感,仿佛有人正用生锈的齿轮,把时间一格一格碾碎。弗朗多上前一步,左手食指在封条上方三寸虚空划了半圈。空气泛起涟漪,一道幽蓝光痕浮现,随即溃散成无数细小光点,如萤火般钻入门缝。三秒后,光点尽数熄灭,唯余一缕青烟自门底缝隙逸出,盘旋上升,在半空凝成三个歪斜字母:G-E-o。“乔治写的不是小说。”弗朗多声音沙哑,“是操作手册。”杰克猛地抬头:“什么?”“‘唤灵者’不是天赋。”弗朗多盯着那缕青烟,瞳孔深处掠过一丝罕见的凝重,“是协议。他们靠书写锚定现实裂缝,但裂缝会反向侵蚀书写者——所以真正的唤灵者活不长。可如果……有人能把‘被书写’这件事本身变成咒文呢?”爱丽丝呼吸一滞:“你是说……”“他是被选中的‘笔’。”弗朗多指向门板,“不是作者,是工具。他写下的每个字,都在替某个更古老的东西校准坐标。”阿加雷斯在笼中突然嘶叫一声,羽翼张开如墨色盾牌:“快退!它在读取你们的恐惧!”话音未落,门内打字声骤然加快——咔嗒!咔嗒!咔嗒!节奏越来越急,越来越密,竟隐隐与人的心跳同频。杰克只觉耳膜鼓胀,太阳穴突突跳动,眼前浮现出无数碎片:乔治苍白的手腕搭在打字机键盘上,指节因用力而发青;稿纸边缘浸染着暗褐色污迹,不知是茶渍还是干涸的血;最末页角落,用铅笔潦草画着一只眼睛,瞳孔里嵌着微型齿轮……“玛丽!”杰克猛然转身,“你寄出去的包裹,收件人是谁?!”玛丽正仰头望着天花板,眼神涣散,嘴唇无声开合。她脖颈处那缕灰雾已蔓延至耳后,在皮肤上蚀刻出蛛网状纹路。她抬起右手,食指颤抖着指向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储藏室门:“在……在那儿……我替他……寄给……‘校对员’……”弗朗多身形暴起,撞向储藏室。门板应声裂开蛛网状裂痕,却未彻底洞开——门内伸出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五指如枯枝般扣住门框,指甲缝里塞满黑色油泥。那只手缓缓向上移动,露出半张脸:皱纹纵横如刀刻,眼皮耷拉着,眼珠浑浊发黄,正一眨不眨地“看”着门外三人。“校对员”没说话。他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咳声落地的刹那,整栋别墅的灯光齐齐爆裂。黑暗吞没一切的前一秒,杰克看见老人嘴角裂开一道极深的弧度,露出两排细密如锉刀的牙齿。玻璃碎裂声、玛丽倒地的闷响、阿加雷斯凄厉的鸣叫混作一团。爱丽丝在黑暗中甩出青铜铃铛——叮!清越之声炸开,三秒真空降临。杰克借机扑向储藏室,肩膀狠狠撞在门板上。这一次,门轰然洞开。霉味裹挟着铁锈腥气扑面而来。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亮狭小空间:墙角堆着二十多个牛皮纸包裹,每个都用麻绳捆扎,封口处盖着暗红色印章,印文扭曲如痉挛的蚯蚓。最上方那个包裹敞开着,露出半截泛黄稿纸,标题赫然是《七日噩梦校验版·终稿》。纸页边缘,一行小字如血痂般凸起:【请于午夜前送达,逾期将启动自动续写协议】“自动续写……”杰克喉咙发紧,“意思是只要还有人收到这本东西,它就会继续生成新的噩梦?”“不。”弗朗多蹲下身,捡起一张飘落的稿纸,纸背印着密密麻麻的批注,红字如血管般搏动,“它在迭代。每个读者阅读时的情绪、恐惧、甚至心跳频率,都会成为新版本的参数。”爱丽丝用手电照向墙壁——那里挂着一面布满裂纹的镜子。镜中映出三人身影,可镜中他们的脖颈处,皆有一缕灰雾若隐若现,正缓慢游向耳后。“我们已经被标记了。”她声音发颤。阿加雷斯突然从笼中振翅而出,乌羽掠过镜面。镜中倒影骤然扭曲,灰雾如受惊的蛇群四散奔逃。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杰克瞥见镜中自己的瞳孔深处,竟浮现出一个微小却清晰的齿轮轮廓,正随着他眨眼而缓缓转动。“爸。”杰克盯着镜中异象,声音干涩,“你吞下的那本手稿……有没有可能,根本不是终稿?”弗朗多没回答。他正死死盯着包裹堆最底层——那里静静躺着一台蒙尘的老式打字机,机身锈迹斑斑,唯独键盘中央的“L”键锃亮如新,仿佛被千万次按压打磨过。他伸手抚过键盘,指尖沾上一层银灰色粉末,在手电光下泛着金属冷光。“L……”弗朗多喃喃道,“Lucifer?Lilith?还是……”“Lineage(血脉)。”阿加雷斯落在打字机顶端,乌黑瞳孔映着窗外透入的惨白月光,“你们人类总以为恶魔靠血统传承力量。可有些存在,靠的是‘文本’。每一代‘校对员’都是上一代亲手编辑的活体终稿——而乔治,只是最新一版的‘试读本’。”储藏室外,玛丽开始唱歌。调子破碎走音,歌词却精准得令人心悸:“……第一日,我写下断肢;第二日,我写下失语;第三日,我写下遗忘……第七日,我写下你们的名字……”歌声中,打字机键盘上的“L”键,毫无征兆地自行下陷。咔嗒。一声轻响,如同棺盖合拢。杰克猛地回头,只见镜中倒影的自己正缓缓抬手,指尖悬停在喉咙处,仿佛下一秒就要掐断自己的气管。而镜中弗朗多的影子,左手正握着一柄虚幻的裁纸刀,刀锋寒光凛冽,正对准自己右腕动脉——那是他当年签下驱魔人契约时,用以放血的位置。“它在重写我们的记忆。”爱丽丝后退半步,后背抵住冰冷墙壁,“把我们变成它故事里的角色。”弗朗多突然抓起打字机旁半瓶伏特加,拔掉瓶塞,将琥珀色液体尽数泼向键盘。酒精渗入锈蚀缝隙,嗤嗤作响,腾起一缕青烟。他掏出打火机,“啪”地点燃,火苗跃动中,他一把扯开自己衬衫领口——锁骨下方,一枚暗金色烙印若隐若现,形状竟是被咬掉一角的齿轮。“阿加雷斯。”他盯着跳跃的火苗,“帮我个忙。”“又要当苦力?”猫冷笑,却已振翅飞至打字机上方。弗朗多将燃烧的伏特加瓶口对准打字机内部,火焰顺着缝隙钻入。霎时间,整台机器剧烈震颤,锈屑簌簌剥落,键盘缝隙中竟渗出暗红液体,滴落在地板上,迅速凝结成细小的、不断旋转的齿轮状结晶。“它在尖叫。”阿加雷斯俯冲而下,利喙啄向“L”键,“但它不敢毁掉这台机器——因为这是它在这个世界的唯一接口!”咔嚓!“L”键应声崩裂。一股浓稠如沥青的黑雾从键盘孔洞中狂涌而出,在半空聚成模糊人形,无数扭曲文字在雾中明灭闪烁:【错误……逻辑冲突……执行中断……】人形黑雾伸出手,直指弗朗多胸口的烙印:“你……不该……重启……”弗朗多却笑了。他扯下颈间一枚铜制怀表,表盖弹开,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小块干涸的暗红血痂。他将血痂按在打字机破损的“L”键孔洞上。“我当然该。”他声音平静,“毕竟二十年前,是我亲手把你从初稿里删掉的。”黑雾猛地收缩,发出非人的尖啸。整个储藏室墙壁开始渗出墨汁般的文字,层层叠叠覆盖砖面:【警告:检测到非法编辑权限】【校对员身份覆写中……】【正在同步……】杰克脑中突然炸开无数陌生画面:暴雨夜的教堂地下室,年幼的弗朗多跪在血泊中,双手按在一本摊开的羊皮卷上,卷轴边缘燃烧着幽蓝火焰;卷轴文字正被无形之手疯狂改写,墨迹如活物般蠕动重组;而站在他对面的,正是此刻储藏室中那具干瘪老人的年轻面孔,对方眼中没有瞳仁,唯有一片旋转的、由无数细小齿轮构成的混沌漩涡……“爸……”杰克踉跄扶住墙壁,“你才是第一个唤灵者?”弗朗多没回头,只将怀表塞进杰克手中。表盖内侧,一行微雕小字在火光中灼灼发亮:【致我的初稿继承者——当齿轮停止转动时,请替我按下删除键。】黑雾人形轰然溃散,化作万千墨点扑向四面墙壁。所有文字在接触墨点的瞬间燃烧,腾起靛蓝色火焰。火焰中,那些被焚烧的文字竟纷纷挣脱纸面,化作实体:断手、空眼眶、绞索、融化的钟表……它们悬浮于半空,组成一个巨大而畸形的句号,缓缓旋转。“它在构建终局场景。”爱丽丝举起青铜铃铛,却发现铃舌已被一层黑灰覆盖,再难发声。阿加雷斯突然撞向杰克:“接住!”一枚滚烫的赤色鳞片落入杰克掌心。鳞片表面,浮现出与弗朗多烙印完全一致的残缺齿轮纹样,正随他心跳明灭。“用你的血,滴在鳞片上。”阿加雷斯声音嘶哑,“然后……念出你最早记住的那句驱魔祷文。”杰克毫不犹豫咬破拇指。鲜血滴落鳞片的刹那,整栋别墅的地砖寸寸龟裂,露出下方蠕动的、布满文字的暗红色血肉。天花板塌陷,坠下的不是碎石,而是一叠叠泛黄稿纸,每一页都写着同一句话,字迹由娟秀渐变为狂乱:【我承认,我害怕。】弗朗多站在火焰中心,任由靛蓝火舌舔舐衣角。他望向杰克,眼神竟异常温和:“记住了儿子,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噩梦……”火光映亮他唇边笑意,也照亮他身后墙壁上最后一行正在成形的文字——那行字由纯粹的阴影构成,比墨更黑,比夜更深:【……而是你终于意识到,自己才是故事里,最不愿醒来的那个角色。】杰克举起染血的鳞片,喉结滚动。他张开嘴,却未发出任何声音。因为此刻,整座别墅的墙壁、地板、天花板,乃至空气中漂浮的每一粒尘埃,都开始共振般震颤,汇成一句宏大而冰冷的宣告,直接在他颅骨内响起:【校对完成。新版本——《杰克·斯宾塞生存实录》——将于明日零点发布。】窗外,城市灯火如常。无人知晓,一场无声的出版仪式,刚刚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悄然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