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光星,铁砧堡外三百里,南华商社废墟。
破军星君封锁全境的谕令如同无形的枷锁,笼罩着这片区域。
昏黄的天空下,星辰结界如同倒扣的巨碗,边缘流光隐现,隔绝内外。
原本盘踞于此的各方势力都暂时蛰伏,或忙于应对星骸卫的盘查,或暗中串联。
而位于漩涡边缘的南华商社遗址,此刻却迎来了更大的危机。
封锁令下,黑骷岭匪帮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在独眼首领的鼓动下,纠集了更多亡命徒,卷土重来。
他们看准了此刻,星骸卫主要力量集中于封锁线核心区域、无暇顾及边缘的时机。
更觊觎着商社中,那件青玉笔洗,以及南唐遗民可能隐藏的其他秘密。
超过四百名悍匪,在独眼首领及五名头目的带领下,将残破的商社围得水泄不通。
更令人心悸的是,高空中,三名身着月白长袍的清道夫凌空虚立,冰冷的目光俯瞰下方。
他们并未直接出手,只是封锁了上空,防止任何人逃离。
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或者说……在逼迫着什么。
“南唐余孽,交出青玉笔洗,跪地受缚,可免魂飞魄散之苦!”
独眼首领手持巨斧,声如破锣,狞笑着看向仅存的商社众人。
李默等数十名南唐遗民,依托着几座尚未完全倒塌的棚屋,和仓促布置的简易阵法,做最后抵抗。
人人带伤,气息萎靡,眼中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徐达、霍去病,则隐匿在更深的地下密室,悄悄观察外界,面色凝重。
“清道夫的目标,恐怕不止是青玉笔洗。”
徐达沉声道,
“他们更像是在……逼李煜彻底现身,甚至逼他动用真正的力量。”
“我们何时出手?”
霍去病手中长枪低鸣,战意已压抑到极限。
“等。”
徐达目光锐利,
“李煜未出全力,清道夫也在观望。现在出手,只会让局势更乱。”
地面上,面对独眼首领的叫嚣,和越来越近的匪徒。
李默惨然一笑,看向身后那座最中央、门扉紧闭的棚屋,嘶声道:
“公子!不必再为我等隐忍!南唐风骨,宁可玉碎——”
话音未落!
棚屋门扉,无风自开。
一袭月白文士长衫的李煜,缓步走出。
他依旧身形消瘦,面容清俊忧郁。
但手中那卷泛黄古籍已然收起,取而代之的,是那柄古朴长剑,静静悬于腰侧。
他抬头,目光先掠过空中那三名冰冷的清道夫。
又扫过周围狰狞的匪徒,最后落在李默等人身上。
那双向来盛满愁绪的冰蓝色眼眸,此刻如同结了冰的湖面,看似平静,深处却有某种东西……正在碎裂、涌出。
“退下吧,李管事。”
李煜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斩断犹豫后的释然。
“隐忍千年,漂泊千年,藏匿千年……够了。”
他踏前一步,独自一人,面对数百凶徒与三名高高在上的清道夫。
风拂起他雪白的鬓角长发,露出线条明晰的侧脸。
“煜,生性怯懦,优柔寡断,醉心词章,不通庶务……此皆煜之过。”
“然,先祖血脉,文明遗泽,袍泽追随,此身所系,非仅煜一人之残生。”
他缓缓握住腰间剑柄。
“今,贼寇逼门,鹰犬环伺,欲夺我先祖遗泽,灭我南唐最后星火。”
“此非争霸,非私怨。”
“乃……文明存续之争。”
“诗剑之道,纵不能开疆拓土,平治天下——”
“亦当……卫我故纸,护我遗民,守此一缕……千年未绝之墨香!”
“铿啷——!”
长剑出鞘!
剑身清亮如秋水,映照着他决绝的面容。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但当他握剑的刹那,周身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文华之气,骤然沸腾、扭曲、凝聚!
空气中,仿佛响起了无声的韵律,那是词章的平仄,是文字的呼吸,是跨越千年的悲欢与风骨!
“第一阙——”
李煜长剑斜指,剑尖轻颤,口中吟哦,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直叩心扉的穿透力: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诗句出口的刹那,剑尖之上,一点殷红如胭脂泪的光华绽放!
随即,这一点光华骤然扩散,化作漫天飘零的、由纯粹剑意与愁绪凝结而成的“残红”!
残红纷飞,看似凄美柔弱。
却带着一种“时光匆匆、美好易逝”的凌厉道韵,无声无息地飘向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名匪徒!
“什么鬼东西?!”
匪徒们挥刀格挡,刀锋触及残红,却仿佛砍中了流动的时光与哀愁。
力道被莫名消解,心神更是一阵恍惚,眼前竟浮现出自身最美好事物凋零破碎的幻象!
噗噗噗!
数名匪徒心神失守,被后续飘来的残红穿透护体罡气,身上炸开一朵朵凄艳的血花,倒地毙命!
那血花,竟也形如凋零的春花!
词句化剑,愁绪伤人!
“雕虫小技!”
独眼首领怒吼,巨斧挥出狂暴罡气,将袭向他的残红震散,
“一起上!宰了他!”
更多匪徒涌上。
李煜眼神不变,步伐轻移,宛若踏着某种词牌格律,剑随身走,口中第二阙已出: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剑势一变!
剑锋划过之处,空中骤然凝聚出细密的、带着彻骨寒意的“雨丝”与无形的、呜咽尖啸的“晚风”!
雨丝如针,蕴含“朝暮寒侵”之寂寥剑意,专破护体罡气与血肉生机!
晚风如刀,裹挟“世事无常”之悲怆锋锐,切割神魂,引动心魔!
冲入雨丝风刀范围的匪徒,顿时惨嚎连连。
护体光芒如同被寒雨打湿的纸,迅速黯淡、破裂;神魂则如同被晚风吹刮的残烛,摇曳欲熄!
顷刻间,又有二三十人倒下,死状凄惨,仿佛被岁月与孤寂瞬间夺去了所有生机。
“好诡异的剑道!以诗词意境为法则,直接攻击心神与存在感!”
高空中的清道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凝重,
“此等手段,闻所未闻!此子绝不能留!”
他微微抬手,示意身后两名清道夫准备动手。
地面上,独眼首领又惊又怒,亲自率领五名头目,结成简易战阵,向李煜合围而来!
六道强悍的气息锁定了李煜!
李煜深吸一口气,面对强敌合围,非但不退,反而闭上了双眼。
脑海中,千年的漂泊,故国的残影,词章的沉淀,还有……那无数个孤寂夜晚,对自身无能的痛恨,对文明将熄的不甘,尽数涌上心头。
他周身文华之气,开始剧烈燃烧,颜色从清雅的月白,逐渐染上了一层悲怆的暗金!
他口中吟诵之声,陡然变得沉郁顿挫,仿佛承载了万古长河之重: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剑势再变!
不再是飘零的残红,不再是凄寒的雨风。
而是——一道由无数“泪”与“醉”之意念凝结而成的、浑浊而磅礴的暗金色剑河,自他剑尖奔涌而出!
剑河之中,隐约可见美人垂泪、将士醉卧、山河破碎、宫阙倾颓……
无数南唐旧梦的碎片沉浮咆哮!
这是积郁了千年的国仇家恨!
是文明黄昏的最后一抹余晖!
是绝境中不甘沉沦的挣扎嘶吼!
“接我此剑——长恨水长东!”
李煜睁眼,眼中已无忧郁,唯有燃烧的悲愤与决绝!
暗金色剑河,携带着“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的悲怆意境,轰然撞向独眼首领六人结成的战阵!
“挡住!”
独眼首领骇然,感受到那剑河中蕴含的、悲怆意志与文明重量,疯狂催动全身力量,巨斧劈出开山裂石的一击!
其余五名头目也各施绝技,五道强悍攻击汇入斧芒,试图抵挡。
轰——!!!
暗金剑河与六道攻击悍然对撞!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仿佛文明哀歌般的悲鸣!
独眼首领的斧芒率先崩碎,他手中巨斧出现裂痕,虎口崩裂,一口鲜血喷出!
五名头目的攻击,如同撞上悲怆历史的礁石,接连溃散,五人同时闷哼倒退,脸色煞白!
而那暗金剑河,虽然黯淡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屈的余韵,冲刷而过!
噗噗噗……
五名头目中,三人护体光芒彻底破碎,被剑河余波卷入。
惨叫声中,身躯竟如同风化的古画,片片剥落、消散,连神魂都被那悲怆意境同化、湮灭!
独眼首领与另外两人侥幸挣脱,却也身受重伤,气息萎靡,看向李煜的目光,已充满恐惧!
一剑,斩杀其三!
南唐词帝之威,初露峥嵘!
然而,李煜的脸色也苍白如纸,身形微微摇晃。
施展此等意境之剑,对他心神与修为消耗巨大。
“到此为止了。”
高空中,那清道夫终于不再观望,冰冷的声音落下。
“诗词小道,惑人心神,乱天纲常。当——抹除。”
他并指如剑,凌空一点。
一道纯粹到极致、不含任何杂质的“抹除”白光,仿佛天道降下的判笔,无视空间,直刺李煜眉心!
这一击,蕴含着对“异端”文明的绝对否定!
李煜刚施展绝招,气息未复,面对这破命境的绝杀一击,竟似已无力闪避!
“公子!”
李默等人目眦欲裂。
地下密室中,霍去病长枪已欲刺出,徐达手掌按上剑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陡生!
李煜眉心处,那点之前因燃烧本源而显化的、形似闭合门扉的幽暗印记,竟再次浮现!
而且,比之前更加清晰!
印记中央,那个代表“永恒沉眠”的古老符文,骤然亮起幽光!
一股与李煜自身文华悲怆之气截然不同、冰冷、死寂、带着无尽沉沦诱惑的气息,自印记中泄露出一丝!
那破命境清道夫点出的抹除白光,在接触到这丝气息的刹那。
竟微微一滞,仿佛遇到了某种同源却更加高等的存在,威力自行削弱了三成!
虽然依旧致命,却给了李煜一线生机!
李煜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挣扎,似乎这印记的被动触发,对他并非好事。
但他依旧咬牙,强提最后力量,横剑格挡!
铛——!!!
白光击在剑身,长剑哀鸣。
李煜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半面残墙,口中鲜血狂喷。
气息瞬间降到谷底,手中长剑更是布满裂痕,几近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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