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丙午年初,有客自海上归。舟过赤洋,忽见雾中现孤屿,炊烟袅袅如云篆。客异之,命舟子近泊。登岸,但见阡陌纵横,瓦舍俨然,村口立白石碑,镌“云镜”二字。碑阴有小字漫漶,辨得“万里阔怀”四言,余皆苔痕侵蚀,不可尽识。
卷一碧霄之下
村中老叟引客入茶寮。寮悬竹帘,帘外有巨镜方三丈,悬于古松虬枝,映天光云影,竟将整片苍穹收于一鉴。客惊问其故,叟笑指镜中:“此非人间物。昔有陨星坠此谷,村人取星核磨而成镜,昼映碧霄,夜涵星河,遂名云镜村。”
客细观镜中,忽见异象:镜面涟漪微动,竟现两重天地。左半映村舍田园,农人荷锄,稚子逐蝶,俨然桃源;右半却现奇观——摩天楼阁参差如林,铁鸟翔空,舟行云海,尽是客二十年前在花旗国所见景象。更奇者,两界人影往来镜中,左出右入,右出左入,相遇时或拱手,或击掌,衣冠虽异,笑容同温。
“此镜通两仪。”老叟斟茶,叶片在陶盏中舒展如舟,“左为阴,右为阳,本村居中为轴。每日卯时,镜开通道,村人可往右界市集易物;酉时,右界匠师亦来左界授艺。如是者百余年矣。”
客大奇:“两界言语可通否?”
“初时不通。”叟抚须,“然镜有灵性,映人则传意。昔有村童名碧儿,七岁时误入右界,见金发小儿持圆球戏耍。碧儿指其球,童曰‘bll’;碧儿拍手笑,童亦学其声曰‘球’。如此三月,竟能互说故事。今碧儿已成镜语通译,在两界书院授童子三百人。”
正言语间,镜中右界忽现奇景:有巨幕悬于楼宇,上书“万国博览会”。一红衣女子登台,竟展开绣品,上绣左界山水田园,针法却是右界所谓“数码织锦”。女子朗声道:“此技合东西经纬,融古今丝理,请诸君品鉴。”满座掌声如潮。
客指镜问:“此女是村人否?”
“是老夫孙女,小字霄娘。”叟目中有光,“她去岁携村中土布往右界,见其地有‘三d织机’,遂潜心三月,将村中七十二种古法纹样录入机枢。今成品在右界价抵千金,然她分文不取,只求换得织机三台,置于村中学堂。”
卷二旗梦非梦
是夜,客宿于村西竹楼。楼有阁,推窗正对云镜。时值上元将临,镜中两界俱张灯结彩:左界悬鱼灯、兔灯,烛火摇曳;右界缀晶灯、虹灯,光华流转。忽闻镜中传来歌声,左界童谣清越,右界咏叹悠扬,竟渐次相和,成一首前所未闻的《寰宇同春曲》。
客不能寐,披衣循声往村中祠堂。见祠前广场已聚百余人,老叟端坐石碾,正说古:
“同治年间,有先祖名梦旗公,乃闽地水手。某年随商船至旧金山,见彼处华工备受欺凌,遂发宏愿:必使东西相知,方无相轻。归国后散尽家财,购海船十艘,专运汉文典籍、稻种、桑苗往新大陆,又载回异域图书、器械、嘉种。如是二十年,竟在风暴中失踪。”
“村人皆以为公殉海,忽一日,有陨星夜坠后山。村人往视,见星骸中竟嵌半艘福船残舵,舵旁卧一人,须发尽白,怀抱铜匣。救醒方知是梦旗公。公曰:‘余遇海啸,漂流至无名岛,见天外异石,上有文字云:此石可鉴天地,通有无。遂凿石为镜,以残船作筏,竟随星雨归乡。’”
“公开铜匣,取出两卷图。一曰《西学东渐谱》,详记花旗、英吉利物产技艺;一曰《东学西行录》,备载诗书礼乐、医农百工。又指陨石曰:‘以此磨镜,可照见平行世界。然镜成之日,需守三诫:一不较优劣,二不分高低,三不忘本来。’”
“言毕而逝。村人遵嘱磨石为镜,果见奇效。自此立村规:凡村中子弟,必兼习两界学问,左界通经史者,须明右界格致;右界精术数者,须晓左界诗书。婚嫁亦须两家合璧——昔有庖厨之子娶右界女工程师,婚宴上,蒸笼旁置光谱仪,拜堂时既要三跪九叩,亦需互换戒指。宴饮所费,一半购左界米酒,一半换右界香槟,宾客醉后,或吟《将进酒》,或唱《友谊地久天长》,其乐融融。”
客闻此,忽觉胸中块垒尽消。方欲再问,忽见人群中有异装者:一青衣书生,手持平板电脑,屏上正显《楚辞》注疏;旁立金发碧眼女子,腕戴智能环,环上浮现金文“自强不息”四字光影。二人并肩观灯,时而以英语论莎翁十四行诗,时而以闽南语对唱《正月调》。
老叟指之笑曰:“此村学正明渊先生,与其妻露西博士。去岁二人合著《诗经植物考释》,以脱氧核糖核酸之法,验明‘参差荇菜’之基因图谱,又用草木染古法,复原‘绿衣黄裳’之色。书成之日,左界书坊以宋体活字精印,右界出版社制成全息书卷,并行于世。”
卷三无较之诫
次晨,客欲访村中学堂。途经染霞溪,见两岸景象大异:左岸水车咿呀,老妪浣纱,所用乃草木灰、皂角;右岸有透明管道沿溪铺设,机械臂往来运作,似在净化水流。然奇妙处在于,两岸之间有竹渠相通,左岸灰水过滤后入竹渠,经右岸仪器检测,又流回左岸作灌溉用。
溪畔有碑,刻梦旗公遗训:“非须黑白较优庸”。旁有小字注释:“黑未必劣,白未必优。昔右界以化学染剂讥左界土法黯淡,左界以植物染料讽右界制剂有毒。争执十年,各有损伤。后村中少年阿榕,取右界光谱仪测左界茜草、蓼蓝,发现其色牢度反胜人工色素三成;又取左界发酵法改良右界合成工艺,竟除尽毒性。自此立规:凡新技术至,不曰‘取代’,但问‘如何相济’。”
客正沉吟,忽闻钟声清越。循声至白石学堂,见院中景象更奇:
东厢廊下,十数童子跪坐蒲垫,临《多宝塔碑》;西厢室内,同龄小儿端坐光影台,以触屏习编程。然每至课中,必有钟鸣,东西童子互换教室。习字者需以代码写出姓名,编程者需用毛笔描画电路图。院中央有巨砚,砚中非墨,乃一种莹蓝液体,童子可以毛笔蘸液,在空中书写,字迹竟能悬停片刻,化作光影飞鸟,投入檐下鸟巢——巢中真鸟啁啾,似在点评书法。
一中年儒者迎出,正是昨夜所见明渊先生。引客入藏书阁,阁分三层:下层皆线装书,中层为西文典籍,上层竟无实物,唯见无数光点在虚空流转。明渊笑曰:“此乃云镜分影。凡两界新著,经村中长老共议,认为可传世者,皆录入镜中光影库。阁下请看——”
他挥手间,光点聚合成卷。客见有《量子力学与周易爻变对参》《混凝土营造法式与卯榫结构互济表》《古希腊悲剧与中国元曲共鸣谱》等奇书名目。最妙者,有一卷《味觉大同录》,记载某年村中“百家宴”:左界庖人以东坡肉做法烹右界牛排,右界甜品师以巧克力复刻左界荷花酥。宴罢,众人投票选出“年度至味”,竟是一道“咖喱馅饺子”,发明者是中法混血少女,她说:“饺子像拥抱,咖喩是热情,加起来就是欢迎全世界。”
卷四竞惜之道
午后,老叟邀客登后山观星台。台以青石砌成,台上无仪,只置草席数张。时值未末,日光西斜,云镜反射天光,竟在台上投出瑰丽虹彩。
“此台名‘竞惜台’。”老叟盘膝而坐,“村规云‘无有高低宜竞惜’:竞者,切磋砥砺;惜者,珍重共存。每年春分秋分,两界高手在此论道,规则极简——胜者须将绝技传于对方,败者需以本门秘学相赠。”
言未毕,台下忽闻人声。但见两行人自东西来:东行者皆着宽袖深衣,抱琴、提剑、负书箧;西来人俱是简装便服,携银箱、捧晶盒、悬视镜。双方登台,并不寒暄,径自展艺。
先有左界琴师弹《流水》,右界乐师立取声波仪,将旋律化为光影图谱;右界乐师奏交响诗,左界琴师亦以工尺谱记其调。次有右界工程师展示“空中造屋术”:以喷具吐泡沫,顷刻凝成穹庐;左界匠人见状,取鲁班尺丈量,竟指泡沫结构有合“黄金分割”,当场以竹篾、麻绳仿制,成后可抗八级风。再比医术:右界医生亮出显微手术器械,左界郎中展现金针、艾绒,双方共诊一患足疾老农,议定“神经接合用金针引导,术后调理以艾灸温通”,七日愈。
最精彩者在末场。右界青年取出“思维读取仪”,称可将梦境显影;左界道长捻须微笑,从袖中取出一面古铜镜:“此曰圆光术,汉时已有。”二人比试:青年为自愿者戴仪器,屏上现出漫天飞马;道长以镜照志愿者眉心,镜中竟现同样景象,且更添祥云缭绕。满座皆惊时,道长忽道:“阁下仪器所见,是人醒时残梦;贫道圆光所照,乃其胎中记忆。”青年不信,询于志愿者。志愿者垂泪道:“我本遗腹子,昨夜梦母亲说,怀我时曾见天马踏云入腹……”
至此,两界人相视良久,忽然齐声大笑。青年将仪器赠道长,道长授青年《圆光秘要》抄本。夕阳恰在此时沉入西山,云镜将最后一道金光反射上台,照得众人衣袍灿烂,竟分不清孰古孰今,孰中孰外。
卷五春风从容
客居村中旬日,渐悟其理。原来云镜村之妙,不在镜能通玄,而在村人已将此镜化为心镜。那日随老叟巡视染坊,见三件事,可窥全豹:
其一,染缸前,左界老染工教右界学徒辨识“二十八种蓝”:靛蓝、湖蓝、孔雀蓝……学徒以色谱仪记录,发现老染工所言“暮山紫”,竟对应特定波长,遂开发出“智能辨色目镜”,老者戴之,可辨毫厘之差。
其二,纺织间,右界捐赠的无梭织机旁,村妇仍保留三台木制腰机。问其故,答曰:“机器出布,一日十匹;腰机出布,十日一匹。然机器布匀整如水面,腰机布却有呼吸——这里缺半纬,是那日小儿啼哭,吾分心所致;那里添金线,是夫君远归,吾心喜而织入。这布有性命,要传子孙的。”
其三,晾晒场,新染布匹在春风中飘扬。有智能臂依光照强度自动调整布匹角度,使着色均匀;然每匹布下,仍系着桃木刻的“布魂符”,符上小字是:“天孙授艺,梦旗传心,东渐西行,俱是春恩。”
上元节至,村中大庆。云镜两侧,左界放孔明灯千盏,右界升光影无人机百架。灯与机在夜空中交织,竟排成八个巨字,左看是汉字“各美其美”,右观是英文“beut”。忽然镜面涟漪大作,自镜中走出一人,青衣旧裳,面容竟与祠堂所供梦旗公一般无二。
满村寂静。那人朗声笑道:“吾非鬼魂,乃镜灵耳。昔梦旗公以精魂铸镜,嘱我守此村三诫。今见百五十年,村人果能不较优劣、不分高低、不忘本来,吾可去矣。”言罢,身影渐淡,化作春风绕村三匝。所过处,左界梅树忽开异花,花瓣左半如宣纸,右半若晶片;右界电灯亦生变化,光华流转,竟现出水墨烟雨意境。
翌日清晨,客辞行。老叟赠一青布包袱,内装:左界桑麻手织巾一方,右界气候响应布料一匹,《两界雅言对照册》手稿一卷,及云镜碎片一枚。叟曰:“此镜片虽小,亦可偶尔照见两界往来。然切记:持镜者心偏,则所见皆妄;心正,则无处非云镜村。”
舟离岸时,客回望。但见晨雾又起,孤屿渐隐,唯闻村中童子晨读声随风送来,左声诵“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右声诵“llhunbengsrebornfreendequlndgntndrghts”,交错叠唱,竟成天然和声。
舟行至外海,客开包袱取镜片。对日观之,镜中忽现异景:自己少年时在纽约求学、中年归国办学、晚年漂泊四海的种种片段,竟与未曾经历的另种人生交织——若当年留在异国,若早年不出乡关……种种可能,皆在镜中流转。最后所有光影收束为一幅画面:自己立于云镜村学堂,执粉笔书八字于黑板,左写“和谐自奋”,右书“各从容”。
客潸然泪下,方悟此行为何而来。原来三十年前,他在花旗国图书馆偶得残本《云镜村逸闻》,内夹半页信笺,乃梦旗公手书:“后世有心人见此书时,可于丙午年正月,自温州港乘舟,向正东行一百二十海里,遇雾则入,当见吾乡。”彼时他只当是前人妄语,一笑置之。谁料半生飘零,遍历东西文明冲突困局,晚年竟真循此指引,得入桃源。
归国后,客倾尽家财,在闽浙交界山中建“云镜学堂”。不教中西优劣,只授融通之道;不设考试排名,但设“互鉴擂台”。开学那日,有云自海上来,缭绕山门不去。门生仰首,见云气中隐现两句,正是:
和谐自奋沐春风,各从容。
时有异人过山,睹此景叹曰:“昔云镜村在天外,今云镜在人心中矣。”
客闻之,笑而不语。唯夜半独坐时,取出怀中镜片。月光透窗,镜中现出万里之外的海岛,村舍灯火如豆,学堂书声依旧。而镜片这端,新建的学堂里,孩童们正用中英双语合唱一首无名词曲,调子里,既有《茉莉花》的婉转,也有《欢乐颂》的庄严。
春风又绿江南岸,这风从海上来,穿过云镜,穿过山河,穿过一百五十年光阴,在丙午年的这个夜晚,轻轻拂过两张相似的黑板上,那些稚嫩的字迹:
左板书——“万物并育而不相害”。
右板书——“dverstnhron”。
窗外的桃树,今年花开得特别早。有些花瓣向左飘,有些向右飘,最终都落向同一个春天。
(全文完)
跋
是篇成于丙午年元宵夜。时邻家稚子持纸灯过市,灯四面绘图案:一面对长城,一面对自由神像,一面对稻穗,一面对齿轮。小儿嬉笑奔走,灯影旋转,四图交融成一幅从未有人见过、却让所有过路人都驻足微笑的、新世界的模样。
这或许便是梦旗公所说的旗吧——不必高举,只在寻常人手里,随着春天的风,自然地亮着,自然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