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玺不语，只是一味往周生的手里钻。御天衡不再说话，可牙齿却咬得咯吱作响，气得胡子都在微微抖动。然而那毕竟是他温养了几十年的本命法宝，是被他视如珍宝的存在，对他而言早已不只是一个物件，...青龙缓缓睁开眼，眸中似有星河流转，又似有古井无波。他并未起身，只是静静躺在云气仙榻上，任那三朵虚幻仙葩在鼻息间浮沉摇曳，如烟似雾，将散未散。丹田之内，金海翻涌，青龙盘踞，龙首微昂，吐纳之间竟有风雷隐隐；而更深处，八百八十处穴窍次第亮起，宛如夜穹垂落人间的星图，每一颗都灼灼生辉，脉动如心跳，共振如梵唱。他忽然抬手，指尖轻点眉心。“嗡——”一道清越剑鸣自识海迸发，非金非玉，却比万剑齐啸更凛然、更纯粹。那是《蛰龙睡仙功》第七重初成时，神魂与肉身彻底贯通所激荡出的本命剑音。此音不伤人，却能斩断心魔执念，涤净识海尘翳。周生只觉灵台如被春水洗过，通体澄明，连呼吸都带上了几分太初之静。他坐起身，衣袍未动，发丝未扬，可整个洞府的气流却随之凝滞一瞬，仿佛时间也屏住了呼吸。“原来如此……”他低语，声音不大，却字字如珠落玉盘，在空旷石壁间激起层层回响。不是惊叹，不是狂喜，而是水到渠成后的了然——就像溪流终于汇入江河，就像种子破土望见天光。他忽然明白，所谓“戏神”，从来不只是台上唱念做打、勾勒阴阳；而是以身为台，以心为幕，以命为弦，演尽天地悲欢、生死轮转。所谓修行，亦不过是一场最虔诚的演出：对天演，对地演，对己演，对万古长夜演。他起身，赤足踏地，足底涌泉穴微震，一股温润阴气顺脊而上，直贯泥丸。刹那间，他耳畔响起无数细碎之声——不是幻听，是真实回响：白蛇村老槐树下孩童追逐的嬉闹，药佛寺后山僧人扫叶的沙沙声，浔阳城戏神庙里香火升腾时蜡油滴落的轻响，甚至还有锦瑟抚琴时，琴弦微颤所牵动的三尺空气震颤……他竟能听见天地间最细微的“声”。这才是真正的“听戏”——不止听人唱，更听风吟、听石语、听气机流转、听万物呼吸。而《药师如来》之所以能唤醒药佛寺众僧，并非仅靠法力灌注，更是因锦瑟琴音、红线鼓点、小武身段、云娘水袖，皆与天地节律暗合，如百川归海，同频共振。他们不是在演戏，是在借戏引动天机。周生眸光微敛，忽而转身，走向洞府深处那面蒙尘古镜。镜面灰暗，映不出人形，只余一片混沌幽光。他伸手，指尖悬于镜前半寸，未曾触碰，却有一缕青气自指尖游出，如龙吐信，轻轻点向镜心。“铮！”镜面骤然炸开一圈涟漪，黑雾翻涌，继而裂开一道狭长缝隙——缝隙之后，并非倒影，而是一片灰白枯寂的世界：无日无月，无风无雨，大地龟裂如蛛网，山峦倾颓似朽骨，唯有一座孤零零的残破戏台矗立中央，台柱断裂，帷幕焚尽，唯有半截朱红楹联在风中簌簌抖动，字迹斑驳，依稀可辨：“一念登台，万劫皆空”。周生瞳孔骤缩。这不是幻境。这是……他的命格显化。《蛰龙睡仙功》第七重初成，竟能照见命宫本相。而眼前这废墟戏台，正是他前世身陨之地——大凤曾提过，当年周家班在昆仑墟边缘演《伏羲创世》，突遭域外天魔侵袭，整座戏台连同三十六名角儿，尽数崩毁于混沌乱流之中。唯有一缕残魂携《洛书》残页遁入轮回，附于今生之身。原来那场大火，从未熄灭。它一直烧在他魂魄最深处。周生静静凝望那废墟戏台，良久，缓缓抬手，掌心向上，一缕青气自丹田升起，在指尖盘旋凝结，竟化作一枚小小木鱼，通体青碧，纹理如龙鳞，敲之无声，却有梵音自内而外汩汩流淌。这是他以自身道行为材，以第七重真意为刻刀，亲手炼成的第一件本命法器——非佛非道，非兵非器，乃“戏器”。木鱼轻旋，忽而自行跃起，悬浮于他掌心之上，滴溜一转，竟在虚空中敲出一声清越之音：“咚。”音落，镜中废墟微微一震。那半截朱红楹联上，斑驳字迹竟悄然渗出一点金芒，如墨入水，缓缓晕染开来——“万劫皆空”四字之下，浮现出新的四字：“一念重开”。周生唇角微扬，笑意淡而深。他收起木鱼，转身步出洞府。洞外已是晨光熹微，山岚如纱，薄雾缭绕。他并未御风而行，只是缓步下山，每一步落下，脚边草叶便自动分开一条小径，露出发亮的青石——那是山灵自发让路，认出了他体内八百八十星窍所散发出的、近乎先天神祇般的气息。行至白蛇村口，恰逢郭老之孙阿满挎着竹篮迎面跑来，篮中盛满新采的野山菌，还沾着露水。“周叔！”阿满眼睛一亮，忙停下脚步，仰起小脸，“您昨夜没走啊？我娘说您定是神仙，昨儿夜里咱村后山的狼群全跑了，连嚎都没敢嚎一声！”周生蹲下身，平视孩子清澈的眼眸，从怀中取出一颗剥了壳的松子，轻轻放入阿满手心：“狼群不是怕我，是怕你篮子里的露水。”阿满一愣：“露水？”“嗯。”周生指了指他额角沁出的细汗，“你采菌时，心无杂念，只想着给爹娘熬汤，那心念纯净，露水沾了你的汗，便也有了生气。狼嗅得到。”阿满似懂非懂，却把松子攥得更紧，小脸认真：“那……周叔，您教我认菌子吧？我以后采好多好多，分给您！”周生笑着点头，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顶。就在指尖触碰到孩子发顶的刹那，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一丝极淡的、带着腐腥气的阴寒，竟从阿满发根悄然逸出，如毒蛇吐信，一闪即逝。周生笑意未变，目光却已掠过阿满肩头，投向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槐树虬枝盘曲，树皮皲裂如老人皱纹，枝头却不见一片绿叶，唯余枯槁枝桠刺向天空。而在最高处一根横枝的阴影里，赫然挂着一只褪色的红布老虎——那是阿满去年端午戴过的护身符，早已被风雨浸透，褪成黯淡的褐红，布面还沾着几星干涸的泥点。可周生看得分明：那泥点，是新鲜的。且形状规整，呈八卦方位排列，每一点中心，都嵌着一粒比芥子还小的黑砂——尸砂。他不动声色，只将阿满竹篮里的菌子拨开一角，指尖在最底下几朵菌盖上轻轻一抹。菌肉湿润，却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靛青光泽。尸菇。以活人精气为壤，阴煞为肥，专食稚子纯阳之气而生。寻常人食之立毙，修士误食亦会经脉溃烂，三日化脓而亡。而此物，绝非自然生长。是有人，借阿满采菌之机，在他常去的山坳里，悄悄埋下了尸菇种。周生收回手，指尖青气一卷，那抹靛青光泽瞬间蒸腾殆尽，不留痕迹。“阿满，”他声音温和如旧，“今天别去后山了，帮周叔个忙——去药佛寺，告诉方丈大师，就说‘戏台塌了，但木鱼还在’。”阿满眨眨眼，虽不解其意，却用力点头：“好！我这就去！”转身便跑，竹篮颠簸，几颗露珠滚落，在青石板上碎成晶莹。周生目送他背影消失在村路尽头，这才缓缓直起身，抬眸望向那棵老槐。风起了。枯枝发出“咯吱”轻响，那只褪色的红布老虎随风晃荡，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他，仿佛在笑。周生静静站着，衣袍在风中纹丝不动。片刻后，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掌心朝上。没有掐诀，没有念咒。只是轻轻一握。“咔嚓。”百丈之外，老槐最高处那根横枝，毫无征兆地从中折断！断口平滑如镜，竟无一丝木屑迸溅。那褪色的红布老虎连同半截枯枝，直直坠下，尚未落地，便在半空中化为齑粉，簌簌飘散，连一缕烟尘都未曾扬起。风停。枯枝坠地，无声。周生收回手，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向村中祠堂。那里，昨夜他亲手为郭老设下的灵堂尚未撤去，素白帷幔低垂，香烛将尽，一盏长明灯在案头幽幽摇曳。他掀帘而入。灵堂内空无一人，唯有烛火噼啪轻爆。周生走到灵位前，目光落在郭老牌位上——“先考郭公讳守业之灵位”。他伸出手指，在“守业”二字上缓缓划过，指尖所过之处，檀木表面竟浮起一层极淡的金痕，如墨迹洇开，又似佛光流转。“守业……守业……”他低声重复，眸光渐深。郭老临终前，曾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气若游丝：“……不是病……是……是……戏……”当时周生以为老人神志昏聩，如今想来，那“戏”字，未必是胡言。他俯身，掀开灵位下方供桌的素布。布下，除了三炷残香、一碗冷饭，并无他物。可当周生指尖触及桌面木纹时，却感到一丝微弱的、规律的搏动——不是心跳，是某种古老符文被激活时的共鸣。他指尖青气微吐，如针探入木纹缝隙。刹那间，整张供桌轰然震动！桌面浮起一层血色光晕，光晕中，竟显出一幅流动的皮影戏画面：一个瘦高道士，手持桃木剑，正对一尊泥塑神像施法；神像双目空洞，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咧开，露出森白牙齿；而道士身后，一个穿红肚兜的男童正踮脚靠近，手中攥着一把削尖的竹筷……画面一闪即逝。周生瞳孔骤然收缩。那道士……是他曾在浔阳城隍庙见过的“玄机子”！此人三年前游历江南，以驱邪捉鬼为名，广收门徒，口碑极佳。而那泥塑神像……分明就是白蛇村供奉的“山君爷”！山君爷，掌山林禽兽、护一方水土，乃正神。可若被邪术篡改神格，便会沦为“伥鬼之主”，专诱孩童入山失踪，再以魂魄饲喂山中精怪。郭老守了一辈子山，识得此术，却无力揭穿，只能含恨而终。周生直起身，目光扫过灵堂四壁。素白帷幔下，墙缝里、梁木间、窗棂角……凡视线难及之处，皆有极细的朱砂丝线缠绕，纵横交错，织成一张无形大网，网眼中心，正对着灵位——这是“锁魂阵”，以亡者怨气为引，将整座祠堂化作囚笼，困住郭老残魂，使其无法托梦示警，更无法入地府申冤。难怪阿满昨夜总在祠堂外徘徊，嚷着听见爷爷在叫他。原来不是幻听，是郭老魂魄在阵中挣扎呼救。周生缓步走到供桌旁，取过那碗冷饭。饭粒干硬，却泛着一层诡异油光。他指尖轻叩碗沿，三声清响。“咚、咚、咚。”碗中米饭突然沸腾，米粒翻滚如活物，继而齐齐立起，排成三个歪斜小字：【快走】。周生凝视片刻，忽然一笑。他端起饭碗，走向灵位，将那碗“快走”的米饭，稳稳置于郭老牌位之前。“郭伯，”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穿透阴阳，“您守山一辈子，最后却被人用山君爷的名义害了。这碗饭，我替您吃了。”话音落，他竟真的俯身，就着碗沿，一口一口，将那碗泛着油光的冷饭尽数吞下。米饭入口，冰冷滑腻，带着浓重土腥与淡淡铁锈味——是尸气，混着陈年血垢。可周生面色不变，咀嚼从容，喉结滚动，咽下最后一粒米。“嗝。”一声轻响。他抬手抹去唇边残粒，目光平静：“现在，该我来守这村子了。”话音未落，他忽然抬脚，重重踏向地面。“咚！”这一脚，不带半分法力，却似擂动战鼓。整个祠堂猛地一震！梁上积尘簌簌落下，供桌四腿深深陷进青砖，而那张缠满朱砂丝线的“锁魂阵”，竟如被巨锤砸中的琉璃，自中心轰然龟裂！蛛网般的裂痕飞速蔓延，朱砂丝线一根根崩断、燃烧、化为青烟，袅袅升腾，在半空中扭曲聚拢，最终凝成一张惊恐扭曲的人脸轮廓，无声嘶吼，随即被一阵凭空而起的清风卷散。灵堂内烛火骤然拔高三寸，焰心转为纯白，照亮整座祠堂。周生站在光中，衣袂微扬，眉宇间不见戾气，唯有一片沉静如渊的肃穆。他转身走出祠堂，阳光洒落肩头，竟在他背后投下一道极淡的影子——那影子并非人形，而是一座巍峨戏台的轮廓，朱栏画栋，飞檐翘角，台口高悬匾额，上书两个古篆：【重开】他沿着村中青石板路缓步前行，所过之处，路边野草微微低伏，仿佛在行礼；石缝间钻出的小野菊，花瓣无风自动，齐齐转向他经过的方向；连村口那条懒洋洋晒太阳的老黄狗，也忽然竖起耳朵，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不是警惕，而是……臣服。周生并未回头。他知道，从他踏碎锁魂阵的那一刻起，白蛇村的命运，已被他亲手写进了新的戏本。而这一折的标题，他心中已有定论——《守山》。不是守护山林，是守护人心；不是守住一方土地，是守住人间正理。他走到村东头那口废弃古井旁，井口覆着厚厚青苔，井壁渗水，滴滴答答。周生俯身，凝视幽深井口，水面倒映出他清俊面容，可那倒影的双眼深处，却隐约有八百八十点星光，缓缓旋转。他忽然伸手，从袖中取出那把破戒刀。刀身乌沉，不见锋芒，唯有刀脊上一道蜿蜒金线，如龙脊隐现。周生持刀，刀尖向下，缓缓探入井口。刀尖触及水面的刹那——“叮。”一声清越，竟似木鱼敲响。井水骤然沸腾！并非热浪翻涌，而是整口古井的水，瞬间化作亿万颗剔透水珠，每一颗水珠之中，都映出一幕画面：阿满在山坳采菌，玄机子在祠堂设阵，郭老深夜巡山撞见黑影，山君爷泥像嘴角渗出血泪……万千水珠悬浮于井口之上，如星河倒悬。周生左手掐诀，右手持刀，刀尖轻点其中一颗水珠。水珠应声而碎，画面消散，可那碎片并未坠落，反而化作一缕青烟，笔直射向东方天际。第二颗，第三颗……他指尖如飞，刀尖点碎百颗水珠，百缕青烟破空而去，如利箭离弦。这是《蛰龙睡仙功》第七重衍生的“破妄斩”，以刀为引，斩断因果丝线，将真相送往该去之处——浔阳城隍庙，药佛寺藏经阁，昆仑墟外围监察使驻地，乃至……那位远在南疆、正在炼制“百鬼啖心丹”的玄机子本尊识海！最后一颗水珠，周生顿了顿，刀尖悬停其上。水珠中，映着锦瑟静立戏神庙前的身影。她仰望着风娘娘玉像，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黄昏的光，也映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担忧。周生凝视片刻，终究没有点碎它。他收回破戒刀，转身离去。井口之上，万千水珠失去支撑，纷纷坠入幽深井底，只余一声悠长回响，如戏落幕时那一记余韵绵长的锣声。而周生的身影，已融入村外漫山遍野初生的翠色之中，再难分辨。风起。吹动山岗新绿，也吹动戏台残垣上，一株倔强钻出的野蔷薇。花苞初绽，粉白娇嫩，蕊心一点金黄，如豆蔻初燃。那火苗很小，却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