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言竹林七贤放浪形骸,却不知七人每日集会竟是秘密演练兵法阵图。
嵇康抚琴时指尖暗藏密语,阮籍醉后狂草实为边塞布防。
山涛表面接受司马昭的官职,实为在朝中安插内应。
直到那日洛阳城破,七人忽然披甲执锐,血战三日。
城楼上飘扬的“竹林”大旗下,司马昭惊见七人列阵,叹道:“原来天下最精的兵,藏在最癫的狂里。”
血战三日,钟会领兵退避三十里,却见七人依旧傲立城头,然七人皆气息断绝。
山涛临终前笑谓阮籍:“嗣宗,你那日醉写的‘丧乱帖’,可还能识得么?”
景元四年秋,洛水萧瑟。铜驼陌上荆棘已生,太学残碑旁,几个褐衣学子低语匆匆,目色惊惶如檐下冻雀。偌大洛阳,宫阙沉沉压着人心,唯有嵇中散宅后那一片竹林,仍旧碧森森地挺着,风声过处,飒飒如万刃低鸣。
世人皆道,竹林七贤,不过一群饮酒服散、扪虱清谈的狂生。阮籍醉卧垆侧,嵇康锻铁柳下,刘伶荷锸随行,山涛、向秀、王戎、阮咸,或宦或隐,行迹疏散。市井传其轶事,或哂其痴,或慕其放,皆以为此七子,乃浊世中几点不甘俯就的墨痕,聊以自慰罢了。谁知那墨痕蜿蜒勾连,竟是一幅泼天的血阵图?
竹林深处,非止酒樽诗卷。七人旬日必聚,掩扉闭户,童子皆遣于百步外。林间空地上,以白画地,石砾为标,纵横如星斗。嵇康盘坐中央,膝上横琴,指尖拂抹,宫商角徵羽乍听是《广陵散》的孤愤苍凉,细辨则节拍顿挫,暗合行军鼓点。向秀执卷侍立,口中喃喃注庄,忽而指向某处:“此处,宜藏兑金之锋,合《逍遥游》北冥之势。”王戎便从袖中排出数枚古旧五铢钱,覆于所指,精于算计的眸子此刻毫无浊气,只映着林隙天光,澄澈如镜。
阮籍常醉醺醺倚着老竹,鼾声如雷,怀中却紧抱一卷素帛。偶被山涛推醒,也不言语,抓起地上炭枝,便在那素帛上奋笔疾书,字迹癫狂欲飞,似醉汉涂鸦。山涛俯身细观,时而点头,时而以指虚划,将那些看似无章法的墨痕,一一纳入心中无形的格栅。刘伶看似蜷在酒瓮边酣睡,耳廓却微微颤动,林外三里驿马换蹄之声,清晰可闻。阮咸则抱着他那古怪的琵琶,弦音嘈切,忽高忽低,竟隐隐与嵇康的琴声应和,仿佛某种幽眇的呼应。
这一日,秋风更紧。山涛自城内来,青衫下摆沾着未拍尽的尘灰,那是司马昭大将军府前特有的细黄土。他面色如常,只眼中一丝疲惫,如远山薄雾。“巨源今日又去应卯了?”嵇康未抬头,琴音未断,只淡淡一问。“大将军问起东平乐伎改制之事。”山涛答得平稳,袖中却滑出一枚极小蜡丸,指尖微捻,蜡丸已碎,无字,只一缕极淡的艾草混着硝石气息散入风中。刘伶鼻翼翕动,鼾声立止。阮籍醉眼乜斜,炭枝在帛上重重一挫,留下一个墨团,似无意,又似标记。
向秀轻声:“西线,凉州?”
山涛颔首:“镇西将军(钟会)已密令,加三成‘艾草’输往陇右。秋高马肥。”
王戎数着指头,低语:“加三成……那是够五千骑饱食半月。目标是?”
无人应答。只嵇康琴音骤然转急,如铁骑突出,刀枪铮鸣,随即戛然而止。余韵在林间盘旋,化入风声。阮咸的琵琶不知何时也已停歇。一片沉寂中,唯闻竹叶扑簌落地。良久,嵇康抚平琴弦,望向洛城方向,目光穿透重重竹影,静如古井:“巨源,你身上那官袍,越来越重了罢。”
山涛整了整衣袖,那上面似乎真有千钧之重。“袍虽重,心尚在竹林。”他顿了顿,“只是大将军府近来,耳目愈发多了。嗣宗,”他转向阮籍,“你那《咏怀》新作,放浪太过,已传入府中。有参军言,其中‘徘徊蓬池上,还顾望大梁’数句,恐有‘顾望’之讥。”
阮籍哈哈大笑,将炭笔一掷,素帛上墨迹狼藉,他看也不看,抓起身边酒壶狂饮,酒浆顺颌而下,湿了衣襟。“顾望?我连眼前之路都看不清,何暇顾望大梁?”笑罢,却以袖掩面,肩膀微颤,不知是呛咳,还是别的什么。
向秀轻叹,注释般低语:“《人间世》有言,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然则非常之世,是非之辨,或不在口舌,而在……”
“而在尺寸之间。”嵇康接口,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身,那上面有细微的旧痕,非天然木纹,倒像是经年累月,以特定指法按压摩擦所致。“此尺寸,乃生死之界,家国之限。”
暮色渐合,竹林幽暗。七人默默起身,拂去身上草屑,各自散去,身影没入不同的方向,如同七道悄无声息的溪流,暂时隐入地下。那染了炭痕的素帛,被阮籍随手塞入怀中;白画的阵图,被王戎以脚抹去;唯有嵇康的琴声,似乎还在竹梢萦绕,幽幽的,散入将临的夜空。
时序暗换,冰雪消融,又至春暮。洛阳城里的气氛却一日紧似一日。宫阙间流言如蝗,皆言大将军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新立的少年天子曹髦,那日益阴郁的眼神与紧抿的唇角,仿佛压抑的雷霆。而大将军府前,车马昼夜不息,甲士环列,肃杀之气连铜驼陌的荆棘都似乎生了铁刺。
竹林之会依旧,却更添沉郁。带来的消息,多如这暮春阴云。
“东关粮仓‘失火’,烧尽今春备荒之粮,实是半数已暗移河内。”
“并州刺史部奏报,胡骑偶有侵边,然观其调度痕迹,似演练合围。”
“宫中内线密报,陛下……近日常夜佩剑宿于陵云台。”
每一句低语,都像一枚冰冷的棋子,落在无形的棋盘上,发出无声的闷响。山涛官袍越穿越正式,眉间皱痕也越深,他往来府邸与竹林之间,如同一只精准的沙漏,计量着时局的流沙。嵇康抚琴的时间越来越长,那《广陵散》被他弹得支离破碎,时而高亢入云,时而呜咽低回,指尖常因过于用力而泛白。阮籍醉得更凶,有时白日便醉倒官衙,吐得一塌糊涂,同僚掩鼻避之,他却能在无人时,以呕吐秽物,于墙角画出只有特定之人能识的曲缩图样。
一日,山涛携来一卷正式文书,乃是司马昭府征辟贤良的檄文,其中嵇康之名赫然在列。“叔夜,”山涛声音干涩,“此番恐非虚礼。大将军亲自过问,言‘闻嵇叔夜琴剑双绝,惜乎隐于竹林,愿请一见,咨以雅乐军阵之事’。”他将“军阵”二字,咬得极轻,却极重。
嵇康展开檄文,目光扫过,面色无波。良久,将文书置于石上,取火镰点燃一角。火苗窜起,吞噬着华丽的辞藻与险恶的用心。“吾辈本非庙堂器,”他望着跳跃的火光,“何故强纳入彀中?回复:康性耐草野,不习礼仪,且近来多病,不堪驱驰。有负明公美意。”
“拒之,祸速至。”王戎低声道,手中五铢钱叮当作响,却非卜算,只是无意识地摩挲。
“从之,心先死。”向秀合上手中《庄子》,书页间似有刀兵之气。
阮籍摇摇晃晃站起,指着那即将燃尽的文书灰烬,口齿不清地吟道:“……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哈哈,我心焦……焦了,便是炭,可写字!”他又去摸炭笔。
山涛闭目,深吸一口竹间清冷之气:“祸,迟早要来。迟一日,我们便能多备一分。大将军已疑我等不止是狂生。钟士季(钟会)近日屡向大将军进言,言竹林清谈,暗藏机锋,阮嗣宗醉草,似涉山川险要。此人精明阴鸷,不可不防。”
“钟会……”嵇康冷冷一哼,“彼亦自诩名士,然心术不正,附膻逐秽。彼若来,吾以冷眼待之。”
话音落,林外忽有急促脚步声,一童子气喘吁吁奔入,乃是刘伶遣来。童子凑到刘伶耳边急语数句。刘伶酒意瞬间全无,眼中精光暴射:“钟会车驾,已出城,往此方向而来。随行甲士过百。”
竹林刹那死寂。风停,叶止。七道目光空中一交,如电光石火。
“按‘旧例’。”嵇康沉声道。
几乎同时,阮籍已将怀中酒壶尽倾于衣,瘫软在地,鼾声立起,怀中那墨迹斑斑的素帛,一半压在身下,一半露着癫狂字迹。向秀疾步至一株巨竹后,盘膝捧卷,朗声诵起《大宗师》,声音平稳无波。王戎迅速将地上几枚散落的五铢钱踢入落叶之下。嵇康盘坐调息,片刻,琴音复起,却是平和冲淡的《风入松》,仿佛刚才的杀伐之音从未存在。山涛整理衣冠,面朝来路,神色端静如常。阮咸调了调琵琶弦,奏起俚俗小调。刘伶则已抱着空瓮,蜷缩酣睡,口水津津。
不多时,甲胄摩擦与脚步声迫近竹林。钟会锦衣玉带,面容白皙,凤目含威,在数十名精锐甲士簇拥下踏入竹林。他目光如扫描般掠过七人,在嵇康琴上停了停,在阮籍身畔那半幅“醉草”上凝了凝,又在山涛恭敬的礼仪上微微一顿。
“中散大夫好雅兴。”钟会微笑,笑意未达眼底,“诸位高贤,真是林中逍遥客。”
嵇康琴音未歇,只微微颔首,算是见过。山涛上前周旋:“不知镇西将军尊驾莅临,有失远迎。竹林散淡,恐污清目。”
“无妨。”钟会踱步,似随意观看,“早闻竹林七贤,放达不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阮步兵醉态可掬,嵇中散琴艺通神,”他走到阮籍身旁,俯身似乎要细看那墨迹,“哦?阮步兵醉中亦不忘挥毫?这字……倒有几分行军布阵的奇崛之气。”
阮籍适时地发出一声巨大鼾声,翻了个身,将整幅素帛全然压在身下,手脚胡乱一搭,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醉话。
钟会直起身,笑意微冷,目光转向嵇康:“大将军素慕中散才学,前番征辟,中散以疾辞,大将军甚为遗憾。今岁诸事纷扰,朝中正值用人之际,大将军虚席以待,中散当真忍心辜负明公美意,终老于此荒僻竹林?”
嵇康十指一按,琴音立止。他抬眼看钟会,目光清冷如冰:“康,山野之人,性如麋鹿,不惯金笼。大将军美意,康心领。此地虽僻,有竹可友,有琴可慰,康愿足矣。朝堂之事,非康所能知,亦非康所愿知。”
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铁。钟会脸上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他盯着嵇康,缓缓道:“中散可知,这天下,已无多少真正的‘山野’?纵是竹林,亦在洛阳城外,天子脚下,大将军治中。”
“将军此言差矣。”向秀从竹后转出,执卷施礼,“心远地自偏。我辈所求,不过方寸清净。纵是洛阳尘嚣,心中自有竹林。”
钟会目光扫过向秀手中书卷,又掠过装疯卖傻的刘伶、奏着俗调的阮咸、垂目肃立的山涛,最后回到嵇康那毫无表情的脸上。他忽然哈哈一笑,只是笑声里透着寒意:“好一个‘心中自有竹林’!但愿诸位这竹林,能永避风雨。今日叨扰,告辞。”
他转身便走,甲士簇拥而去,脚步声沉重,惊起林鸟乱飞。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竹林七人,仍保持着原状,一动不动。夕照穿过竹隙,将七道身影拉得细长,交织在地,仿佛一幅凝固的、充满张力与不祥的剪影。
良久,阮籍缓缓坐起,脸上醉态一扫而空,眼神清明锐利,哪还有半分浑浊。他抽出身下素帛,轻轻展开,那看似凌乱的墨迹,在特定角度下,隐隐显露出山川城池的轮廓与箭标指向。他低声道:“钟士季……已生必杀之心。洛阳,恐无我等尺寸之竹林矣。”
嵇康默然,指尖拂过琴弦,发出一声极低哑的嗡鸣,如困兽哀鸣,又如金铁初砺。
该来的,终究来了。甘露五年五月,年轻气盛的皇帝曹髦,不甘为傀儡,铤而走险,亲率宫中宿卫苍头官僮,鼓噪而出,欲诛权臣司马昭。兵戈起于宫闱,血溅帝衣,最终曹髦死于成济戈下,司马昭虽惊虽怒,却借此清洗异己,权势更炽。洛阳城,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惨烈的风暴,旋即被更沉重的铁幕笼罩。
竹林,再也无法避世。大将军府彻底撕下温情的面纱,缉拿“逆党”、清查“谤言”的行动雷厉风行。曾与曹魏宗室稍有牵连者,皆惶惶不可终日。而“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的嵇康,其存在本身,便成了这肃杀空气中一根异常刺眼的硬刺。
山涛最后一次从大将军府归来,月已中天。他未入自己宅院,直驱竹林。林间,六人皆在,似已等候多时。无人燃火,只有清冷月色,勾勒出彼此凝重的轮廓。
“诏狱已定。”山涛声音嘶哑,一字一句,“吕安‘不孝’案发,牵连叔夜。钟会力主,言‘嵇康,卧龙也,不可起。今不除,必为天下忧’。大将军……默许。捕骑明日即至。”
夜风穿过竹林,万叶齐喑,似为这判决战栗。
嵇康仰首望月,月色落在他平静的侧脸。“终于来了。”他并无意外,甚至有些释然,“吕安之事,不过借口。彼等所惧者,非康之狂言,乃康等七人,终不肯为其所用,且……彼或已窥见竹林一角真容。”
“何去何从?”王戎问,手中不再有铜钱声响。
“洛阳,不可再留。”向秀道,“按‘最终之计’?”
“计,本为存续。”嵇康目光扫过众人,“然时事至此,存续之道,或非隐遁。”他顿了顿,眼中第一次燃起灼灼之火,那火非关名利,非关生死,乃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司马氏以卑劣弑君,以权术窃国,名教尽为其玩弄于股掌。我辈狂放半生,所求不过真率。今真率将绝于天下,若悄然遁去,与苟合何异?康,愿为这即将断绝的‘广陵散’,奏一阙最烈之终曲。”
阮籍抚掌,大笑,笑声在静夜中分外凄厉:“妙哉!叔夜!醉生梦死,装疯卖傻,吾辈倦矣!与其零落沟壑,不如惊雷一场,让这篡逆之辈,见识何谓竹林风骨!吾那‘丧乱帖’,本就该以血为墨,以城为帛!”
刘伶抛掉从不离身的酒壶,壶碎,残酒渗入土中,他挺直了总是佝偻的背脊:“无酒,有血亦可!”
山涛深吸一口气,官袍在月下显得异常沉重,又异常轻薄。他缓缓脱下外罩的官服,露出内里一袭劲装:“巨源在朝,如履薄冰,所为者,今日也。嗣宗,”他看向阮籍,“你藏于醉草中的洛阳城防弱处,可还清晰?”
阮籍咧嘴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卷崭新的素帛,迎风一展,上面密密麻麻,皆是极工整的城坊、戍卫、通道、仓廪标记,与平日醉草判若两人:“早已烂熟于心!”
王戎、向秀、阮咸皆无声上前一步。七人围拢,目光如星火碰撞,燃成一片。
“如此,”嵇康声音沉静,却蕴含着崩山之力,“便让这洛阳城,让这司马氏,记住‘竹林’二字,究竟是何分量。”
次日,捕骑扑空。竹林人去林空,只余残灶冷灰,几张散落的琴谱,还有地上以利刃匆匆刻划的几道深深痕迹,似字非字,似图非图,捕头辨认半晌,冷汗涔涔而下——那似乎是某种极其精妙且充满杀伐之气的合击阵势起手式。
消息传回,司马昭震怒,钟会面色铁青。全城大索,却杳无踪迹。七人如同蒸发。
然而,该来的终究以另一种方式到来。一个月后,西线急报,羌胡联兵大举寇边,兵锋甚锐,连破数戍。司马昭急调钟会率中军精锐西援,洛阳守备为之一虚。谁都以为,这只是外患。
就在钟会大军离京第三日深夜,洛阳东建春门,火起。火势不大,却吸引了戍卫注意。几乎同时,南津门、西明门、北芒门皆有小股“流匪”突袭,制造混乱。守军正疲于应付,城内多处武库、马厩、粮仓忽然接连火起,火光冲天,映红半边夜幕。骚动如瘟疫般蔓延。
而真正的风暴,始于皇城东南的东阳门。此处城墙最古,守军平日亦最懈怠。当守军被城内多处火警与喊杀声吸引时,黑暗中,七道身影如鬼魅般翻上城头,悄无声息解决了哨兵。月色下,七人皆着窄袖劲装,外罩粗布披风,手持兵刃——嵇康长剑,阮籍长刀,山涛双短戟,向秀铁尺,王戎铜算筹(实则精钢所铸,边缘开刃),刘伶齐眉短棍,阮咸则是一对奇形琵琶板,边缘寒光闪闪。
“按图!”阮籍低喝,手中展开城防图。七人如一人,沿着城头疾走,遇小队巡卒,或潜行避过,或暴起格杀,动作简洁狠辣,配合无间,显然是经年演练之果。他们目标明确——控制东阳门至宣阳门一段城墙,并打开东阳门。
城门处爆发激战。数十名守军惊醒,结阵阻拦。嵇康长剑如龙,荡开数支长戟;阮籍刀光如匹练,卷入敌阵;山涛双戟护住两翼;向秀、王戎、刘伶、阮咸各据方位,将区区七人,守得如铁桶一般,反将人数占优的守军杀得节节后退。更奇的是,他们步法腾挪,隐隐契合某种阵法,攻守一体,威力倍增。
“开城门!”嵇康喝道。
阮咸与刘伶奋力砍断门闩,推开沉重的大门。城外黑暗中,并无大军涌入,只有百余名身着各色服装、却眼神精悍、动作迅捷的汉子悄然涌入。这些人,有的是太学不得志的寒门子弟,有的是市中隐忍的游侠,还有被司马氏打压的曹魏旧部零星族人。他们早已通过不同渠道,被竹林七人暗中联络、考察、引导,在无数个夜晚,于洛阳城外荒丘野林间,演练着同一套战阵之法。此刻,他们沉默地汇聚到七人身后,眼神燃烧着相似的火焰。
“清君侧,正乾坤!”嵇康举剑,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非为曹氏,非为权柄,只为这被污名教,为这被扼杀之自然!今夜,我七人,与诸君,为天下狂生,争一口直抒胸臆的浩然之气!”
没有喧嚣响应,只有兵刃出鞘的轻响,与愈发沉重的呼吸。这支不足两百人的队伍,在七人带领下,如同一柄淬火的短刃,直插混乱的洛阳心脏。
他们并不占领街巷,只是沿着预定的路线快速推进,沿途破坏关键设施,点燃重要仓廪,制造最大的恐慌与混乱。遇到小股官兵,便以凌厉阵势迅速击溃;遇到大队,则避其锋芒,利用对街巷的熟悉迂回穿插。他们的战法极其奇特,忽而如嵇康琴音般飘忽凌厉,忽而如阮籍醉草般狂放难测,忽而如山涛为官般沉稳周密,忽而如向秀注庄般深邃刁钻,忽而如王戎算计般精准狠辣,忽而如刘伶纵酒般不顾生死,忽而如阮咸琵琶般诡异多变。七种风格,融为一体,竟让数量远超他们的守军束手无策。
消息传入大将军府,司马昭惊怒交加,急令留守将军召集兵马围剿。然而城内多处火起,谣言四起,有的说西线败了钟会投敌,有的说各地义军齐起,兵无战心,将怀疑虑,调动迟缓。
七人率众且战且走,竟一路杀至宫城前广场。此处地势开阔,已被大批闻讯赶来的甲士层层围住。火把通明,照得广场如同白昼。司马昭在一众将领簇拥下,立于宫门高台之上,面色铁青,看着广场中央那支微不足道、却让他感到刺骨寒意的小队伍。
队伍前方,七人并肩而立,披风染血,兵刃滴血,身后百余人虽多带伤,阵型却丝毫不乱,眼神如饿狼般盯着四周敌军。
“嵇叔夜!”司马昭声音通过力士传递,响彻广场,“尔等狂悖之徒,竟敢犯上作乱!还不速速弃械就缚,或可全尸!”
嵇康朗声长笑,笑声中充满不屑与悲凉:“司马昭!弑君篡逆之辈,也配谈‘犯上作乱’?我等所犯者,是你司马氏篡逆之‘上’!所乱者,是你伪饰名教之‘序’!今日,便让天下人看看,真正的名士风骨,不在清谈,而在碧血!”
他长剑一挥:“列阵!”
身后百余人迅速变阵,以七人为核心,结成一个小而坚密的圆阵。嵇康居中,琴不知何时已背在身后,长剑指天;阮籍、山涛居前;向秀、王戎护左;刘伶、阮咸卫右。阵成刹那,一股惨烈而决绝的气势冲天而起,竟让周遭无数火把为之一暗。
司马昭眼皮狂跳,他身旁有老将低声惊呼:“大将军,此阵……似是古之‘北斗血煞阵’,以必死之心催动,威力奇大,然……布阵者皆不能活!”
司马昭咬牙,挥手:“杀!一个不留!”
箭如飞蝗,先行覆盖。圆阵中兵刃挥舞,格挡大半,仍有十余人中箭倒地。随即,甲士如潮水般涌上。
真正的血战开始。
七人如磐石,又如漩涡。嵇康剑光矫若惊龙,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破敌要害;阮籍刀势大开大阖,状若疯虎,以伤换命;山涛双戟沉稳如山,守住最关键的空隙;向秀铁尺神出鬼没,专打关节穴位;王戎算筹飞射如雨,逼退侧翼之敌;刘伶短棍横扫,势大力沉;阮咸琵琶板翻飞,铿然作响,竟能断人兵刃。七人气息相连,互为犄角,一动皆动,一静皆静,将那玄妙战阵发挥到极致。周围百余人亦受感染,舍生忘死,竟将数倍于己的敌军死死挡在阵外。
血花不断绽开,生命飞速流逝。广场上尸骸渐多,血流成渠。圆阵在不断缩小,却始终未破。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濒死惨叫声混成一片地狱交响。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东方渐露鱼肚白。
圆阵已不足三十人,人人浴血,七贤皆身披数创,嵇康左臂低垂,阮籍腹部一道伤口深可见骨,山涛肩甲碎裂,向秀腿股中箭,王戎面颊被划开,刘伶肋下插着一截断矛,阮咸琵琶板只剩一块。
高台上,司马昭脸色已由铁青转为苍白,手指微微颤抖。他从未见过如此顽强、如此诡异、如此……令人心悸的战斗。那不是军队的战斗,那是一群艺术家,以生命为笔墨,在绘制一幅最残酷、最壮烈的绝笔!
钟会不在,若他在,或能窥破更多。司马昭心中忽然升起一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这七人,平日那些放浪形骸,那些醉语狂草,那些清谈玄理,莫非皆是伪装?这惊世骇俗的战阵之法,这视死如归的决绝,才是他们的真面目?
“天下最精的兵……藏在最癫的狂里……”他无意识地喃喃道,自己都被这个结论惊出一身冷汗。
终于,最后一名追随者倒下。圆阵核心,只剩下七道相互搀扶、摇摇欲坠的身影。他们背靠着背,面向四方依旧如林的刀枪,脚下是层层叠叠的敌我尸首。
天光微亮,照亮他们残破的衣甲,染血的面容,和那依旧灼亮、不肯屈服的眸子。
没有言语。嵇康忽地再次举起长剑,染血的剑尖直指黎明前最暗的天空,发出一声嘶哑已极、却穿云裂石的长啸!那啸声,是他未竟的《广陵散》,是阮籍未尽的《咏怀》,是山涛未言的隐忍,是向秀未注的逍遥,是王戎未算的生死,是刘伶未醉的热血,是阮咸未弹的杀伐!
啸声未落,七人同时动了!不是防御,不是突围,而是向四个方向,发起了最后一次、决绝的冲锋!如七颗流星,撞入敌群!
刀剑加身,血光暴现。
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
七道身影,凝固在冲锋的姿态上,而后,缓缓倒下,倒在无数兵刃之中,倒在宫门广场中央,倒在逐渐明亮的晨光里。
风,不知何时停了。广场上一片死寂,唯有血泊蔓延的细微声响,和无数粗重惊恐的喘息。
司马昭缓缓走下高台,在亲卫重重保护下,靠近那七具遗骸。他们倒下的位置,隐约仍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嵇康面朝东方,剑已脱手,目光似乎望着天际第一缕霞光;阮籍仰面,脸上竟带着一丝奇异的、解脱般的笑意;山涛侧卧,手还握着短戟;向秀蜷身,如注解般守护着某个方向;王戎伏地,手中紧攥着几枚染血的算筹;刘伶靠在一具敌尸上,仿佛醉卧;阮咸背对着众人,琵琶板的碎片散落手边。
司马昭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一切,忽然,他注意到山涛微微张开的嘴,似乎最后想说什么。而倒在不远处的阮籍,一只手向前伸着,指尖离地上一滩未干的血泊很近,那血泊边缘,似乎被有意无意,画出了几道弯折的痕迹。
一个可怕的联想击中司马昭——阮籍的醉草!山涛最后未出口的话!
他猛地抬头,望向洛阳城外,望向钟会大军西去的方向,又看向眼前这七具以最惨烈、最突兀方式结束生命的遗骸,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他们真的只是求死明志?这最后的冲锋,这诡异的阵亡位置,山涛未言之意,阮籍血泊边的“墨痕”……会不会仍是某种传递?他们的死,会不会是另一个更庞大、更隐秘计划的……开始?或者,是给予远方的,最后一个信号?
司马昭站在那里,许久未动。晨光彻底照亮了广场,也照亮了他脸上第一次出现的、难以掩饰的惊疑与恐惧。
风又起了,掠过广场浓重的血腥,掠过宫阙沉默的飞檐,也掠过城外那片曾经碧森森、如今或许已开始凋零的竹林。风声呜咽,如泣如诉,仿佛在重复着一个即将湮灭、又仿佛刚刚开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