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中的灯光一直亮到子时。
楚鱼绘制完第十五张符箓后，才放下符笔，将桌上散落的成品符箓一一分类收起。
窗外月色已偏西，整座仙城都陷入了沉睡般的寂静。
但她知道，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消失。
那隐匿在暗处的眼睛，依然在三十丈外的某处屋檐上，如同潜伏的毒蛇，静待时机。
楚鱼没有轻举妄动。
她先检查了静室内的防护禁制。
江嫣床榻周围的三重预警符完好，窗台、门缝处她傍晚时悄然布下的“蛛丝符”也未被触动。
这种符箓无形无质，只有被灵力波动扰动时才会显形，是她针对隐匿者特别准备的。
确认安全后，楚鱼走到窗边，没有推开窗户，而是透过窗纸的缝隙，望向院墙外的夜色。
月光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树影，风过时，枝叶摇曳。
一切看似寻常，但楚鱼筑基八层的神识却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不协调。
左侧第三棵槐树的阴影，比实际应有的轮廓深了半分。
“还在那里。”她心中确认。
跟踪者很有耐心，从她回别院到现在，已过去两个时辰，对方竟能一直保持隐匿状态，纹丝不动。
这份定力和隐匿术法的造诣，至少也是筑基后期水准。
楚鱼略作思忖，取出一张新制的隐遁符，贴在身上。
符箓激发，她的身形渐渐淡化，气息收敛到极致。
接着，她推开窗户，如一道青烟般飘出，落在院中的老槐树下。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连院中的落叶都未被惊动。
楚鱼没有立刻接近那个可疑的阴影，而是绕了个圈子，从侧面的巷道迂回靠近。
她的脚步轻盈如猫，神识铺开，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距离越近，那种阴冷的隐匿波动越清晰。
楚鱼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如寒潭般深沉，灵力运转轨迹诡异，与她接触过的任何功法都不同。
五丈。
她停下脚步，藏身在一处墙角后。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清那处屋檐下的阴影。
那里确实有个人形轮廓，全身笼罩在黑袍中，面戴黑色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黑袍的材质特殊，能吸收光线和灵力波动，若非楚鱼神识强大且对隐匿术法有研究，根本发现不了。
黑袍人似乎在等待什么。
他一动不动，目光始终锁定着楚鱼静室的窗户。
楚鱼注意到，他的右手握着一件巴掌大小的黑色法器，法器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闪烁，像是在传递或接收某种信息。
传讯法器？
楚鱼心中微动。
她悄悄取出留影石，注入一丝灵力，开始记录眼前的景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黑袍人很有耐心，楚鱼也很有耐心。
两人就这样隔着五丈距离，在夜色中对峙，谁也没有先动。
直到丑时三刻。
黑袍人手中的法器忽然亮了一下。
他低头查看片刻，似乎收到了什么指令，身形微微一震。
楚鱼立刻凝神。
只见黑袍人收起法器，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仿佛生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从屋檐阴影中走出，沿着屋脊悄然后退，显然是准备撤离。
楚鱼眼神一凝。
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她左手掐诀，三张早已准备好的“禁空符”悄无声息地飞出，落在黑袍人后撤路径的三个方位。
这是她针对遁术准备的符箓，能短暂封锁小范围内的空间波动，阻止瞬移类术法的施展。
同时，她右手一扬，五枚无光镖激射而出，封死黑袍人的所有退路。
攻击发动的刹那，黑袍人立刻察觉。
他反应极快，身形横移三尺，避开了三枚无光镖。
但另外两枚镖的角度刁钻，他避无可避，只得挥袖硬挡。
嗤嗤。
黑袍袖口被无光镖划破，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
更让楚鱼惊讶的是，伤口处渗出的血液竟是暗紫色的，且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甜气味。
毒修？还是某种邪功？
黑袍人闷哼一声，显然没料到会遭到如此精准的伏击。
他不再恋战，身形急退，想要遁走。
但禁空符已经生效，周围空间微微扭曲，他的遁术被强行打断。
“谁？！”黑袍人低喝，声音嘶哑难辨。
楚鱼没有回答。
她从墙角走出，撤去隐遁符的效果，身形在月光下显现。
手中梨花剑已然出鞘，剑尖斜指地面。
“阁下跟了我一夜，现在想走，是不是太晚了？”楚鱼声音平静。
黑袍人瞳孔微缩，显然认出了楚鱼的身份。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声干涩。
“青禾符师……果然名不虚传。不仅符道造诣高，反跟踪的手段也如此了得。”
“过奖。”楚鱼缓缓逼近。
“那么，能说说为何要跟踪我吗？我与阁下素不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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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袍人没有回答。
他的右手悄然摸向腰间。
那里挂着一枚血色玉佩。
楚鱼神识敏锐，立刻察觉到玉佩中蕴藏的恐怖波动。
“小心！”她身形急退。
几乎同时，黑袍人捏碎了玉佩。
轰——
一股血色气浪爆发开来，瞬间笼罩了方圆十丈范围。
气浪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砖石腐蚀，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和怨念。
楚鱼早有准备，流火玄龟盾瞬间展开，赤红龟甲虚影将她护在其中。
血色气浪撞在盾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但终究未能破防。
三息后，气浪消散。
黑袍人已不见踪影。
楚鱼收起玄龟盾，走到黑袍人刚才站立的位置。
地面被腐蚀出一个浅坑，坑中残留着暗紫色的血液和破碎的玉佩残片。
她蹲下身，捻起一块玉佩碎片。
碎片入手冰凉，内蕴的怨念气息让她眉头紧皱。
这怨念的强度，至少需要数十个枉死者的魂魄才能凝聚。
玉佩的炼制手法，与血元丹一脉相承。
“果然是你们。”楚鱼低语。
她将碎片收起，又检查了地面的血迹。
暗紫色血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楚鱼取出一只玉瓶，小心收集了一些。
做完这些，她环顾四周。
禁空符的效果已经消失，黑袍人应该是用了某种代价不小的遁术秘法逃离。
但楚鱼在他身上留下的那道神识印记，此刻正传来微弱的方位感应。
在东南方向，距离约三里，且正在快速移动。
三里，还在她的感知范围内。
楚鱼略作思忖，没有立刻追去。
对方既然敢在仙城内对她出手，必然有所依仗。
贸然追击，很可能落入陷阱。
更何况，江嫣还在别院，她不能离开太久。
她转身返回。
回到别院时，江嫣仍在熟睡，未被刚才的动静惊扰。
楚鱼重新检查了一遍防护禁制，确认无误后，才在桌边坐下。
取出黑袍人的血液和玉佩碎片，楚鱼开始仔细分析。
血液中的暗紫色，是长期修炼血道邪功、体内积累过多阴毒之气的表现。
这种血液一旦离体，会迅速失去活性，但楚鱼用乙木灵力温养，勉强保存了部分特性。
她以神识探查血液中的灵力残留。
冰冷、怨毒、带着强烈的侵蚀性。
修炼这种功法的人，心性会逐渐扭曲，最终沦为只知杀戮和掠夺的怪物。
“至少筑基七层……”楚鱼判断。
那黑袍人的修为比她高，但实战经验似乎一般，否则不会被她轻易逼出底牌。
这说明对方可能长期从事暗杀、潜伏之类的任务，正面战斗并非所长。
玉佩碎片就更值得研究了。
楚鱼将碎片拼凑起来，勉强能看出原本的纹路。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血魂祭”符文，常用于献祭生灵、凝聚怨力。
炼制这种玉佩，需要以活人精血为墨，以魂魄为引，过程残忍无比。
“血元丹、血魂祭……”
楚鱼喃喃自语：“这背后，恐怕不止是一个炼丹组织那么简单。”
她想起记载，上古时期，曾有邪道宗门“血神教”，专修血道秘术，以生灵精血、魂魄为修炼资粮，一度为祸四方。
后来被正道宗门联手剿灭，传承断绝。
但眼前的证据表明，血神教的遗毒，或许从未真正消失。
楚鱼将这些发现整理记录，准备等唐九萝来碰头时共享。
做完这些，已是寅时初刻。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晨光即将破晓。
楚鱼没有休息，而是服下一滴月华淬魂露，开始今日的晨修。
《青帝长生功》运转，乙木灵力如春溪般流淌，驱散了血液和玉佩碎片带来的阴冷感。
《玄水蕴神诀》同步运行，神识在月华淬炼下越发凝实。
修炼到卯时，楚鱼睁开眼。
她看向床榻上的江嫣。
少女还在熟睡，脸色比昨日红润了许多。
伤口处的绷带下，乙木灵力正在缓缓滋养，新肉已经开始生长。
楚鱼起身，推开窗户。
晨风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涌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
远处的仙城开始苏醒，街巷传来早市开张的声响，烟火气渐渐升起。
又是新的一天。
但楚鱼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她不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散修符师，而是交流会魁首，是被血元丹势力盯上的目标，是暗流涌动中的一枚棋子。
棋子，也可以有自己的棋路。
楚鱼走到桌边，铺开符纸。
笔尖蘸墨，她开始绘制今日的第一张符箓。
这一次，她画的是“追踪符”。
但不是寻常追踪符，而是结合了黑袍人血液气息、玉佩怨念、以及她自身神识印记的特殊追踪符。
笔走龙蛇，符文渐成。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符纸表面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晕，光晕中隐隐有黑袍人的虚影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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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鱼拿起符箓，感应着其中的指引。
黑袍人此刻的位置，在东南方向的“醉仙楼”区域，且停留不动，应该是回到了据点。
“醉仙楼……”楚鱼眼神微冷。
唐九萝查到的线索，疤眼李常出入醉仙楼后巷的宅院。
黑袍人也逃往那个方向。这两者之间，必然有关联。
她收起追踪符，开始准备今日的其他事宜。
首先要处理交流会魁首的奖励。
那枚金色玉牌可以兑换三次优先购买权，她需要去万法阁挑选合适的典籍或材料。
其次，要与唐九萝碰头，共享昨夜发现。
辰时，江嫣醒来。
少女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已经能自己坐起身。
楚鱼检查了她的伤口，换上新药，又让她服下一粒养元丹。
“前辈，我……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江嫣低着头，小声问道。
楚鱼摇头：“不是你的麻烦，是我的麻烦连累了你。”
她将昨夜之事简略告知江嫣，但没有说细节，只说有可疑之人跟踪，已被击退。
她不想让这少女太过恐惧。
江嫣听完，咬了咬嘴唇：“前辈，我……我想学法术，想变强，不想再拖后腿了。”
楚鱼看着少女坚定的眼神，沉默片刻。
“修行之路艰难，不是一时热血就能走下去的。”她缓缓道。
“你若真想修行，我可以教你一些基础的吐纳法门和灵植知识。但能否有所成，要看你自己。”
江嫣眼睛一亮：“多谢前辈！晚辈一定努力！”
楚鱼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基础吐纳诀》，这是修仙界最入门的功法，虽粗浅，但胜在安全稳妥。
“你先照着练，有不懂的可以问我。但切记，不可贪功冒进，每日最多修炼两个时辰。”
“是！”江嫣郑重接过册子。
楚鱼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起身离开静室。
前厅，侍女已备好早膳。
楚鱼简单用过，便出门前往万法阁。
走在晨光中的仙城街道上，她能感觉到，今日投来的目光比往日更多。
许多修士显然认出了她，交流会魁首的名头，一夜之间已传遍符道圈子。
楚鱼神色如常，步履从容。
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万法阁很快到了。
出示金色玉牌后，楚鱼被引到三层的一间静室。
接待她的是位筑基后期的执事，姓李，态度十分客气。
“青禾符师，您有三次优先购买权。可兑换地阶以下典籍、材料，或折算成灵石。不知您需要什么？”
楚鱼早已想好。
“我想兑换一部关于上古符文、禁制解析的典籍，最好能涉及血道、魂道相关的内容。另外，还需要‘星辰砂’三两、‘月华石’一斤。”
李执事略作沉吟，
“上古符文典籍……阁中确实有几部，但涉及血道、魂道的，大多被列为限制类，兑换需要额外审批。不过您有魁首玉牌，我可以为您申请。”
他取出玉简查阅片刻。
“至于星辰砂和月华石，都是炼制高阶符箓的辅材，库存充足，可以直接兑换。”
“那就麻烦李执事了。”楚鱼道。
李执事下去办理手续。
约莫一炷香后，他返回静室，手中托着一个玉盘。
“青禾符师，这是您要的星辰砂和月华石。至于典籍……”
他取出一枚淡金色的玉简。
“这部《上古禁制考略》中，有少量涉及血道、魂道的记载，是目前能兑换的最合适的一部。另有两部更详细的，需要金丹前辈担保才能借阅。”
楚鱼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略作浏览。
内容确实如李执事所说，涉及血道、魂道的部分不多，但胜在基础扎实，对理解黑袍人的玉佩禁制有帮助。
“可以，就这部吧。”
兑换完成，楚鱼离开万法阁。
她正要返回别院，却在街角遇到了唐九萝。
这位女剑修今日难得没有佩剑，只着一身青色常服，看起来像是寻常女修。
见楚鱼出来，她快步走近，传音道：“青道友，有重要发现。”
楚鱼心中一凛：“去我那里说。”
二人迅速返回海家别院。
静室中，楚鱼布下隔音禁制。唐九萝也不废话，直接取出一枚留影石。
“我昨夜潜入醉仙楼后巷那处宅院，发现了这个。”
留影石激发，影像浮现。
那是一间地下密室，比平安巷旧宅那个大了数倍。
密室中央有一座三丈方圆的血池，池中翻滚着暗红色的液体，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
池边摆放着数十个玉瓶、数十具干尸，以及……三座正在运转的微型传送阵。
影像中，唐九萝的视角在密室中移动。
她拍到血池旁的石台上，放着几本账簿和一枚血色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脸，背面是两个字：
“丙三”。
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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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鱼眼神一凝：“丙字库的编号？”
“应该是。”
唐九萝收起留影石。
“那处宅院，就是‘丙字库’之一。我潜入时，里面有三个筑基修士值守，修为最高的有筑基六层。我未敢打草惊蛇，只录下影像便退了出来。”
她顿了顿，又道。
“但我在宅院外蹲守到天亮，发现进出之人不止血元丹相关者……还有几个身穿萧家护卫服饰的修士，虽然伪装成散修，但我认得他们的功法路数。”
萧家？
楚鱼心中一震。
玄极仙城五大顶级家族之一的萧家，竟然与血元丹有牵扯？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
“萧家富可敌国，没必要冒险参与这种勾当。会不会是有人冒充，或者……萧家内部有人私自行动？”
唐九萝点头：“我也这么想。所以没有声张，先回来与你商议。”
楚鱼沉吟片刻：“此事牵扯太大，仅凭我们两个筑基修士，处理不了。需要更稳妥的办法。”
“你的意思是？”
“将证据匿名交给守界者。”
楚鱼缓缓道。
“守界者一族维护仙城中立，对这种邪道行径最为痛恨。且他们独立于各大势力之外，由他们介入，最合适不过。”
唐九萝略作思忖，同意：“好。但证据如何递交？守界者行踪神秘，寻常修士根本接触不到。”
楚鱼想起潮汐之心，海宝珠曾说过，此物能引动万礁古阵的禁制，而万礁古阵是守界者一族维护的重要阵法之一。
或许……可以通过这个渠道？
“我有办法。”她道。
“三日后，我会尝试联系守界者。在此之前，我们按兵不动，继续搜集证据。”
“好。”
二人又商议了些细节，唐九萝便告辞离开。
楚鱼送她到院门口，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正要转身回屋，忽然心有所感。
她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醉仙楼所在的区域。
那里，她的追踪符传来新的感应。
黑袍人……又开始移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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