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言云镜可照人心,辨忠奸。
新帝登基后赐我此镜,命我监察百官。
镜中映出丞相贪墨、将军通敌、皇后私通。
我一一奏报,满朝皆惊,新帝却抚掌大笑。
次日,我却被押入天牢,镜中竟映出我的谋逆之状。
原来这面照彻人心的镜子,唯独照不出赐镜之人的本心。
永和三年,新帝践祚,改元“澄明”。是岁秋,帝于麟德殿召见御史中丞沈墨,赐物一匣,锦缎覆盖,形制古朴。殿内烛影摇红,御香沉水,新帝年轻的面庞在珠旒后晦暗不明。
“沈卿素以清直闻,”帝音清越,却似玉石相击,无甚温意,“今赐卿‘云镜’一面,乃前朝秘府遗珍。悬于暗室,以诚心祷之,可观人之肺腑,明忠奸,辨贞邪。自今日起,卿持此镜,为朕监察百官,凡有不轨,直奏无隐。”
沈墨伏地谢恩,指尖触及冰凉匣面,一股寒意无声钻入骨髓。他久历宦海,深知“清直”二字,于这九重宫阙之内,并非美誉,实为悬颈之刃。云镜之名,他略有耳闻,传闻乃天外玄石所铸,能映心魂,然历代得之者,非疯即亡,不详至极。今上以之相赐,是信重,抑或是更为幽深的试炼?
镜归沈府,未敢示人。于书房后辟静室一间,四壁无窗,仅一几一蒲团。沈墨依旨,斋戒三日,沐浴更衣,于子夜时分,独对镜匣。深吸一气,揭去锦缎。
镜身非铜非玉,触之温润又奇寒,似握一段亘古冰魄。镜框云纹盘绕,古朴苍拙。镜面却朦胧如雾,映不出人影,只隐隐有云气流转。沈墨凝神屏息,心念初动,欲观当朝首辅、尚书左仆射李甫。
镜面云雾忽急剧翻涌,如沸如腾。须臾,雾气稍散,景象渐显一处极尽豪奢之内堂,珊瑚树、夜光璧琳琅满目。李甫未着官服,一身赭色常袍,正持紫毫,于一卷礼单上勾画,侧立管家低声禀报“……相爷,江南今年‘冰敬’已到,计黄金三千两,东珠百斛,另有名家字画古玩十箱,已入库中‘乙’字窖。”李甫颔首,面色如常,提笔在单上某处一点,缓声道“张侍郎那份,再加两成。他近日在圣前,话有些多了。”管家会意,躬身退下。镜中画面再转,忽见李甫深夜于密室焚香,对一空白牌位默祷,神情竟有几分凄惶,牌位隐约刻有前朝年号。旋即一切消散,镜面复归混沌。
沈墨背脊已透冷汗。李甫贪墨,或有风闻,然其数额之巨,牵连之广,更兼与前朝暗通款曲之嫌,实触目惊心。然镜中所见,可为真乎?
默念骠骑大将军贺连城之名。镜云再涌,此番景象肃杀似在边塞密室,烛火昏黄。贺连城甲胄未卸,正与一胡服装束者低语。那人奉上一卷羊皮,贺连城展视,乃边境布防详图,其上朱笔勾改数处要害。胡人笑道“大将军深明大义,我主承诺,事成之后,幽云十六州尽归将军辖制,裂土封王,世代不易。”贺连城抚髯,目视地图,沉吟道“皇帝年幼,猜忌日深。中朝已无贺某立锥之地,不得已耳。”言罢,取佩刀割指,滴血于羊皮之上。画面戛然而止。
沈墨心跳如鼓,喉头发干。边将通敌,乃倾国之祸!贺连城手握重兵,镇守北门,若然有变……他不敢深想。
鬼使神差,一个更骇人的念头浮起。他稳住几近溃散的心神,念及宫中——坤宁宫,皇后柳氏。
镜面剧烈震动,云雾蒸腾如怒海狂涛,久久不息,似极不愿显此景象。良久,雾气勉强裂开一隙但见御苑深处,太液池畔假山幽洞,月影朦胧。皇后柳氏云鬓半偏,仅着素纱中衣,依偎在一男子怀中,那男子着内侍服饰,背影挺拔,却绝非阉人体态。柳氏仰面,泪光点点“……悔教夫婿觅封侯。这重重宫阙,不过是金玉囚笼。每见你伪作卑恭,我心如刀割。”男子紧拥,声音沙哑“婉儿,忍一时……待时机……”语声渐低,终不可闻。镜象骤然模糊,溃散无踪。
沈墨瘫坐蒲团,汗透重衣,仿佛经历一场生死搏杀。三幕景象,如三道惊雷,劈开朝堂看似稳固的穹顶,露出其下无底深渊。丞相贪渎结党,边将通敌卖国,皇后秽乱宫闱……任何一事泄露,皆是滔天巨浪。而云镜,将这最污秽、最险恶的秘密,**裸呈现于他眼前。
陛下可知?若知,何以处之?若不知,奏报之时,又将掀起何等腥风血雨?沈墨枯坐至东方微白,镜匣静静置于案上,寒意侵肌蚀骨。他恍然明悟,此镜非宝,实为不祥之魔物,亦是烫手山芋。然皇命难违,窥见之秘,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更恐祸及己身。是福是祸,是忠是佞,已由不得他选择。
澄明元年冬,第一场雪落时,沈墨怀揣以暗语密写、详述云镜所见的奏章,入宫面圣。紫宸殿内,地龙烧得正暖,新帝披着玄狐大氅,斜倚榻上,把玩一柄玉如意。听沈墨低声禀报,起初神色淡然,仿佛听闻寻常天气。待听到贺连城以血印图、皇后幽会私语之处,年轻皇帝猛地坐直身体,眼中骤然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非是震怒,非是痛心,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攫取到什么要紧物事的兴奋。他推开近侍,赤足踏在冰凉的金砖上,来回疾走数步,忽地抚掌,纵声大笑“好!好!好一个云镜!好一个洞彻幽微!沈卿,尔真乃朕之千里目,顺风耳也!”
笑声在空旷殿宇回荡,分外刺耳。沈墨伏地,心中冰冷一片。帝王之笑,何其诡异。没有对重臣辜负的痛心,没有对江山险境的忧虑,只有纯粹的快意,一种窥破所有伪装、将众生秘密尽握掌心的、近乎孩童般的得意与残忍。
“朕知晓了,”皇帝笑罢,重归御座,面色潮红,语气却轻快起来,“沈卿且回,勿露声色。朕自有区处。”
沈墨叩首退出。殿外风雪扑来,他激灵灵打个寒颤,回头望去,重重宫阙在雪幕中森然矗立,那紫宸殿的暖光,看去犹如巨兽蛰伏的眼。
当夜,沈墨辗转难眠。赐镜以来的种种,皇帝的神情,那大笑……云镜能照人心,然持镜者之心,镜可照否?赐镜者之心,又可照否?此念一生,如毒藤疯长,再也遏制不住。
他再次潜入静室,点燃唯一一盏昏灯。面对云镜,心神前所未有地凝聚,不念他人,只想那赐镜之人——当今天子,赵珩。他要看看,这面照尽百官丑态的镜子,在真正的帝王心术面前,当如何。
镜匣开启,朦胧镜面依旧。他摒除杂念,默诵圣讳。镜面起初平静,随即,云雾缓缓流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显滞重,仿佛一股无形之力在阻滞、在搅动。渐渐地,云气中开始闪现支离破碎的画面,紊乱不堪一会儿是幼年皇子在冷宫瑟缩,一会儿是血溅玄武门的惨烈(然服饰非本朝),一会儿又是登基大典的万丈荣光……这些画面交错跳跃,毫无逻辑。
沈墨蹙眉,凝神再观。镜面忽地清晰一瞬,现出麟德殿场景,正是赐镜之时。画面中的“皇帝”嘴角含笑,眼神却冰冷如渊,缓缓开口,声音竟穿透镜面,直接响在沈墨脑海,带着无尽嘲弄与威严“……凡有不轨,直奏无隐。”话音未落,景象崩碎。
紧接着,更多杂音碎片涌入深夜御书房内,皇帝对着空无一人的墙壁自语“……李甫老迈贪财,可用而不可留……贺连城勇悍桀骜,北患未平,暂需其力……柳氏……哼,家族势大,还需忍耐……”又有碎片显示,皇帝秘密接见一黑衣卫,“云镜所呈,逐一核验,然不可打草惊蛇……沈墨……此人孤直,恰为利刃,亦需防其过刚易折……”
碎片纷呈,皆是帝王心术的算计、权衡、利用与冷酷布局,却无一丝关于是非、善恶、天下、苍生的念想。镜面如同竭力拼凑一幅永远残缺的画像,每一次试图映照那最深的核心,便遭遇更强的无形扭曲与抗拒。
沈墨看得心头发颤,冷汗涔涔。这镜子,竟照不全帝王之心!所能映出的,只是其思绪的边角碎屑,是层层算计的外壳,而那内核——那赐镜之时究竟意欲何为?是真心整肃朝纲,还是借刀杀人?抑或只是将云镜视为一场检验人性、玩弄权柄的危险游戏?镜面混沌,终不能显。
就在沈墨心力交瘁,欲放弃之时,镜中景象突变!那一直试图窥探的“帝王本心”深处,仿佛被某种力量反噬或干扰,云雾疯狂旋转,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漩涡中心,强光迸射,逐渐凝成一幅清晰至极、却让沈墨魂飞魄散的画面
镜中之人,竟是他自己,沈墨!身着赭黄袍,头戴远游冠(虽非帝王规制,已属僭越),立于一处高台,台下火光熊熊,兵马喧嚷,似在指挥变乱。更有一幕,他手持带血长剑,立于龙榻之旁,榻上身影模糊,却冠冕坠落……
“不!!!”沈墨厉声嘶吼,猛地向后跌去,打翻灯盏,室内陷入漆黑,只有镜面仍在幽幽散发着惨淡微光,映着他惨白如纸、惊恐万状的脸。幻象已消失,但那景象已如毒刺,深钉入脑。
一切皆是阴谋!赐镜是谋,大笑是谋,那镜中自己的“谋逆”之状,更是谋中之谋!云镜能照人心,却照不出赐镜者的本心,反而能被他所用,编织出最致命的幻象!
次日拂晓,宫门未开,一队玄甲禁军已无声包围沈府。带队校尉面无表情,宣旨“御史中丞沈墨,欺君罔上,勾结外臣,阴蓄异志,图谋不轨,着即革职,锁拿下狱,交有司严勘!”罪名罗列,赫然包括云镜曾映出的诸般“逆状”。
沈墨未发一言,任由镣铐加身。临出府门,他回望那间静室方向,眼神空洞。府中仆从尽皆拘拿,哭声隐隐。那面云镜,自是被禁军“搜出”,作为铁证,呈送御前。
天牢最深处,湿寒刺骨,暗无天日。沈墨蜷缩在霉烂草席上,昔日清直名臣,已成待死囚徒。狱卒私语隐约传来“……听说了吗?沈大人府里搜出那面妖镜,镜子自己显形,照出他穿皇袍呢!”“陛下震怒,说是此镜妖异,惑乱人心,明日就要当众焚毁……”
沈墨嘴角扯出一丝极惨淡的笑。焚镜?是惧镜再照出什么,还是此镜已无用处?他想起镜中那些碎片李甫的贪与怕,贺连城的怨与叛,柳氏的怨与情,还有皇帝那冰冷算计的眼……众生皆有心魔,被这云镜窥破、放大,乃至利用。而赐镜者,将己心置于镜外,高踞云端,操弄一切。如今,棋局到了收官,弃子当弃,妖镜当毁。
次日午时,朱雀门外广场,柴垛高积。云镜被置于柴堆顶端,阳光照耀下,镜框云纹仿佛在缓缓流动。新帝亲临,百官噤声。围观百姓如堵,议论纷纷。
皇帝神色肃穆,朗声道“此镜虽为异宝,然窥人阴私,乱人心性,乃至构陷忠良(说至此,目光扫过被缚跪于一侧、形容枯槁的沈墨),实为不祥妖物!今日当众焚之,以正视听,以安人心!”言罢,亲手执火把,掷于柴堆。
干柴遇火,轰然爆燃,烈焰腾空,瞬间吞没古镜。火光熊熊中,那朦胧镜面似乎剧烈扭曲了一下,发出极其细微、似呜咽似碎裂的轻响,随即被噼啪燃烧声淹没。浓烟滚滚,直上晴空。
沈墨被强按着抬头,望向那烈焰与浓烟。镜毁,他的“罪证”似乎也随之湮灭,但又似乎永远烙在了他的命运之上。他视线移动,掠过神色各异的百官,最后落回皇帝身上。年轻的帝王正凝望着焚镜之火,火光映在他眸中,跃动不息,那眼神深处,是沈墨无比熟悉的、曾在镜中碎片里见过的、绝对的掌控与一丝如愿以偿的淡漠快意。
沈墨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残偈,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心头。
镜可照翠微之表象,人心机变,又何尝有一刻停息?真正的“无机”之心,或许从来就不曾存在过。焚镜的烟火升腾,如同一个盛大的祭奠,祭奠那被窥破、被利用、最终又被无情焚毁的,所谓“人心真相”。而高踞御座者,衣裳华美,依旧在无声地舞蹈,在这场他亲手布置、无人可以窥尽全貌的权谋之戏中。
火势渐微,余烬飘散。一场以“澄明”为始的闹剧或阴谋,似乎随着云镜的焚毁,戛然而止,又似乎才刚刚揭开真正帷幕的一角。只留下焦土一堆,囚徒一名,与无数深埋心底、再不敢言说的秘密,在这煌煌天日之下,森森宫阙之中,慢慢发酵,等待未知的终局。
沈墨被拖回死牢,铁门轰然关闭,最后的光线也被隔绝。他靠墙坐下,地牢的阴寒与心中的冰冷融为一体。不知过了多久,狱吏送来一份简陋饭食,同来的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奇异的气味,似檀非檀,似焦非焦,幽幽一缕,仿佛从那焚镜的广场,穿越重重宫墙,飘到了这九地之下的囚笼。
他闭上眼。一切都结束了,抑或,一切才刚刚开始?那面能照人心、却照不出帝王本心的云镜,真的化为灰烬了吗?还是说,有无形的、更为巨大的“镜”,早已悬于这人间之上,冷冷映照着每个人的命运,无论君臣,无论忠奸?无人能答。
唯有地牢永恒的黑暗,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