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崇祯末年,江南霜重,寒江如练。有书生名顾青衿,赁舟溯江访故人。是日寅卯之交,江雾四合,但闻橹声欸乃,不辨南北。忽见一舟自雾中出,船首立一素衣女子,手持竹篙,身形飘渺若烟霭凝成。
青衿奇之,拱手问“娘子何往?”
女子不答,惟以篙点水,其舟竟与青衿船首相并。雾色中,青衿见女子眉目如画,然眸中似有千年霜雪。
“客从金陵来?”女子声如碎玉。
青衿称是。女子忽展素手“可识此物?”
掌中乃半枚玉玦,青衿怀中亦有一半——此乃顾家祖传信物,据云另半在百年前战乱中遗失。
“此物何来?”青衿惊问。
女子望远处烟树,幽幽道“崇祯元年秋,亦在此江上,有书生顾云阶,以此玦赠我。”
青衿大骇——顾云阶乃其曾祖名讳,崇祯元年赴京赶考,自此杳无音讯。家中只留半玦并绝命诗一首。
“娘子莫非…”青衿语塞。
“我名白烟,非人也非鬼。”女子目视江雾,“乃是此江百年愁烟所化。”
第一折烟起崇祯年
白烟忆往昔,语声若江风拂苇。
崇祯元年重阳,新科解元顾云阶雇舟北上。是夜月明如昼,舟至燕子矶,忽见江心起雾,雾中隐有女子啜泣声。云阶命船家寻声而去,见一女子抱木浮沉,急救之。
此女自称白烟,金陵织户女,随父行商遇盗,全家殒命,独她抱浮木得存。云阶怜其遭遇,留舟中调理。
“彼时霜氛正重,远树扶苏。”白烟语至此处,眸中雾起,“云阶每晨立于船首吟哦,我侍侧研墨。他道‘霜氛重兮孤榜晓’之句,我便接‘远树扶苏兮愁烟悄眇’。”
青衿恍然“家中残稿果有此联!下阙可是‘欲摭愁烟兮问故基,又恐愁烟兮推白鸟’?”
白烟颔首,续言故事。
舟行七日,情愫暗生。然云阶已有婚约,白烟亦知人烟殊途——她实乃江烟化形,遇水则散,遇晴则淡,本不该与生人久处。
“将抵扬州前夜,云阶剖玉为玦。”白烟掌心玉玦泛幽光,“他道‘以此为信,待金榜题名,必返江南寻卿’。我知此别即永诀,仍含笑应之。”
“何言永诀?”青衿问。
白烟苦笑“烟霭之质,岂能久驻?我强凝身形七日,已是逆天而行。次日船过瓜洲,日光初现,我便渐散于江风之中。云阶回首时,舟中惟余半枚玉玦在案。”
青衿忽觉悲从中来“我曾祖归家后郁郁而终,临终手执残稿,连呼‘白烟’之名。”
“他未赴京?”白烟惊问。
“船至镇江即返,自此闭门不出,三年后病逝。”
白烟怔然良久,江雾骤浓。
第二折雾锁三百年
青衿问“既已消散,何以复现?”
白烟引其入舟舱,内设雅洁,案上有诗稿数卷,皆顾云阶笔迹。
“我本将散,忽闻云阶弃考返航,于江上唤我名百日。”白烟抚稿轻叹,“执念入雾,竟使我重聚形神。然此时他已病入膏肓,我至顾宅时,唯能隔窗相望。”
最痛心者,白烟见云阶每日至江边,向空处言语,家人皆以为癫。临终前三日,云阶似有所感,朝雾中言“若烟有灵,他日顾氏子孙持半玦过江,望卿现身一见。”
“为此一诺,我守此江三百载。”白烟望向青衿,“然烟质畏阳,唯霜重雾浓时可现形。百年来,持半玦者唯君一人。”
青衿怀中取家传笔记,中有数处疑点。云阶返家后,每日记录江雾形态时辰,详尽如气象簿录。末页有蝇头小楷“烟有信时在卯寅,霜浓雾重舟自横。后世子孙若见异象,当以玦证之。”
“曾祖早知娘子非人?”
“知与不知,有何分别?”白烟忽指前方,“客且看。”
雾中隐现古城墙堞,旌旗猎猎,然细观之,墙头兵士衣甲皆前明制式。
第三折蜃楼接古今
青衿悚然“此乃…”
“此即愁烟之妙。”白烟以篙指雾,“凡入此江浓雾者,其执念皆化幻景。三百年积聚,乃成此雾中乾坤。”
眼前景象变幻,忽见崇祯十七年春,扬州城破。有顾氏族人逃难至江边,追兵将至,忽江雾大起,追兵迷途,族人得隙渡江。雾中隐有女子身影指引。
“是娘子相救?”
白烟颔首“云阶族人,我自当护佑。”
再前行,见乾隆下江南景象,龙舟旌旗,隐约有歌女唱曲,声腔竟是顾云阶诗中句子。
“此是…”青衿更讶。
“云阶诗稿流散民间,有伶人谱曲传唱。”白烟似笑非笑,“我偶尔和之,竟被误为江神显灵。”
最奇者,雾中现光绪年间景象有洋轮驶过,船首立一西装少年,手持诗集,竟在吟哦顾云阶《霜雾赋》。白烟道此人乃顾氏远支,留学英伦,特返江南寻访先祖遗迹。
青衿叹道“三百年沧桑,皆在娘子雾中。”
“非也。”白烟忽正色,“此非幻景,乃是‘烟忆’。”
第四折烟忆即真实
白烟解释,寻常烟霭过而不留,然此江愁烟因积聚执念,竟能存留记忆。雾中所现,皆是真实发生之景象在烟中的烙印。
“譬如墨迹在帛,虽经百年,遇适当湿气便可显现。”白烟引舟入雾深处,“我初亦不知此能,直至康熙十二年,雾中忽现云阶身影,方悟烟能存影。”
青衿见雾幕如卷轴展开,现出顾云阶临终景象。病榻上,云阶执笔欲书,屡次力竭。忽有微风吹入,雾影聚于榻前,隐约成女子身形。云阶展颜而笑,提笔疾书,竟是完整的《霜烟赋》。
“当时我在窗外,”白烟泪落成雾,“见他含笑而逝,知是见我最后一面。”
青衿忽问“娘子既能存影,可知我曾祖墓在何处?”
此言一出,白烟色变。
第五折墓隐雾中山
“君不知耶?”白烟诧然,“云阶墓不在地面。”
“家谱记载葬于祖坟,然我幼时随父祭扫,从未见曾祖墓碑。”
白烟沉吟片刻,命舟转向。雾中现出丘陵,有坟茔隐约,碑文正是“顾公云阶之墓”。
青衿近观,见碑上小字“心有所寄,不在丘垄。魂有所依,但向烟波。”
“此墓是空冢?”青衿恍然。
白烟颔首“云阶遗言,骨灰撒入江中。家人遵其嘱,却恐遭非议,故设衣冠冢。”
雾景再变,现出撒灰情景。有少年捧坛至江心,灰烬入水刹那,江面忽起薄雾,凝成女子身形,向坛拜三拜,随风而散。
青衿眼眶湿润“此少年是…”
“乃云阶侄孙,君之高祖。”白烟语声哽咽,“自彼时起,我知云阶终与我同在烟水之间。”
舟行渐缓,雾色转淡。东方既白,白烟身形渐透明。
“时辰将至。”白烟将半玦还与青衿,“今见顾氏后人,夙愿已了。”
“娘子将去何处?”
“本为烟,当归于烟。”白烟微笑,“然三百年聚形,已生情魄。此去或入轮回,或散天地,皆看造化。”
青衿急问“可有未尽之愿?”
白烟望江天交际处,晨曦初露“云阶诗稿三百篇,散落人间。君若能辑录成册,传于后世,则烟虽散而意永存。”
第六折雾散见青天
舟至岸边,雾尽消散。青衿回首,素舟与女子皆不见,唯江流浩荡,远树扶苏。
怀中两半玉玦不知何时已合为一,裂处有烟纹缠绕,竟似天然。青衿顿悟——此玦本为烟凝,遇真心人乃复完整。
归家后,青衿遍访江南,辑得顾云阶遗诗二百七十三首,编为《霜烟集》。是集付梓之日,金陵突降奇雾,三日不散。有书商见雾中隐有女子身形,向顾宅方向敛衽而拜。
青衿晚年居江畔,每晨雾起时,常见双鹤盘旋。临终前,嘱子孙将骨灰撒入江中,与曾祖同归烟水。
今有考据者言,顾氏《霜烟集》中多篇,似非一人手笔。有诗清冷如霜,有诗缠绵似雾,更有数篇,竟似女子口吻。最奇者,集中隐有预言后世之句,如“铁船横江日,烟波不改色”、“霓虹贯长夜,犹照旧时月”。
或问青衿曾孙顾念烟“诗集中白烟,果有其人否?”
念烟笑指江雾“情之所至,烟霭凝魄;意之所钟,金石为开。真耶幻耶,何须分明?”
是日恰值重阳,霜氛又重。有渔人夜泊,闻雾中有吟哦声,一男一女,相和而歌
“霜氛重兮孤榜晓,远树扶苏兮愁烟悄眇。
欲摭愁烟兮问故基,又恐愁烟兮推白鸟。
双鹤已归兮烟水长,此情眷眷兮天地老。”
声渐远,雾渐散,江月如初。
【后记】
康熙《江宁县志·异闻录》载“崇祯间有烟霭化女事,士人顾某与之善。后顾卒,女不复现。每霜重雾浓,江上犹闻吟诗声。”
民国《金陵轶闻考》记“燕子矶下有‘烟女祠’,乾隆年间尚存,后毁于兵燹。祠中供牌位,书‘白烟夫人’,疑与顾氏有关。”
今江畔有亭名“双烟”,柱联云“三百载烟波不散,寻常时鹤影成双。”作联者不详,笔迹似顾青衿晚年书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