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三贵子的权能,如同精密仪器中咬合的齿轮,其组合的可能性远超单一。正如‘食气’与‘吞秽’交融诞生了吞噬万邪的‘啖鬼’,三贵子的权能一样可以结合,在李业的手中亦能交织共鸣,孕育出更上位的领域。...和尚话音未落,李业却已抬脚向前一步,鞋底碾过街面一块龟裂的青砖,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咔嚓声。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无形小锤,敲在和尚绷紧的耳膜上——他后颈汗毛骤然倒竖,手心念珠滑了一粒,差点脱手。“太平?”李业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和尚僧袍下摆沾着的几点暗红泥渍,不是雨水浸染的褐,而是干涸发黑的血痂;又掠过他右手虎口一道尚未结痂的细长划痕,皮肉微翻,边缘泛着不自然的青灰,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舔过。“你刚从哪条巷子出来?”和尚喉结一滚,下意识想掩袖,可李业已伸手,两指并拢,在他腕脉上方三寸虚按一下。没有触碰,却有一股温润如春水的气息悄然渗入。和尚浑身一僵,瞳孔骤缩——他体内蛰伏已久的“净秽咒印”竟在此刻无声震颤,仿佛被唤醒的沉睡蛇信,簌簌发烫。“你……”他嘴唇翕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你身上有‘犬神’的残秽。”李业收回手,指尖捻了捻,似在分辨某种气味,“不是裂口男附体,是它逃窜时,故意蹭了你一口。它知道你怕它,更知道你身上有能镇它的东西……所以才选你当替罪羊,好把这摊脏水,泼到‘人’身上。”和尚脸色瞬间惨白,额角沁出细密冷汗。他猛地后退半步,脚下青砖应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纹迅速蔓延开去。他下意识摸向腰间一个暗袋,那里藏着一枚拇指大小、通体漆黑的石雕犬首,犬眼镶嵌着两粒褪色的朱砂——这是萨摩地最古老神社“荒御前”所赐的“镇犬符”,世代由本地僧侣持守,用以压制犬神衍生妖魔的躁动。可此刻,那犬首石雕表面,竟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波般的暗影,影中隐约可见无数张开至耳根的嘴,正无声开合。“它……它在符里活了?”和尚声音发颤。“不是活了。”李业摇头,目光却已越过和尚肩头,投向远处渐次亮起的街灯。那些灯泡明明灭灭,光线昏黄粘稠,仿佛被浸在陈年蜜糖里,连投下的影子都拖着毛茸茸的尾。“是你把它养得太久,喂得太饱。每一次你用这符驱赶裂口男,每一次你默诵经文压它躁动,都在给它喂食‘敬畏’——那是比怨气更烈的燃料。它早就不满足于吓唬路人,它要的是……神位。”和尚如遭雷击,踉跄一步,几乎跌倒。他死死攥着念珠,指节发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怒斥,可喉咙里只挤出嗬嗬的抽气声。他知道李业没说错。三年前,鹿儿岛接连七户人家深夜暴毙,死状皆为口腔撕裂,颌骨脱臼,舌头被咬断吞下一半。当时他手持此符,率众僧诵《金刚经》七昼夜,裂口男果然销声匿迹。可自那以后,符上朱砂日渐黯淡,而他夜里总听见自己枕畔,传来细微的、湿漉漉的咀嚼声……“你……你们究竟是谁?”他终于嘶哑开口,眼神浑浊,既像祈求,又像绝望的质问。李业没答,只侧身让开半步,目光落在和尚身后那条幽深小巷。巷口堆着几只破旧纸箱,箱壁渗出暗褐色水渍,在昏灯下泛着油光。李业缓步踱过去,蹲下身,指尖拂开箱盖一角。里面没有垃圾,只有一小堆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胶质物,形如凝固的唾液,表面浮动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点——那是被强行剥离的“言灵”残渣,是裂口男借人之口说话时,逸散出的污染核心。“它刚才问你‘美吗’,你答了什么?”李业头也不回地问。和尚浑身一抖:“我……我答‘丑’……”“错了。”李业站起身,掸了掸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它问的从来不是美丑。它问的是‘你愿不愿承认’——承认自己恐惧,承认自己软弱,承认自己在这座城、这个时代里,不过是一具随时会被撕开的皮囊。”他顿了顿,望向和尚骤然失焦的双眼,“你答‘丑’,等于交出了钥匙。它立刻就能钻进你心里,把你的恐惧酿成毒酒,再灌回你自己喉咙。”和尚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在巷口斑驳的砖墙上,发出沉闷的响。他大口喘息,僧袍前襟剧烈起伏,仿佛刚从溺水中挣扎而出。他忽然抬起手,狠狠一掌掴向自己左颊!清脆的巴掌声在死寂的黄昏里炸开,脸颊迅速肿起五道指印,可那青灰色的划痕,却愈发狰狞,像一条活过来的毒虫,在皮下缓缓蠕动。“没用。”李业淡淡道,“它已经扎根。你打自己,它只是笑。”就在此时,艾丽卡一直沉默旁观,此刻却忽然上前一步,指尖凝聚起一点幽蓝微光,如萤火般悬浮。她并未指向和尚,而是轻轻点向那堆胶质残渣。微光触物即融,无声无息,那堆胶质竟如雪遇骄阳,迅速消融、蒸发,只余下一缕极淡的、带着铁锈腥气的青烟,袅袅散入黄昏。和尚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这光。不是佛门金光,不是神社符箓的朱砂赤芒,而是……一种纯粹到令人心悸的“清除”。仿佛世间万物,只要被这光触及,便自动归零,连“存在”本身都被抹去痕迹。“你……”他声音破碎,“你不是来驱魔的……你是来……收账的?”李业终于转过身,夕阳最后的余晖斜斜切过他半边脸颊,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和尚脚边,像一道无声的判决。他看着和尚眼中最后一丝侥幸熄灭,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东瀛的‘四百万神’,八成是债主。你们供奉它,它吃你们;你们驱逐它,它咬你们;你们装作看不见,它就在你们床下、镜中、舌尖、梦里,日日夜夜,数着你们的心跳,等你们哪天漏掉一拍——好趁虚而入。”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远处鹿儿岛市轮廓模糊的天际线,那里高楼林立,霓虹初上,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仿佛一座巨大而精密的机器,齿轮早已锈蚀,却仍在惯性转动。“你们以为飞升是登天?错了。飞升是清算。清算所有欠下的命,所有赖掉的债,所有假装没看见的污垢。神州七十二州,每寸土地都曾流血,每座山岳都曾埋骨,可我们硬是把血洗成了墨,把骨磨成了砚,写下了‘不弃一人’四个字——哪怕这字重若泰山,压得人脊梁断裂,也绝不松手。”和尚怔怔听着,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一片死灰。他忽然想起幼时听祖辈讲过的传说:古时萨摩海边,有渔夫夜归,见海上浮着一盏孤灯,暖黄摇曳,照见归途。渔夫大喜,奋力划船靠近,待灯下细看,那哪是灯?分明是一只巨兽的独眼,瞳孔深处,映着整座鹿儿岛在火中燃烧的倒影……原来所谓“指引”,不过是猎物临死前,看到的最后一丝幻光。“所以……”和尚艰难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你们……是来拆庙的?”李业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抬起手,掌心向上,虚空一握。刹那间,整个鹿儿岛市方向,所有亮起的霓虹灯管齐齐爆出刺目的电火花!噼啪!噼啪!爆裂声连成一片,如同无数细小的雷霆在城市血管里奔涌。紧接着,整座城市的灯光开始疯狂明灭,节奏紊乱,忽明忽暗,像一颗被扼住咽喉的心脏,在濒死边缘做最后的抽搐。更远处,几座地标高塔顶端的避雷针,竟凭空浮起一层幽蓝电弧,滋滋作响,仿佛整座城市正在被一只无形巨手,强行拧紧发条。和尚瘫坐在地,僧袍浸透冷汗,浑身筛糠般抖动。他仰头望着那片癫狂闪烁的灯火之海,忽然明白了什么,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眼泪混着鼻涕汹涌而出,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迟到了三十年的、彻骨的悲凉。“原来……我们不是神社的祭司……”他喃喃自语,声音飘忽,“我们是……看守债务的狱卒啊……”李业垂眸,看着和尚蜷缩如虾米的身影,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转身,朝艾丽卡微微颔首。艾丽卡会意,指尖幽蓝微光再次亮起,这次却化作一道纤细光丝,无声无息,缠上和尚腕间那枚漆黑犬首石雕。光丝一触即收,石雕表面那层蠕动的暗影,如同被高温灼烧的油脂,瞬间蒸腾殆尽,只留下石质本体上,两粒朱砂重新焕发出温润如血的光泽。“给你三天。”李业的声音随着晚风拂过和尚耳畔,轻得像一句耳语,却重逾千钧,“把荒御前神社地下‘镇犬井’里的东西,挖出来。不是封印,是带出来。送到鹿儿岛港,第七号仓库。有人等。”和尚猛地抬头,嘴唇翕动,想问“谁”,可李业已牵起艾丽卡的手,转身离去。他们的背影融入渐浓的暮色,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青砖路上,竟与远处城市灯火那越来越急促的明灭节奏,诡异地同步起来——嗒、嗒、嗒……如同倒计时的秒针,滴答,滴答,滴答。和尚呆坐原地,良久,才颤抖着伸出手,不是去擦泪,而是缓缓探入怀中,掏出一个磨损严重的牛皮笔记本。翻开泛黄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日期、死亡方式,以及……一次次用朱砂圈出的、被“净化”的裂口男数量。数字后面,还附着一行行蝇头小楷:“今日驱邪,得香火钱三万円”、“神社拨款修缮费五十万,用于加固井栏”、“信徒捐赠玉珏一对,已存入宝库”……他的手指停在最新一页,那里空白一片。只有最下方,一行新写的墨字,力透纸背,带着血丝:【债台,已高筑。】晚风卷起他散乱的头发,露出脖颈后一道早已愈合、却形状诡异的旧疤——那疤痕蜿蜒扭曲,仔细看去,竟隐隐构成一只犬首轮廓,獠牙毕露,双目空洞。风过处,那疤痕表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银色的光点,一闪而逝。鹿儿岛港,第七号仓库。锈蚀的铁门在月光下泛着青黑光泽,门楣上挂着一盏蒙尘的旧式煤油灯,灯罩破裂,灯芯早已熄灭。灯下,静静立着一道身影。他穿着寻常的工装裤和帆布夹克,头发短而硬,双手插在裤兜里,仰头望着港口上空。那里,云层稀薄处,正悄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之后,并非星斗,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幽邃如墨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挣扎扭动的黑色丝线,正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源源不断地吸入其中。他没回头,只是抬起左手,手腕内侧,赫然烙印着一枚清晰的印记——那是一只闭目的眼睛,眼睑边缘,缠绕着九道细如发丝的金线。晚风掠过,带来海腥与铁锈混合的气息。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月下凝而不散,缓缓升腾,竟在半空中,勾勒出三个古拙苍劲的篆字:【狩神纪】字迹悬停片刻,倏然崩解,化作万千星点,无声坠入港口幽暗的海水之中。水面涟漪未平,第七号仓库那扇锈蚀的铁门,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巨响,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从内部,猛地推开。门内,黑暗浓稠如墨,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