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神庙。当周生再来到这里时，发现已经和上一次有了极大的变化，整个庙宇翻修扩建了许多，周围还栽了一片紫竹。微风吹过，便有缕缕竹香扑面而来。竹乃聚阴之物，紫竹更是不凡，能聚灵气、养...浔阳城，戏神庙。黄昏渐沉，最后一缕天光被山影吞尽，庙门“吱呀”一声合拢，铜铃轻颤三响，余音如丝，绕梁不散。风娘娘却早已不在神龛之上——她斜倚在供桌旁一只青瓷香炉边，裙裾逶迤如云，赤足踩着蒲团，脚踝上一串细银铃随着晃动叮咚作响。左手捏着半块桂花糕，右手翻着本纸页泛黄、边角卷曲的《玉台春怨录》，书页间还夹着几枚干枯的桃花瓣，不知是哪年哪月哪位女香客偷偷塞进来的。她咬了口糕，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睛却没离书，指尖沾了点糖霜，无意识地在书页空白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儿，头顶还顶着一顶小冠，冠上刻着个“周”字。“啧……这写书的怎么连‘破戒’二字都不敢明写？”她嘀咕着，用指甲轻轻刮掉那小人儿头上的字，“写得倒像模像样，说那刀是‘怒目金刚剖心所铸’，呵……剖心？剖的是谁的心？”话音未落，忽见殿外夜风骤起，吹得檐角铜铃一阵急鸣，香炉中三炷残香齐齐爆出一点金星，继而熄灭。风娘娘眼皮一跳，抬手掐指，指尖浮出一缕淡青香火气，旋即凝成一线，如蛛丝般朝东南方向飘去——那是葛岸城的方向。她脸色微变，指尖香火气蓦然绷直，嗡地一声震断！“坏了。”她腾地坐直，赤足点地，绣鞋也不捡，足尖一勾，那双霜雪罗袜竟自行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脚腕，肤下隐有金纹浮动，似有若无，如游龙潜鳞。香火气断，说明葛岸城那边的香火线出了岔子。不是断，是被人截了。不是被妖魔吞食，也不是被阴祟污染——而是被一道极精纯、极克制、极“守序”的佛力，硬生生从中剜去一截，切口平滑如镜，连半点香灰都没溅出来。风娘娘瞳孔一缩，指尖捻起那截断香，凑近鼻端一嗅。没有腐气，没有戾气，没有腥膻，只有一丝极淡极冷的檀香，混着一丝……血锈味。是药佛寺的佛力，但绝非今日那些刚洗去魔障、重归清净的僧人所发。这气息，老、厚、钝、藏锋于鞘。像一块埋在千载寒潭底的玄铁，表面结满青苔，内里却压着整条地脉的煞气。她忽地冷笑：“好啊……慈悲方丈把宝都亮出来了，却把最毒的那颗钉子，悄悄钉进了我的香火线里。”她低头，目光扫过自己脚踝上那串银铃——铃铛内壁，赫然刻着三道细如发丝的梵文咒印，与今日药佛寺罗汉壁上某几尊残佛掌心的纹路，分毫不差。原来，从她第一次在周家班唱《牡丹亭》时起，那缕随戏而生、悄然逸散的香火气，便已被这三道咒印无声牵引、默默收束。而今，药佛寺借阴戏之机，借周生拔刀之势，借锦瑟赠刀之念，将这根早已埋好的引线，猝然拉紧。香火线断，不是劫数将至，而是有人要借她的香火为媒，反向逆溯，寻到戏神庙真身所在。风娘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眉心一点朱砂痣，忽地暗了一瞬。她抬手，指尖在虚空划了一道弧。没有符纸，没有朱砂，只凭一缕神念，凝成半阙残词：【西江月·截香】灯烬未销残照，风来已断前缘。袈裟裹雪掩刀寒，偏向人间割线。莫道戏台方寸，原是神龛九渊。今宵若问归何处？月在空瓶不见。最后一个字落定，她足下蒲团无声碎成齑粉，香炉中余烬腾起一簇幽蓝火焰，焰心浮现出一座微缩庙宇——飞檐翘角，匾额悬空，上书“戏神庙”三字，字字皆由无数细小戏文折子堆叠而成，每一张折子都在微微开合，演着不同悲欢。而就在这庙宇影像浮现刹那，东南方向，葛岸城药佛寺藏经阁深处，一扇尘封百年的木门“咔哒”轻响，自行开启。门后，并非书架，而是一口古井。井壁青苔斑驳，却无半点湿气；井口窄小，仅容一人俯身探看；井底幽黑，深不见底，唯有一点萤光，如星子坠落，缓缓旋转。井沿刻着两行小字：“香火为引，戏骨为桥；一念入戏，万劫难逃。”此时，井中萤光骤然暴涨，化作一面水镜。镜中映出的，不是药佛寺，不是周家班，不是锦瑟，不是红线——而是风娘娘此刻的侧影。她正低头翻书，指尖还沾着桂花糕的糖霜，裙摆垂落，赤足微蜷，神情慵懒，毫无防备。水镜边缘，缓缓浮出一只枯瘦手掌，五指如钩，指甲漆黑如墨，指尖悬着一滴暗金色的液体，将落未落。那液体里，蜷缩着一个微缩人形，眉目依稀可辨——正是周生。他闭目悬浮，周身缠绕着数十道细如游丝的佛力锁链，每一道锁链末端，都系着一枚小小的“卍”字印，印上刻着“药师”二字。风娘娘目光扫过水镜，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她忽然抬手，将手中那本《玉台春怨录》一页页撕下，动作极慢，极稳，纸页纷飞如蝶。每撕一页，她指尖便溢出一缕更浓的香火气，不升反沉，尽数渗入脚下砖缝。砖缝之中，竟有无数细小戏台悄然撑开，台上傀儡翻飞，唱念做打，声如裂帛——全是周家班过往演过的戏目：《牡丹亭》《长生殿》《白蛇传》《游园惊梦》……甚至还有尚未正式登台的《东方净琉璃》残稿。这些傀儡戏台，彼此勾连，层层嵌套，构成一座庞大无匹的“戏阵”。而阵眼，就在她赤足之下。她撕到最后一张纸，停住。纸页背面，竟用极细的朱砂，画着一副小像——周生执刀而立，刀尖挑着一盏莲花灯，灯焰之中，浮着半张药佛寺地图，图上唯一醒目的标记，是藏经阁那口古井。风娘娘将这张纸，轻轻覆在自己左眼之上。纸燃，火起，却不伤肤，只在她眼睑烙下一道浅浅金痕，形如戏台帷幕。她睁开眼。左瞳已成琥珀色，瞳仁深处，有无数细小折子开合明灭；右瞳依旧澄澈，映着烛火摇曳。“想借我的香火，炼你的药师佛？”她嗤笑一声，赤足一踏。脚下砖石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至整座大殿地面，每一道缝隙里，都钻出半截木偶手臂，或持锣，或擎鼓，或拈花，或执剑，齐齐朝向东南——葛岸城方向。“可以。”“但得先问问我这满台傀儡，答不答应。”话音落，整座戏神庙陡然一震。檐角铜铃不再清越，而转为沉闷鼓点；香炉残烬爆开，火星如雨，每一粒火星落地，便化作一个半尺高的泥塑小人，披甲戴盔，列阵而立；就连供桌上那几碟冷掉的贡品，也纷纷颤动，糕饼化剑，果脯成盾，蜜饯凝珠，悬于半空，流转生光。风娘娘起身，赤足踩过满地傀儡，裙裾拂过之处，傀儡双目齐亮，瞳中映出同一幕景象——周生站在藏经阁井口，手持破戒刀，正欲跃入。而井中水镜，倒映的却是另一番光景：他身后，锦瑟静立，指尖抚琴，琴弦绷紧如弓；红线撑着柱子，龇牙咧嘴，额角冒汗；小武披着百衲衣，衣角猎猎；云娘提着莲花灯，灯焰幽蓝；魏叔拄着雷击木杖，杖首电光噼啪……所有人，都在笑。可那笑容，僵硬如纸，嘴角裂开的弧度，分毫不差，仿佛被同一根丝线牵扯。——是戏。不是他们演的戏。是别人，正在演他们。风娘娘眸光一冷，左瞳金痕骤然炽亮。她并指如刀，朝自己右臂狠狠一划！没有血。只有一道蜿蜒金线自伤口涌出，如活物般游走，瞬间缠上她指尖——那截刚撕下的《玉台春怨录》残页。纸页燃烧，金线沸腾，最终凝成一枚薄如蝉翼的“戏契”。契成刹那，葛岸城，药佛寺藏经阁。周生足尖已离地三寸，正要纵身跃入古井。身后，锦瑟琴声忽止。小武身上百衲衣无风自动，衣襟裂开一道细缝，缝中透出幽光；云娘手中莲花灯焰猛地收缩，化作一点针尖大的紫芒；红线撑着的柱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墨线，勾勒出一张巨大而诡异的脸谱轮廓……周生身形一顿。他没有回头，却清晰“听”到了身后所有人的呼吸——整齐得可怕。如同提线木偶，在等待同一个指令。他握刀的手，缓缓收紧。刀身嗡鸣，睚眦低吼，赤芒吞吐，竟隐隐与井中那点萤光遥相呼应。就在此时，他袖中一角，忽地飘出半片焦黄纸灰，打着旋儿，轻轻落在他手背。纸灰上，一点金痕，形如帷幕。周生瞳孔骤缩。他认得这印记。昨夜在浔阳城，他替风娘娘修过庙门铜环，亲眼见过她踮脚时，裙摆掠过门槛，露出脚踝上那一串银铃——铃内梵文，与此痕同源。风娘娘在警告他。不，不是警告。是递来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这出戏真正后台的钥匙。周生深深吸气，忽然松开握刀的手。破戒刀“锵啷”一声，自行出鞘三寸，青芒暴绽，竟将井中萤光硬生生逼退半尺！他不再跃入，反而转身，面向众人。目光扫过锦瑟平静的侧脸，扫过红线额上豆大的汗珠，扫过小武衣襟下透出的幽光，最后，落在云娘手中那盏幽蓝灯焰上。他笑了。不是周老板惯常那种温润带讽的笑。而是戏台上，角儿掀开脸谱前，最后一瞬的、纯粹而锋利的笑。“诸位——”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撞在藏经阁四壁，激起层层回响，竟将那整齐得可怕的呼吸声，硬生生劈开一道缝隙。“咱们，是不是该换一出戏了？”话音未落，他左手骈指，朝自己眉心一点。“噗”一声轻响，额角沁出一滴血珠。血珠未落，已被他指尖法力裹住，凌空一甩。血珠飞向锦瑟琴弦。“铮！”琴弦崩断一根，血珠溅上断弦，竟不散开，反而如活物般蠕动，迅速延展成一道猩红细线，倏然射向小武衣襟裂缝——“嘶啦！”百衲衣裂口骤然扩大，幽光喷涌，却被那道血线死死缠住，寸寸收紧！云娘手中莲花灯应声炸开，幽蓝灯焰化作万千流萤，不攻敌，反向内收，尽数扑向红线所化的柱子——柱子表面墨线人脸扭曲哀嚎，流萤一触即燃，烧出焦黑裂痕！魏叔雷击木杖重重顿地，一道粗壮电蛇轰然劈向藏经阁穹顶——不是攻击，而是斩断！斩断那根悬于众人头顶、肉眼不可见、却真实存在的——提线。整座藏经阁剧烈摇晃，瓦砾簌簌而落。而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周生右手已重新握住破戒刀，刀尖斜指地面，青芒吞吐，竟在青砖上缓缓刻出两个字：“卸妆。”字成，刀收。他抬头，望向藏经阁高处，那扇从未开启过的、布满蛛网的雕花木窗。窗后，黑暗如墨。周生朗声道：“风娘娘，您这出《卸妆》的头场锣，敲得可够响亮？”寂静。三息。忽闻窗外，一声清越凤唳划破夜空。紧接着，是翅膀拍打声，迅疾如雨，由远及近。“哗啦——”雕花木窗轰然洞开！夜风狂涌入内，吹得众人衣袍猎猎。窗外，并无凤凰。只有一只通体雪白的纸鹤，双翼舒展，眼中两点金芒灼灼，喙中衔着一枚半透明的琉璃珠——珠内，一滴暗金血液缓缓旋转，正是井中所见那滴，只是此刻，已被剥离了所有佛力烙印，纯净如初。纸鹤翩然飞入，绕周生头顶三匝，忽地张喙，将琉璃珠吐入他口中。周生喉头滚动，咽下。霎时间，他浑身骨骼发出细微脆响，如竹节拔高；皮肤下隐隐有金纹游走，形如戏文；双眼瞳孔深处，各自浮起一座微缩戏台，台上傀儡起舞，唱腔悠扬，竟是《东方净琉璃》的调子。他体内，那颗夜游神的定尸珠，开始剧烈震颤。而药佛寺地下千丈，那口古井之中，水镜轰然炸裂！井壁上，两行小字“香火为引，戏骨为桥”瞬间黯淡，继而崩解，化作飞灰。风娘娘坐在戏神庙供桌旁，将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笑道：“喏，戏骨给你了。”“现在——”她舔掉指尖糖霜，眸光清亮如刃：“轮到你，来拆我的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