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穹竞技场的报名大厅，就像是一头巨兽的胃囊，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机油味、廉价合成荷尔蒙的甜腻香气，以及无数散热风扇发出的低沉轰鸣。
这里是第九区最喧闹的地方，也是最冷漠的地方。
巨大的全息投影悬浮在穹顶之下，循环播放着上一届冠军“切割者”把对手——一个来自第七区的改造人——切成刺身的高光时刻。每一次鲜血飞溅，都会引来大厅里那些赌徒和混混们的狂热欢呼。
秦磊一行人走进大厅时，就像是一群误入狼群的绵羊。
他们身上没有那些夸张的霓虹灯管，没有裸露在外的液压传动轴，更没有植入眼球的动态捕捉器。在周围这群把身体改造得七零八落的“赛博格”眼中，秦磊他们简直就是一群还没进化的原始人。
“哎哟，瞧瞧这是哪儿来的‘纯肉’？”
一个脑袋被换成了老式显像管的家伙凑了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嘲讽的像素表情，“你们走错路了吧？‘有机肥料回收处’在出门左拐。”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滚。”
冷月的手指搭在刀柄上，眼神比她手里的刀还要冷。
“脾气还挺大。”显像管脑袋嘿嘿一笑，屏幕画面一闪，变成了一张二维码，“想过去？先交‘保护费’。不多，一人十个算力币，或者……让这俩小妞陪大爷我升个级。”
“啪！”
一声脆响。
叶凡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手里那把还没捂热乎的机械算盘直接拍在了那家伙的显像管上。
“升你大爷的级！那是老古董，拍坏了你赔得起吗？”叶凡操着一口带着大碴子味的方言骂道，“再跟这儿叭叭的，信不信老子把你格式化了？”
显像管被拍得雪花屏直闪，刚要发作，却看到秦天正对着他流口水，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顿丰盛的下午茶。
“含铜量百分之三十……看起来很好吃……”秦天吧唧了一下嘴，背后的天线滋滋作响。
那家伙浑身一激灵，虽然不知道这胖子是啥路数，但那种来自生物本能的恐惧让他立刻缩回了人群。
秦磊没有理会这些插曲，径直走到中央的报名柜台。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只有上半身的金发美女——当然是合成人。她的下半身连接着庞大的数据处理主机，十根手指正以每秒几百次的频率在虚空键盘上敲击。
“报名。”秦磊把那张“清理工”的身份卡扔在桌上。
合成人美女抬起头，那双义眼里闪过一道蓝光扫描了众人。
“身份：清理工（d级）。状态：碳基生物（未改造）。战队名称：无。”
她的声音甜美却充满了机械的冰冷，“抱歉，d级人员没有参赛资格。这里是铁穹竞技场，不是你们清理下水道的游乐园。建议左转去观众席买票，如果有钱的话。”
“我要挑战‘毁灭级病毒’。”秦磊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秦磊。
那个合成人美女的动作也停滞了一瞬，似乎在处理这个违背逻辑的请求。
“挑战‘毁灭泰坦’？”她发出一声嗤笑，“那是处刑局。那是为了展示神威而设立的祭坛。你们这种连义体都没有的原始猴子，上去就是送死。系统判定：胜率0.0000%。”
“规矩里写着，‘无限制格斗’。”秦磊指了指头顶的全息屏幕，“既然是无限制，任何人都可以报名。还是说……你们怕了？”
“怕？”合成人美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好。既然你想死，那就成全你。但按照规则，非注册选手需要进行‘战力评估’，只有达到b级以上的评价，才有资格成为那场处刑的开胃菜。”
她按下了一个按钮。
轰隆一声，地板裂开，一台巨大的、造型如同断头台般的黑色机器升了起来。
“这是‘阿特拉斯’型测力计，能承受五十吨的瞬时冲击，并根据打击力度、速度和能量溢出值计算综合战力。”合成人美女轻蔑地看着秦磊，“哪怕是我们这里的金牌打手，也没几个能把那个数值打到3000以上。去吧，原始人，用你那软绵绵的拳头摸它一下，别把指骨弄断了。”
秦磊走到机器前。
那黑色的金属表面散发着幽幽的冷光，中间是一个红色的打击垫。
“老大，悠着点。”叶凡在后面小声嘀咕，“这玩意儿看起来挺贵，弄坏了咱赔不起。”
“老鬼。”秦磊在心中默念。
“在。”老鬼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正在分析目标结构……这是旧时代的液压传动结构，外加最新的力反馈传感器。它的逻辑上限是5000点。超过这个数值，它的核心算法会报错。”
“才5000？”秦磊摇了摇头。
他并没有像那些格斗家一样摆出花哨的蓄力姿势，只是很随意地站在那里，就像是一个准备敲门的访客。
“快点啊！磨蹭什么呢？”
“估计是吓尿了吧！哈哈哈！”
围观的人群开始起哄。
秦磊的眼神突然变了。
如果说上一秒他还是那块沉寂的顽石，那么这一秒，他就是即将喷发的火山。体内的绿色能量瞬间压缩，那是来自废土的野性，是他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绝对纯粹的暴力。
他没有用任何异能技巧，仅仅是调动了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筋膜。
脊椎如大龙翻身，力量从脚底直冲指尖。
“轰——！！！”
不是“砰”，也不是“咚”，而是一声如同雷管在密闭空间引爆的巨响！
那一瞬间，整个报名大厅的气压仿佛都骤降了几帕。
所有人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那台号称能承受五十吨冲击的“阿特拉斯”，在秦磊的拳头接触到打击垫的瞬间，整个机身剧烈一震。
紧接着，那个红色的打击垫直接炸成了粉末！
但这还没完。
那股狂暴的力量顺着传动轴一路向后，巨大的金属支架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硬生生拧成了麻花。
“滋滋滋——”
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1000……3000……5000……9999……
“警告！警告！数值溢出！逻辑错误！检测到非法物理参数！”
“砰！”
显示屏直接炸裂，冒出一股黑烟。整台机器瘫痪在地上，时不时蹦出几个电火花。
全场死寂。
那个显像管脑袋的家伙，屏幕直接蓝屏了。
合成人美女保持着那个轻蔑的微笑表情，但她的眼神已经彻底呆滞，手指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这……这不可能……”她结结巴巴地说，“系统显示……你的攻击……无法解析。判定为：系统bug。”
秦磊收回拳头，吹了吹指关节上沾染的一点灰尘。
“现在，我有资格了吗？”
合成人美女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口水，机械地点了点头。
“有……有资格。请问……战队名称？”
“404。”
秦磊冷冷地吐出这三个字。
“404战队，意思就是——你们找不到对手。”
……
半小时后。选手通道。
这里比外面冷得多，墙壁上结着厚厚的冰霜。
“老大，刚才那一拳太帅了！”叶凡还在兴奋地比划着，“你是没看见那个半身女的表情，跟吃了死苍蝇似的。咱们现在可是‘特级死囚’待遇，听说出场费都翻倍了！”
秦磊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通道尽头的一个岔路口。
那里是“货物”运输通道。
几辆重型悬浮叉车正运送着一个个巨大的集装箱往赛场中心去。透过半透明的特殊材质，能隐约看到里面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辆特殊的押运车缓缓驶过。
那是一个全透明的液氮罐。
里面充满了淡蓝色的超低温液体，而在液体中央，悬浮着一个苍老的身影。
那是秦建国。
但他已经不再是秦磊记忆中那个只会吹牛、爱喝两口劣质烧酒的那个邋遢老爹了。
现在的秦建国，全身赤裸，皮肤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管子。他的左臂空空荡荡，断口处被强行植入了一个金属接口。而他的右臂，则被改造成了一门巨大的、充满了毁灭气息的机械炮。
更让秦磊心碎的是，父亲的后脑勺上，插着一根粗大的数据线，一直连接到罐顶的主控电脑上。那根线，正在不断地向他的大脑灌输着杀戮指令。
他就那样蜷缩在极寒之中，像是一个还没出生的婴儿，又像是一个已经被玩坏的标本。
“爸……”
秦磊的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防弹玻璃墙上，指甲深深地抠进了金属框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一刻，他感觉不到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疼。
那个曾经为了让他多吃一口肉，自己在工地啃馒头的老头子；那个明明没本事，却总说“天塌下来老子顶着”的父亲。
现在，却被这群畜生当成了“病毒”，当成了用来取乐的“boSS”。
“老大……”苏烟轻轻拉住了秦磊的衣角。她能感觉到，秦磊此时就像是一座即将爆炸的核反应堆。
“我没事。”
秦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悲伤已经被绝对的冰冷所取代。
“老鬼，记录下那个罐子的所有数据接口位置。”
“已记录。”老鬼回答，“但他现在的意识处于深度休眠状态，被一层极高强度的‘杀戮逻辑’覆盖。如果强行唤醒，可能会导致脑死亡。”
“我知道。”秦磊看着远去的押运车，声音沙哑，“我会让他醒过来的。在那之前……谁挡路，谁死。”
就在这时，通道里的广播响了起来。
【第一场比赛即将开始！】
【挑战者：来自下水道的臭虫——404战队！】
【守擂者：上届冠军，处刑人——切割者！】
【赔率——1 : ！】
通道尽头的闸门缓缓升起。刺眼的聚光灯像利剑一样刺破了黑暗。外面的欢呼声如同海啸般涌来。
秦磊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伙伴们。
“走吧。”
“去告诉这座城，什么叫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