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道是从三年前开始挖掘的,这条通往大海的隧道,寄托着困守地下的人们所有对于开拓的渴望。它从原先靠近地下8-10层的锅炉及煤矿区开始挖掘,奢侈地用钢铁作为支撑框架,先挖通一个能容纳两人通行的道路...指尖触到光的刹那,时间坍缩成一条细线。雷恩的视野被撕裂——不是视觉意义上的破碎,而是意识本身在高速运动中被拉长、摊薄、几乎透明。他看见自己的左手指尖正一寸寸消融,皮肤剥落如烧焦的纸灰,露出底下跳动着金色电浆的肌理;血管早已蒸发,神经束在超频震颤中迸出星火,骨骼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每一道缝隙里都涌出液态的光。可那光不是温暖的,是绝对零度以下的寒光,是冰晶在折射彩虹时凝结出的锋锐棱角。彩虹桥的末端并非实体,而是一道正在收束的维度褶皱,像一张被无形之手缓缓合拢的琉璃书页。雷恩抓住的不是桥,是书页边缘割开现实的锋刃。“呃啊——!”他没能发出完整的音节。声带在气流撕扯下化为齑粉,喉管内壁结出霜花,随即又被体内奔涌的雷霆蒸作白雾。但他的右手仍死死攥住左腕,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将整条手臂送进那道光隙。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宏大到令人窒息的静默。他坠入一片没有上下左右的澄澈空间。脚下是流动的星图,每一颗星辰都裹着薄薄的冰壳,缓慢旋转,散发出幽蓝微光;头顶悬浮着无数破碎的镜面,每一块镜中映照的都不是他自己——有时是凯尔在圣火中挥剑的侧影,有时是西伦站在高塔顶端闭目诵经的轮廓,有时是玛蒂尔德扳动炮闩时扬起的碎发,甚至还有罗根与法夫纳在熔岩河上对峙的倒影……所有画面都蒙着一层极薄的霜,仿佛随时会被人呵一口气,便尽数消散。而在所有镜面中央,静静漂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晶。它通体剔透,内部却封存着一道蜷缩的人形光影。那人赤足,无甲,双臂环抱于胸前,长发如冰瀑垂落,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清晰得令人心悸——瞳孔深处不是虹膜,而是两片缓缓旋转的微型彩虹桥,正将四周飘来的星光一缕缕吸入其中,又折射出更细密的光丝,织成一张覆盖整个空间的无形之网。雷恩的残躯正被这张网温柔托住。他听见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颅骨内震动:【你折断了桥的尾梢。】声音没有性别,不带情绪,却让雷恩想起童年时第一次触摸教堂彩窗玻璃——指尖传来的是千年冰川沉睡的凉意,以及某种古老到无法命名的耐心。【希密尔死了。】【尤弥尔的脊骨尚未冷却。】【你们点燃炉火,我们锻造寒砧。】三句话落,水晶中的人形光影缓缓抬起左手。动作极慢,慢得如同冰川移动,可就在指尖抬至眉心高度的瞬间,雷恩脑中轰然炸开无数记忆碎片:——不是他的记忆。是霜巨人的。不是某个个体,而是整个族裔的集体回响:他们在永冻海渊之下凿开第一座冰窟,用鲸骨与陨铁搭起祭坛;他们观测星轨,在冰层深处刻下预言符文,等待某日穹顶裂开、天光倾泻;他们目睹过上古龙族在云海中交配,鳞片剥落化为雪暴,于是学会将风暴编入战歌;他们曾与矮人共铸巨弩,又因理念分歧将弩机沉入深渊,只留下图纸残片藏于冰川褶皱之中……最刺目的,是一幅不断重复的画面:七位霜巨人并肩跪在一座覆满霜花的黑曜石王座前,向王座上空虚无之处献上七柄冰晶长矛。长矛离手即化为光流,汇入王座上方悬浮的水晶球中。而那水晶球内部,赫然映着此刻雷恩所见的同一枚水晶——只是更小,更黯,表面布满蛛网状裂痕。【我们不是野兽。】【我们是守门人。】水晶中的人形光影终于完全睁开眼。那一瞬,雷恩看见自己左臂消散处正有新的肢体在光中生长——不是血肉,而是由纯粹折射率构成的晶体结构,每一道棱面都映着不同角度的现实:斯佩塞城头燃烧的圣火、西伦握紧牧杖颤抖的手指、凯尔转身时肩甲上未擦净的霜巨人脑浆、玛蒂尔德踮脚去够蒸汽坦克炮塔舱盖的剪影……【你们称此地为‘冰汽领’。】【我们称它为‘脐带’。】话音未落,整片空间开始震颤。那些悬浮的镜面纷纷浮现裂痕,映像扭曲变形——凯尔的剑尖突然滴落熔岩,西伦的牧杖顶端绽开一朵冰莲,玛蒂尔德身后的火炮群化作嶙峋冰峰,而罗根与法夫纳对峙的熔岩河,则翻涌起无数张人脸,全是历代死于霜巨人之手的骑士面孔,他们嘴唇翕动,无声吟唱着同一段音节:YdEoo…YdEoo…YdEoo…雷恩猛地抽搐。他意识到这不是幻觉,是记忆洪流强行灌入神识造成的反噬。他想尖叫,却连声带振动都做不到。就在此时,水晶中的人形光影忽然抬起右手,掌心朝向雷恩——一道光束射出,不灼热,不寒冷,只是绝对的“校准”。雷恩的视野骤然切换。他看见自己正悬浮在斯佩塞上空三千米处,身体半透明,左臂已彻底晶体化,正散发着微弱虹光;他看见西伦仰头嘶吼,嘴型分明是“雷恩!”,可声音传不到这里;他看见凯尔已跃上城墙最高处,手中信号棒疯狂闪烁红黄交替的警戒光;他看见玛蒂尔德一把掀开蒸汽坦克残骸上的防水帆布,从底下拖出一根缠满铜线的黑色金属管——那绝不是帝国制式装备,管身蚀刻着与水晶内部同源的螺旋纹路;他更看见南城墙废墟下,被压塌的粮仓地窖裂缝中,正渗出细密的霜花,而霜花蔓延的方向,精准指向城中心那座尚未完工的守护者高塔基座……所有画面同步发生,所有细节纤毫毕现。这不是预知,是视角的强制同步——他被迫成为第七只眼,同时注视战场的七个致命节点。【脐带正在搏动。】【而你们,正在切开它的动脉。】水晶中的人形光影缓缓闭眼。随着这个动作,所有镜面轰然碎裂。雷恩感到自己被一股温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出光隙——不是坠落,是“归位”,像被塞回原定轨道的星辰。风声重新灌入耳道。极寒,狂暴,带着硝烟与血腥的粗粝感。他重重砸在南城墙断裂的钢筋堆上,震得整段残垣簌簌掉渣。左臂完好,皮肤温热,只有掌心多了一枚芝麻大小的冰晶烙印,正微微发烫。远处,最后一点彩虹桥余光已融入云层,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无声消散。“雷恩!”西伦几乎是扑过来的,牧杖顶端的金光急促明灭,“你他妈到底看见了什么?!”雷恩撑着钢筋坐起,咳出一口混着冰碴的血沫。他没回答,只是抬起左手,将掌心那枚冰晶烙印对准西伦的眼睛。西伦瞳孔骤然收缩。就在这一瞬,烙印突然迸发强光,一道纤细却无比稳定的光束射入西伦右眼。西伦身体猛地一僵,喉结剧烈滚动,手指痉挛般抠进城墙砖缝,指甲崩裂渗血也浑然不觉。三秒后,光束熄灭。西伦踉跄后退半步,扶住墙垛才稳住身形。他大口喘息,额角青筋暴起,汗水刚渗出就被寒风冻成细小的冰珠。当他再抬头时,眼白布满血丝,而虹膜边缘竟浮现出极淡的冰蓝色光晕,如同被彩虹桥余晖浸染过。“……脐带。”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高塔基座下面是空的。不是地窖,是……胎衣。”凯尔快步上前,军靴踩碎一地冰晶:“什么意思?”西伦深深吸气,目光扫过城墙每一张沾满硝烟与血污的脸:“意思是,我们打的从来不是入侵者。”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吐出最后三个字,“是产钳。”风雪忽然停了。不是渐弱,是戛然而止。呼啸的暴风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掐住喉咙,所有飞雪悬停在半空,晶莹剔透,折射着稀薄天光。整个斯佩塞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伤员压抑的呻吟都清晰可闻。就在这死寂中,地面传来一声闷响。咚。不重,却让所有人脚底发麻。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在地下翻身,鳞甲刮过岩石。咚。又一声。这次连城墙砖缝里的积雪都簌簌震落。玛蒂尔德突然扔掉扳手,冲到城墙边缘俯身细听。她耳中塞着特制的铜质助听管,此刻正疯狂传导着地下传来的震动频率——不是杂乱的轰鸣,而是规律的、缓慢的搏动,间隔约七秒一次,与人类心脏舒张期完全一致。“它在呼吸。”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和我们……同步。”西伦闭上眼,左手按在城墙冰冷的砖面上。神念如蛛网铺开,穿透层层冻土,探向那搏动源头。他“看”见:高塔基座下方并非实心地基,而是一个直径逾三百米的巨型腔室,四壁覆盖着暗银色的未知金属,表面蚀刻着与霜巨人甲胄同源的螺旋纹路;腔室中央悬浮着一团不断脉动的幽蓝光团,外围包裹着七层同心圆状的冰晶环,每一环都在以不同频率旋转;光团底部垂下七条光索,分别连接着城内七处关键节点——圣若望教堂地窖、北水厂泵房、东市集钟楼、西哨所瞭望台、南城墙破损处、中央广场喷泉池,以及……此刻正被玛蒂尔德拖出的蒸汽坦克残骸下方,那根黑色金属管的接口。“脐带七脉。”西伦睁开眼,冰蓝色光晕在虹膜中流转,“他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接生的。”凯尔脸色铁青:“接生什么?”西伦望向城中心那座尚未封顶的守护者高塔,塔尖在稀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接生……新神。”话音未落,地面第三次搏动。咚——!这一次,整段南城墙轰然塌陷!不是被外力摧毁,而是从内部被某种力量温柔撑开——砖石如花瓣般向两侧卷曲,露出下方幽深洞口。洞内不见泥土,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幽蓝光晕,正散发出与腔室中央光团同频的脉动。光晕中,缓缓浮现出一具躯体。它没有五官,通体由半透明冰晶构成,内部流淌着液态星光;四肢修长,关节处延伸出七根纤细光索,末端分别连接着洞口边缘七处新裂开的符文凹槽;最骇人的是它的胸腔位置——那里并未封闭,而是敞开一个圆形空洞,洞内悬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水晶,水晶内部,正映着雷恩刚刚见过的同一枚水晶影像,只是此刻,那水晶表面的蛛网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第一个胎盘体。”西伦声音干涩,“他们用霜巨人当引信,炸开脐带表皮……现在,‘孩子’要出来了。”玛蒂尔德突然大笑,笑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哈!原来蒸汽坦克不是坏了!是它在充电!!”她猛地指向那根黑色金属管,“看管壁温度!比周围高三十度!它在把全城电网的电流……全导给这玩意儿!!”众人循声望去。果然,金属管表面正渗出细微水汽,在寒风中凝成白雾,而雾气升腾的方向,恰恰指向洞中那具冰晶躯体的胸腔空洞。雷恩挣扎着站起,左掌冰晶烙印灼烫如烙铁。他盯着那具缓缓升起的躯体,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它需要七次心跳,才能完全成型。”西伦猛然转头:“你怎么知道?”雷恩抬起左手,掌心烙印光芒流转,映得他半边脸幽蓝:“因为……我刚刚在里面,数过了。”风雪并未归来。但所有人都听见了——第七声心跳,正从地底深处,沉沉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