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刀锋出鞘六寸时,枪尖才抬起三寸。
雷刑看着他们。
没有嘲讽,没有轻蔑。
只是平淡地、无可阻挡地,将刀锋——
继续出鞘。
第七寸。
第八寸。
第九寸。
当刀锋即将出鞘第十寸时——
一道声音,自三十三重天外,悠悠传来。
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散漫。
仿佛诗人在月下独酌,随口吟出的一句醉话。
但就是这一句——
雷刑出鞘的刀锋,竟硬生生停在第十寸边缘。
那声音吟道:
“君不见——”
“黄河之水天上来。”
话音落处。
一道剑气。
一道不知从何而起、不知从何而落的剑气。
自三十三重天外,奔流而下。
那剑气不是光,不是锋芒,不是任何“杀伐之器”的形态。
那是水。
是浊浪排空、九曲蜿蜒、自星河尽头奔涌而来的……
万里黄河。
它穿过天外天的虚空,穿过仲裁之庭的清光,穿过雷刑布下的万重雷域——
浩浩荡荡,无可阻挡。
一路奔流,一路高歌。
一路将那未出鞘的雷刀锋芒,冲刷得七零八落。
雷刑第一次后退了一步。
他的刀,重新归鞘三寸。
他抬起头,望向三十三重天外。
那里,一道身影踏着黄河剑气的浪头,悠悠而下。
那人身着青衫,须发蓬乱,手中拎着一只半空的酒葫芦。
他满面酡红,步履踉跄。
可他每踏一步,便有一重天阙在他脚下臣服。
他每饮一口酒,便有一道剑气自黄河中分浪而出,斩向那未出鞘的雷刀。
他从三十三重天,一路踏到天外天。
踏过仲裁之庭清光边界,踏过雷刑布下的万重雷域——
最后,一脚踩在嬴氏天域那摇摇欲坠的虚空壁垒之上。
他低头,看着那被雷光灼得焦黑的壁垒边缘。
皱了皱眉。
然后,他抬起手中酒葫芦,对着那焦黑处,轻轻倾倒。
一道细流如丝,浇在焦黑壁垒之上。
那被雷刑威压撕裂、正在崩溃的虚空壁垒——
竟如枯木逢春,缓缓愈合。
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将葫芦口塞回,挂在腰间。
然后,他抬起那双半醉半醒的眼眸。
望向雷刑。
“方才吾在半途,隐约听见有人说——”
“血肉之躯,定义不了雷霆?”
他顿了顿。
打了个酒嗝。
“吾且问问。”
他抬手,随意一指。
那万里黄河剑气,随他指尖,轰然转向!
万顷浊浪,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剑光!
剑光之上,有人放声长吟:
“黄河落天走东海——”
“万里写入胸怀间!”
轰!!!
这一剑,没有斩向雷刑。
它斩向了雷刑腰间那柄透明的刀。
刀鞘与剑锋相触的刹那——
雷刑再次后退一步。
他握着刀柄的手,浮现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
他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
沉默良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那道青衫身影。
“李白。”
他唤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惧。
只有一种——
“果然是你”的了然。
李白没有理他。
他自顾自地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然后,他低下头,望向祭坛上那四道身影。
他的目光在李世民身上停了一瞬。
“唐皇。”
他开口,声音有些含糊。
“李氏先祖托吾带句话——”
他顿了顿。
“剑,不是这么用的。”
李世民怔住。
他看着这位青衫剑仙……
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李白却没有再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岳飞身上。
他看着岳飞手中那杆苍青色的沥泉枪虚影。
看着枪缨上那簇褪色的红。
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抬起酒葫芦,对着岳飞,遥遥一敬。
“征伐司。”
他声音很低。
“白帝……曾和吾说。”
岳飞握枪的手,微微一顿。
李白看着他。
“他说——”
“边荒那一战,你做得很好。”
“没有丢他的脸。”
岳飞沉默。
良久。
他缓缓低头,对着那道青衫身影——
深深一揖。
李白没有受这一揖。
他只是侧身,让开了。
然后,他转过身。
面朝雷刑。
他放下酒葫芦。
那双半醉半醒的眼眸,此刻一片清明。
清明的、冷冽的、如万古寒潭的……
剑意。
“雷刑。”
他开口。
“雷祖第九子,超命境,初入。”
他顿了顿。
“吾,李白。”
他轻轻握住腰间那柄从不离身、却从未出鞘的古剑。
剑名——青莲。
“你方才说,吾命到超命,是‘道’与‘定义道’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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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雷刑。
“那你可知,超命与超命之上……”
“亦有差距。”
雷刑回视着他。
良久。
他缓缓松开刀柄。
那已出鞘七寸的刀锋,无声归鞘。
他看着李白。
“今日,本座不与你战。”
李白挑眉。
“哦?”
雷刑没有解释。
他只是望向岳飞,望向嬴政,望向祭坛上那四道身影。
然后,他转身。
“七日之期,尚有半日。”
他顿了顿。
“雷部正神,三十六路,七十二星君……”
“不日即至。”
“李白,你能护他们一时。”
他踏出一步。
“能护他们一世么?”
他的身影,缓缓消散于虚空。
只有那最后一句低语,在清光边缘幽幽回荡:
“征伐司……”
“万古前你赢不了本座。”
“万古后……”
“你仍赢不了。”
虚空寂静。
那万里黄河剑气,缓缓消散,化作漫天星辉。
李白立在虚空边缘,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
他没有追。
他只是将腰间的青莲剑,轻轻归鞘。
然后,他转过身。
望向祭坛上那四道身影。
“雷部正神,三十六路,七十二星君……”
他顿了顿。
“吾可挡三十路。”
“余下六路,你们自己分。”
李世民怔怔地看着他。
“剑仙……”
李白抬手,止住他的话。
他望向嬴政。
“红尘录,不错。”
嬴政微微颔首。
他又望向武曌。
“日月同辉,涅盘重生,有点意思。”
武曌凤眸微眯,没有接话。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岳飞身上。
他看着岳飞手中那杆沥泉枪虚影。
沉默良久。
“征伐司。”
他轻声说。
“吾有一问。”
岳飞抬头。
“前辈请问。”
李白看着他。
“万古前,你独战雷刑于边荒,明知不敌,为何不退?”
岳飞与他对视。
没有犹豫。
“因为退了——”
“那颗星辰上的三百二十万黎庶,便会被天庭收割炼化。”
李白看着他。
良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赞赏,没有感慨。
只有一种——
“原来如此”的了然。
“难怪白帝当年说……”
他顿了顿。
“征伐司岳战天,是他帐下第一等的……”
“傻子。”
他转身。
一步踏出。
青衫没入三十三重天的云海。
只余一道苍老而豪迈的长吟,自九天之上,悠悠而下:
“兴酣落笔摇五岳——”
“诗成笑傲凌沧洲!”
“功名富贵若长在——”
“汉水亦应西北流!”
余音袅袅。
万籁俱寂。
岳飞握着那杆渐渐凝实的沥泉枪,望着那道消失的方向。
良久。
他低声道:
“多谢。”
……
天外天极深处。
那片清光笼罩的仲裁之庭。
雷刑负手而立,望着掌心那道细如发丝的血痕。
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可怕。
良久。
他轻轻握拳。
血痕愈合。
他开口,声音平淡:
“李白。”
他顿了顿。
“很好。”
他转身,向着清光更深处走去。
“雷部正神,三十六路……”
他顿了顿。
“改令。”
“即刻……降临。”
清光中,有苍老的声音颤抖:
“遵……法旨。”
……
嬴氏天域。
帝皇祭坛。
岳飞握着沥泉枪。
他望着掌心那道已完全凝实的枪身。
枪缨如血。
枪尖如霜。
他抬起头。
望向天外天极深处。
那里,一道又一道雷霆,正在虚空中撕裂裂隙。
一道。
两道。
三道。
三十六道。
每一道雷霆裂隙之中,皆有一尊身披雷袍、执掌天罚的巍峨身影,缓缓降下。
他握紧枪杆。
枪尖抬起三寸。
这一次,没有颤抖。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如万古前——
“征伐司岳战天。”
“请诸君——”
“赴死。”
三十六道雷光裂隙,如三十六道苍穹的伤口,横亘于嬴氏天域上空。
每一道裂隙之中,皆有一尊身披紫雷帝袍、执掌天罚权柄的身影缓缓降下。
雷部正神。
天庭征伐诸天、镇压叛逆的锋刃。
三十六路正神,七十二地煞星君,乃天庭雷部全部建制。
而今——
三十六路齐至。
天尊未临,七十二星君未至。
但仅这三十六尊吾命境后期至巅峰,甚至个别达到超命之境的雷部正神,已足以将一个古族天域,从诸天版图中彻底抹去。
雷刑立在虚空最高处。
他没有出手。
他只是负手而立,俯瞰着祭坛上那四道身影,如俯瞰瓮中之鳖。
“李白能挡三十路。”
他声音平淡。
“余下六路,尔等可分得匀?”
话音未落——
第一道雷霆,已轰然劈落!
出手的是“雷部纠察使”,吾命境后期。
其雷非紫非金,而是一种森冷到极致的惨白。
此雷名曰“照罪”,专破一切因果遮掩、业力防护,直击神魂本源。
李世民一步踏出。
传国玉玺八龙齐出,玄黄龙气凝成实质屏障。
“受命于天”四字古篆在虚空中大放光明!
轰——!
照罪雷劈在玄黄龙气之上。
八条神龙齐声哀鸣,四字古篆明灭不定。
李世民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但龙气屏障,未破。
他抬眼,目光冷冽如刀:
“匀得。”
话音落,第二道、第三道雷霆已至!
雷部“荡魔使”与“诛邪使”同时出手,一者紫雷化矛,一者金雷凝戟,携毁天灭地之威,直取李世民首级!
武曌动了。
日月虚影在她身后逆转!
紫金涅盘域以她为中心悍然扩张,将那紫雷金戟尽数吞没。
域中,日月轮转如磨盘,竟将两道吾命境的雷法攻击,生生磨灭!
她嘴角溢血。
但凤眸之中,战意冲天:
“匀得!”
雷刑看着这一幕,眼中没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微微抬手。
指尖,轻轻向下一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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