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拂面,咸腥中夹杂着一丝焦土的气息。那块石碑静静浮在波光之上,如同沉睡的遗言,无声诉说着某场不为人知的搏杀。老渔民颤巍巍伸手去捞,指尖刚触到碑体,整块石头便“啪”地一声碎裂成灰,随风散入大海。
没有人知道那两个字是谁刻下的,也没有人相信一个年轻人能从海眼深处活着回来。
但李业回来了。
他不是从海面浮出,而是自海底裂缝中一步踏出,浑身湿透,黑袍破烂不堪,左臂齐肘而断,伤口焦黑如炭,显然曾被某种极寒与极炎交替侵蚀。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目却亮得吓人,像是燃着两簇来自深渊的火。
截天剑仍握在右手中,剑身布满裂痕,剑尖垂落一滴水珠??那水珠并非海水,而是银白色,流转着金属光泽,落地即凝,化作一枚细小符印,迅速渗入甲板。
渔舟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之物托起,竟自行调转方向,朝着宁江方向疾驰而去,速度快得违背常理。
三日后,阳城郊外,一片荒废的工业园区内。
这里曾是八鬼门用来转运蜕壳的中转站,如今已被官方封锁,四周拉起警戒线,空中有巡天无人机盘旋。可就在午夜时分,一道黑影如幽灵般穿过层层防御,落在一栋废弃厂房的楼顶。
正是李业。
他站在高处,俯视这片土地,眼中无悲无喜。三天来,他未曾合眼,体内天元格不断震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雷鸣声。他在海眼中所见、所战、所悟的一切,正在重塑他的筋骨与神魂。
那一战,并非简单的斩杀。
海眼之下,是一片倒悬的古城,建筑皆由黑色晶石构成,街道上行走的不是人,而是无数半透明的“影”,它们重复着生前的动作:赶集、跪拜、哭丧、嫁娶……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千年。
而在古城最深处,有一座巨殿,殿中供奉的并非神像,而是一枚巨大的心脏??那便是地元象种的本体。
它跳动缓慢,每一下都引发海底地震,其表面缠绕着九条锁链,皆由远古武者遗骸炼成,铭刻着早已失传的封印咒文。
李业没有贸然进攻。
他知道,这不仅是妖魔,更是一种“规则”的具现??土行至极,万物归葬,死而不灭,反育新秽。它是天地五行运转中的畸变节点,若强行摧毁,可能导致整个江淮区域的地脉崩塌。
所以他选择了“篡改”。
以天元格为引,借《九幽载物经》中残缺的嫁接术为基,逆向推演出完整的“七行法”雏形??金、木、水、火、土、阴、权。
第七行,即“权柄”,乃超脱五行之外的变数,正是他吞噬啖鬼、如意二权后所得的天赋异能。
他将自身权柄注入海眼核心,以“如意”扭曲规则流向,以“啖鬼”吞噬象种溢出的腐浊之力,再以“天元格”模拟天地法则,强行重构其运行轨迹。
最终,他并未杀死地元象种,而是将其“驯化”。
那颗心脏仍在跳动,但节奏已变,不再催生妖魔,反而开始净化周边水域的污染。九条锁链也由镇压转为引导,将原本用于孕育蜕壳的能量,转化为维系地脉稳定的动力。
代价是惨重的。
他的左臂被反噬之力彻底焚毁,识海几近崩溃,甚至一度看见自己童年记忆中的画面:母亲抱着年幼的弟弟,在暴雨中奔跑,身后追着戴斗笠的黑影……
但他活了下来。
因为他明白,这一战,不只是为了神州,更是为了他自己。
唯有走过绝路,才能开辟新道。
此刻,他立于厂房之上,缓缓抬起仅存的右手,掌心浮现一团旋转的灰焰??那是从海眼带出的“死源之火”,蕴含地元象种的一丝本源。
他轻轻一弹,火焰坠落,击中地面一处隐秘阵眼。
轰!
整片园区剧烈震动,地下传来连绵爆响。原本被八鬼门埋藏的数十枚未成熟蜕壳尽数暴露,它们蜷缩如胎儿,表面渗出黑液,正欲苏醒。
李业眸光一冷,低喝:“归。”
刹那间,那些蜕壳仿佛受到召唤,纷纷破裂,其中孕育的残魂化作黑烟,尽数倒卷入他鼻息之间。
啖鬼权柄再次运转,这一次,不再是简单吞噬,而是进行“提纯”??剔除混乱意志,保留纯粹能量,将其纳入自身的七行循环之中。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骨骼发出玉质般的微光,肌肉纹理中隐隐有符文明灭流转。这是肉身向“法躯”进化的征兆,意味着他已突破七境极限,踏入真正的“准八境”。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潘正阳、卢兆、李业当三人联袂而来,皆是一脸惊疑。
“你还活着?”潘正阳几乎是冲到楼前,抬头大喊,“总局监测到东海有大规模能量波动,还以为你……”
“我没事。”李业跃下楼顶,落地轻如落叶。
李业当快步上前,紧紧抱住他,声音哽咽:“哥……我以为你真不要我了。”
李业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我没丢下你,也不会丢。”
卢兆则盯着地上那些被吸干的蜕壳残骸,倒吸一口凉气:“你把它们……全吃了?你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怨念吗?寻常七境沾上一丝都会疯魔!”
“所以我不是寻常七境。”李业淡淡道。
三人沉默。
良久,潘正阳苦笑:“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已经不一样了?”
“是。”李业点头,“我不再只是执行任务的武者。我要走自己的路。”
“什么路?”
“创法之路。”他目光扫过三人,“我要写出属于我的《七行法》,一部能让后人无需沦为容器、不必堕入元初也能修行的正道功法。”
“你疯了!”卢兆失声,“自古以来,三四境靠宗门传承,五六境靠资源堆砌,七八境靠生死磨砺!你想凭一人之力,逆改整个修炼体系?”
“正因为没人做,才需要有人做。”李业平静道,“你们以为神州百年无八境,真是因为天赋不行?不,是因为路径错了。我们一直在模仿古代宗门,却忘了这个世界已经变了。”
他指向天空:“元初为何频现?因为人间戾气太重,阴阳失衡。而我们呢?还在用杀人夺宝的方式变强。越强,越乱;越乱,越多妖魔。这是死循环。”
“所以你要怎么做?”李业当问。
“第一步,断源头。”李业转身,望向城市远方,“蝗神教还没完,他们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海眼虽控,但陆上的根脉仍在。我要一个个拔掉。”
“第二步,建体系。”他摊开手掌,掌心浮现出一篇虚幻经文轮廓,“等我整合所有情报,结合海眼所得,我会写出《七行正法》,公开传授。”
“第三步……”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锋芒,“逼神州改变。”
“你说什么?”潘正阳瞪大眼。
“现在的体制,保护不了普通人。”李业冷冷道,“它只服务于强者,默许交易,纵容世家。八鬼门能猖獗十年,就是因为他们背后有人。我不信王敢家族真不知情。”
“你要掀桌子?”卢兆震惊。
“不是掀,是重建。”李业摇头,“我会用实力逼他们坐下来谈。资源不该集中在少数人手里,修行之路,必须开放。”
三人久久无言。
他们忽然意识到,眼前的李业,已不再是那个听命行事的年轻人。
他是风暴本身。
几天后,中央武道总局。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十一位委员围坐一圈,全息投影中播放着宁江江口当晚的战斗记录,以及后续东海出现的异常现象。
“李业单人深入海眼,三日未归,归来后留下‘已斩’二字。”主位上的老者缓缓开口,正是总局局长王守义,“技术部分析,那片海域的地磁频率发生了根本性转变,原本活跃的元初迹象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结界’的能量场。”
“这意味着什么?”一名女委员问。
“意味着他真的做到了。”王守义闭上眼,“他没有杀死海眼,而是控制了它。”
会议室一片死寂。
良久,有人低声说:“他现在要求召开全国武者代表大会,提议设立‘公共功法库’,并向全体注册武者开放部分高阶修行资料……他还建议,废除世家对特殊资源的垄断权。”
“他想造反。”另一位委员冷笑。
“不。”王守义睁开眼,“他是给我们机会。如果我们不给,他就会自己拿。”
与此同时,一座隐秘地下基地中。
密室灯光昏暗,墙上挂着一幅巨大地图,标注着全国数十处元初位置。中央站着一名白衣女子,容貌清丽,眼神却冰冷如霜。
她手中拿着一份报告,看完后轻轻放下。
“他回来了。”她轻声道。
身后阴影中走出一人,恭敬行礼:“大小姐,是否启动‘青鸾计划’?”
女子摇头:“还不急。李业这条路,注定孤独。当他触及真正禁忌时,自然会来找我们。”
“您说的是……‘天坟’?”
女子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低语:“那是所有武者的终点,也是起点。他若真要创法,就必须面对那里埋葬的真相。”
一个月后,江北山区。
一场暴雨过后,山体滑坡,露出一座古老石窟。考古队进入勘察,发现洞壁刻满奇异文字,经鉴定,竟是失传已久的《 primal 行法 》残篇??一种完全不同于现有体系的原始修炼方式,强调“人与天地共感”,而非掠夺与压制。
消息传出,举国震动。
而在这片区域的监控录像中,曾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驻足洞口良久,最终留下一枚焦黑剑痕,深嵌岩壁。
剑痕形状,赫然是“截天”轮廓。
江湖再起波澜。
新的传说,已然开始。
李业没有停下脚步。
他知道,前方还有更多黑暗等待撕裂,更多谎言需要揭穿。但他不再急于求成。他开始收徒,不是为了建立宗门,而是为了验证《七行正法》的普适性。
第一个弟子是个十二岁的孤儿,体质普通,五行均衡,按传统标准毫无前途。可在李业指导下,仅三个月便打通任督二脉,展现出惊人的感知力。
第二个弟子是退役女武者,因伤退役,修为停滞多年。李业为她设计了一套“逆修法”,借助啖鬼权柄反向净化体内残留煞气,竟让她重返巅峰。
第三个……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追随他的理念。
民间称他为“破法者”,官方则称其“不稳定因素”。
但他不在乎。
某夜,他独自登临昆仑雪山之巅,仰望银河。
风雪呼啸,他举起截天剑,剑尖指向苍穹。
“我所求,非长生,非无敌。”他低声说道,“我要这天地,不再以弱为食;要这修行之路,不再染血。”
“若有神明阻我,我便弑神。”
“若有旧律缚我,我便焚律。”
“若有命运压我,我便逆命。”
话音落下,万里星空骤然一暗,随即光芒暴涨,仿佛回应他的誓言。
而在地球另一端,南极冰盖之下,一座沉睡万年的青铜巨门,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门内,传来一声悠远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