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道云镜可映本真,却不知镜中虚像终是泡影。
我身为太医,却被御赐此镜悬于医馆正堂。
人人趋之若鹜,求照本心澄澈,求名求利者反遭镜中魔影反噬。
直到新帝登基那日,云镜忽然无故自裂。
众人惊恐,唯我跪地三拜,取镜中残片剖开自己胸膛——
那颗曾被诅咒“永生无机”的心脏,正在鲜活跳动。
庆元十七年秋,帝京的银杏刚染上第一抹淡金,太医院西北角那间偏僻医馆的檐下,已然悬起了一面御赐的云纹古镜。镜背玄色,隐有云雷蟠螭纹路流转,非金非玉,触手生温。镜面却奇异地不着尘埃,澄澈如水,又仿佛蒙着终古不散的薄雾。镜名“云镜”,御笔亲题,赐予太医秦望舒,言“悬于正堂,以昭本心”。
圣旨降下时,满院同僚神色各异。有艳羡者,有不解者,亦有目光深处藏着说不清道不明惊悸者。秦望舒跪接旨意,面庞沉静如井,无悲无喜,只那拢在宽大袖袍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云镜悬起那日,并无异象。医馆照常开门,药香袅袅。秦望舒依旧是那个望、闻、问、切细致入微的秦太医,眉目疏淡,言语平和。只是自此,这僻静角落,车马渐稠。
先来的是几位翰林院的清流,青衫落拓,说是闻镜可鉴心性,特来一观,以明澄澈之志。立于镜前,镜面微漾,映出人影,起初是形貌,渐渐,那影像深处似有光华流转,观者但觉心神一清,胸中磊落之气涌动,出门时长吁短叹,言确有洗心涤虑之效。
风声传出,来者愈杂。有求名者,整冠束带,对着镜中自己慷慨陈词,镜影却骤然模糊,似有憧憧鬼影交错,吓得来人面色苍白,踉跄退走。有求利者,怀揣珍宝暗暗祷祝,镜中竟映出其人面目逐渐狰狞,手中“珍宝”化为毒蛇缠绕,惊叫骇绝。更有一地方大员,平日官声尚可,自负无愧,照镜之时,镜面猛地爆出一团浓浊黑气,其中隐现冤魂哭嚎、饿殍遍地之景,该员当场口吐白沫,昏死过去,拾回府后便一病不起,呓语不断,尽是“饶命”。
云镜之名,遂不胫而走。誉之者称其“洞幽烛微,神物也”,畏之者则私下称之为“照骨镜”、“魇魔镜”。无论毁誉,秦望舒的医馆门庭若市。世人皆道,此镜乃圣上考验,亦是恩典,能照出皮囊下的真心,是清是浊,是正是邪,无可遁形。秦望舒对此,从不置一词。只在每日闭馆后,于万籁俱寂时,独对古镜,静立片刻。灯花偶尔“噼啪”一爆,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眼神投向镜中,又似穿透镜面,望向极渺远虚空。
这日,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非是求照,乃是求医。一位荆钗布裙的妇人,搀着个面色蜡黄、骨瘦如柴的男孩。男孩约莫**岁,气息微弱,眼眶深陷,身上却无外伤恶疾之象。秦望舒搭脉良久,眉峰微蹙。
“郎中,我儿…可有救?”妇人泪眼婆娑。
秦望舒沉吟“此非寻常病症,似被阴秽之物惊扰,心神耗尽。”
妇人闻言,如遭雷击,扑通跪倒“神医明鉴!我儿…月前贪玩,误入城西荒废多年的义庄,归家后便一日昏沉过一日,药石罔效。听闻先生此处有宝镜……”
秦望舒目光掠过那气息奄奄的孩童,又望向堂上高悬的云镜。镜面澄澈,映着堂内微光,并无异常。他起身,取出一套细如牛毛的金针,对妇人道“镜乃死物,治病救人,还需针药。且让我一试。”
他施针极稳,下针处并非惯常穴位,而是几处偏僻所在。最后一针轻旋刺入孩童印堂,男孩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几乎同时,那云镜镜面,无风自动,漾开一圈涟漪,镜光似有若无扫过男孩身躯。秦望舒指尖一顿,瞥了一眼古镜,迅疾起针。男孩“哇”地吐出一口黑血,血中似有极淡的灰气逸散,触地即消。面色虽仍苍白,呼吸却渐渐平稳悠长。
妇人千恩万谢。秦望舒开了一剂安神补气的方子,分文未取。送走母子,他立于镜前,看着镜中自己模糊的影,低不可闻地自语“惊扰魂魄的,又岂止是荒冢野鬼?”
此后,云镜之前,愈发诡谲。有人照见自己加官进爵,狂喜不能自抑,未几却因贪墨下狱;有人照见家人团聚,涕泪交零,归家方知老母已病逝三日;更有一名满京华的才子,照镜后见自己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助,结果此后所作诗文,竟与古人暗合,被斥为抄袭,身败名裂。凡有所求,强烈执念,往往引动镜中异象,而镜中所“赐”,皆是扭曲之景,或为泡影,或成反噬。京城流言四起,说此镜乃“业镜”,照见的不是本心,而是人心深处的**与恐惧,是宿孽,是果报。
唯有秦望舒,每日仍安然坐于镜侧,诊脉开方,仿佛那诸多光怪陆离,皆与他无关。只是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以指尖轻触镜缘,那温润的触感下,仿佛能感受到一丝极微弱的、冰凉的搏动,如同沉睡的心脏。
一日,宫中内侍匆匆而来,传秦望舒入宫为贵妃诊脉。贵妃乃当今圣上最宠爱的玉宸妃,近日心口烦闷,夜多惊梦,御医束手。秦望舒入得绮罗金玉堆砌的宫苑,但见贵妃云髻半偏,娇慵卧于榻上,容色绝丽,眉间却凝着一缕化不开的郁色。
望闻问切毕,秦望舒垂眸“娘娘玉体并无大碍,只是忧思过度,神气不安。”
玉宸妃屏退左右,只留一心腹宫女,美目流转,落在秦望舒身上,声音压得极低“秦太医,听闻你堂前悬着一面神异的云镜?”
“乃陛下所赐,臣不敢称神异。”
“本宫不想听这些虚言。”玉宸妃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丝帕,“你告诉我,那镜子…真能照见人的…‘本心’么?譬如…一个人心里真正装着谁,是真是假?”
秦望舒心头微凛,面色不改“镜中之像,虚虚实实,人心幽微,岂是一面镜子所能尽窥?执念愈深,幻象愈真,反受其扰。娘娘凤体贵重,宜静养安神,勿为外物所惑。”
玉宸妃盯着他看了半晌,忽地嫣然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是吗?可本宫听说,秦太医你自己,似乎从不照那镜子?”
秦望舒躬身“臣日日悬镜于堂,时时可见己身。”
“那是形貌,非是本心。”玉宸妃悠悠道,“还是说…秦太医的心,照不得,亦或…无机可照?”
“无机”二字,极轻,却如冰针,猝然刺入秦望舒耳中。他袖中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娘娘说笑了。心乃血肉之物,焉能无机?只是臣身为医者,但求问心无愧,无需借镜自观。”
离了宫苑,秋风已带肃杀之意。秦望舒独行于长长的宫道,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仿佛另一个欲挣脱束缚的魂魄。堂前云镜,在暮色中泛着幽微的光,他驻足仰望,镜中的自己,面容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沉静深处,似有暗流汹涌,又似亘古荒原,寸草不生。
庆元二十三年冬,老皇帝病重崩逝。举国哀悼,新帝灵前继位,改元承光。新帝年轻,锐意革新,登基大典筹备得隆重而迅疾。典礼前夜,秦望舒被急召入宫,为新帝请平安脉。新帝于偏殿见他,未着龙袍,只一身常服,目光清亮锐利,与昔日东宫时的温和略显不同。
脉象平稳,气血旺盛。秦望舒恭贺圣安。新帝却在他收拾药箱时,忽然开口“秦太医,父皇赐你的那面云镜,还在堂前悬着?”
“回陛下,一直悬着。”
“哦。”新帝指尖轻叩御案,“朕听闻此镜颇多异处,照人心肝。秦太医悬镜多年,可有所得?”
秦望舒跪伏于地“臣愚钝,唯知镜悬高堂,如陛下天威常在,警醒臣时刻躬身自省,恪尽职守,不敢有违医者本分。”
新帝看着他伏低的背影,良久,缓声道“明日便是大典。天下之重,朕初承之,亦需自省。秦太医,明日巳时,带云镜入宫,于乾元殿外,让朕…也一观此镜。”
秦望舒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震,旋即以额触地“臣…遵旨。”声音平稳,无波无澜。
承光元年,元月朔日。天色微明,秦望舒净手焚香,于医馆正堂,亲手取下那面悬挂了近六载的云纹古镜。镜身入手,似乎比往日更沉,那股温润之下,冰凉的搏动感,今日格外清晰,仿佛感应到什么,正自沉睡中苏醒。他以玄色锦囊盛之,负于背上,一步步走向皇城。
乾元殿外,百官序立,旌旗蔽日,钟鼓齐鸣,仪仗煊赫。新帝衮冕辉煌,于高阶之上,祭告天地宗庙。场面庄严肃穆,浩大无边。秦望舒青衣小帽,捧着锦囊,立于殿前广场边缘的角落,身影几乎被巍峨的宫墙与鼎盛的人潮吞没。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怀中锦囊上,对周遭的恢弘与喧嚣恍若未闻。
巳时正。大典最重要的环节已过。新帝的目光,越过高高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秦望舒身上。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肃静“宣——太医秦望舒,奉镜上前!”
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敬畏的、鄙夷的,瞬间聚焦于那一袭青衫。秦望舒深吸一口气,捧起锦囊,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一步步走向汉白玉铺就的御阶。他的步伐很稳,背脊挺直,仿佛背负的不是一面镜子,而是半生光阴与不可言说的重负。
行至阶下,距离新帝约十丈,依礼止步。他缓缓跪下,将锦囊置于面前洁净的石板上,解开系带,双手捧出那面云纹古镜。天光正好,明亮的冬日阳光洒落,镜背玄纹流转,似有光华内蕴。他将镜子端正摆好,镜面朝向御阶之上的新帝。
“陛下,云镜在此。”
新帝居高临下,目光如电,射向镜面。镜中首先映出的,是湛蓝的天空、巍峨的殿宇,以及他那模糊而威严的冠冕轮廓。百官屏息,万千目光汇聚于镜。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
突然,毫无征兆地,一声极轻微、却清晰传至每个人耳膜的“喀”声响起。只见那光洁的镜面正中,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凭空出现,蜿蜒如蛇,瞬间爬满镜面!紧接着,“喀嚓、喀嚓”声连珠般爆开,无数裂纹疯狂滋生、交错,整面云镜在众目睽睽之下,剧烈震颤,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挣扎、破碎!
“护驾!”侍卫惊呼,刀剑出鞘之声顿起,人群骚动,向后退却。
唯有秦望舒,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望着那顷刻间布满蛛网般裂痕、即将彻底崩碎的镜子,脸上竟无半分惊惶,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甚至…一丝几不可察的释然。
“哗啦——”一声脆响,云镜彻底碎裂,化作无数或大或小、边缘锋利的残片,散落在石板上,映着日光,折射出万千片破碎的光斑,迷离刺眼。镜框亦裂开,那温润的材质寸寸灰败,再无灵光。
满场死寂。碎裂的似乎不止是镜子,还有某种维系着众人心神的无形之物。不详的预感扼住每个人的喉咙。宝镜自碎于新帝登基大典,此乃惊天凶兆!
新帝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地盯着那一地狼藉,又猛地射向跪伏的秦望舒“秦望舒!此镜何故自碎?!”
秦望舒缓缓抬起头,面上无悲无喜,目光越过新帝,望向更高远的苍穹,声音平静得可怕“陛下,镜已碎,幻象终归泡影。而真我,方得见。”
言罢,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他伸出右手,探向那堆锋利的镜片残骸。指尖划过刃口,鲜血涌出,他却浑不在意,径直掠起一片最大、最锋锐、沾染着他自己血迹的残片。
那碎片幽光闪烁,边缘薄如蝉翼,寒气逼人。
下一刻,他左手猛地扯开自己胸前的青色布衣,露出瘦削却坚实的胸膛。皮肤之下,心脏的位置,平静地起伏。
没有半分犹豫,在无数倒抽冷气与惊呼声中,秦望舒右手握着那枚云镜残片,寒光一闪,决绝地、精准地刺向自己左胸!
“噗——”
利刃破开皮肉的闷响,低沉而惊心。鲜血霎时涌出,染红衣襟,滴落在汉白玉石板上,触目惊心。他身体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大颗冷汗滚落,牙关紧咬,却未发出一声痛呼。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所有声音、所有画面都褪去,只剩下那刺入胸膛的碎片,那只染血的手,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眼神却亮得惊人的脸。
他手腕发力,向下一划!
不是致命伤,而是一个果断的切口。皮肉翻卷,鲜血汩汩涌出,顺着肌理流淌。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
他松开镜片残片,那沾满血污的碎片“叮当”一声落在血泊中。然后,他染血的右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探入自己剖开的胸膛。
温热、粘滑、搏动…指尖传来生命最原始、最震撼的触感。
他猛地一拽!
一颗心脏,被他自己亲手从胸腔中掏了出来,托在掌心,高高举起,呈于白日青天之下,呈于目瞪口呆的新帝与百官万民眼前!
那颗心,沾满淋漓的鲜血,兀自微微搏动,鲜活无比。更令人骇然的是,心脏表面,竟天然生着奇异的纹路,那纹路并非伤痕,亦非病变,而是隐隐构成两个古篆小字,被血浸染,愈发清晰——
“无机”。
传言中,被诅咒“永生无机”的心脏。
阳光照耀着血淋淋的心脏,照耀着那两个触目惊心的古字,也照耀着秦望舒惨白如鬼、却浮现出一丝奇异笑容的脸。他目光扫过惊骇失声的众人,扫过面色铁青的新帝,最后落回自己掌中那颗跳动的心脏上。
原来如此。
云镜照见的,从来不是本心,而是观者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或恐惧所投射的幻象。求名利者见魔影,因心有贪鬼;惊惧者见魑魅,因神思不守。镜碎,只因新帝登基,万象更新,旧日一切虚妄之象、人心投射的依托,再无存在之理,故而崩解。
而他秦望舒,悬镜六载,日日相对,镜中却从无关于“心”的异象映出。并非他心无机巧,无欲无求,而是这颗心,生来便被烙上“无机”之印。非无情无感,而是…不染尘埃,不纳幻象,不因外物而生爱憎恐惧,不为执念所动,不为幻影所迷。如云外之天,如古井之波,自有其恒常不灭的律动。
那玉宸妃的试探,那新帝的审视,那无数照镜者的悲欢癫狂…原来,都不过是围着这“无机”之心,上演的一场场热闹而徒劳的皮影戏。
鲜血不断从胸口涌出,生命正飞速流逝,视野开始模糊。秦望舒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解脱。他托着那颗烙印“无机”、却在此刻鲜活搏动、证明着存在的心,用尽最后的力气,望向新帝,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回荡在死寂的广场
“陛下…请看…此心…可…曾…跳动?”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向后仰倒。那颗“无机”之心,自他掌心滑落,“啪”地一声,轻轻掉在血泊与镜片交织的地面上,犹自微微抽搐,搏动。
鲜血,无声蔓延,浸染了破碎的镜片,浸染了“无机”二字,也浸染了这煌煌大典的汉白玉基石。
乾元殿外,寒风骤起,卷起残叶与血腥。百官战栗,万马齐喑。新帝僵立御阶,望着那血泊中的躯体与心脏,望着那一地映着血色天光的破碎镜片,脸色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晦暗。
云镜已碎,“无机”之心现世。
此后千秋史笔,该如何评说这一日?
无人知晓。
只余那满地的血、破碎的镜、冰冷的心,以及一个从此无解亦无人再敢深究的谜题,静静地躺在承光元年元月初一,乾元殿前刺目的阳光之下。远处,宫阙万间,投下巨大而沉默的阴影。而更高远的天空中,流云舒卷,聚而复散,仿佛从未映照过什么,亦从未记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