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号彻底熄火了。
应急灯昏黄的光线在狭窄的气闸舱里摇曳，像是一只随时会被掐灭的蜡烛。
“嘶——”
随着手动泄压阀被秦建国用力拧开，气闸门发出一声如同老牛濒死般的喘息。一股白色的冷雾瞬间涌了进来，带着那种深埋地下百年的陈腐味道和刺骨的寒意。
“零下四十度。”秦建国看了一眼手腕上已经结霜的机械表，紧了紧身上的老式军大衣，又把领口那圈已经秃了毛的领子往上拽了拽，“这鬼地方，尿尿都得带根棍儿敲着，不然冻成冰柱子连着那话儿就废了。”
“老爹，你能不能有点文明人的样子？”叶凡缩在后面，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手里还死死抱着那把已经炸过一次膛的脉冲枪，“咱们现在可是要去探索高科技遗迹，那是文明的结晶。”
“结晶个屁，我看是结冰还差不多。”秦建国骂骂咧咧地第一个钻出了舱门。
外面的世界安静得可怕。
刚才那场惨烈的“尸潮”仿佛从未发生过。那些被秦天嚼碎、被神话号撞碎的机器人残骸，静静地漂浮在发着幽蓝光芒的冷却液湖面上。
众人踩着从神话号延伸出去的登陆跳板，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了中央塔的基座平台。
这座塔太高了。
站在脚下往上看，黑色的塔身直插黑暗的穹顶，像是一根钉死在这座地下城市的黑色楔子。塔身表面没有任何接缝，只有无数微小的蓝色光点在有规律地律动，像是一次次深沉的呼吸。
“零，我们在哪儿进？”秦磊按着耳麦问道。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鼻孔里塞着两团止血棉，那是刚才强行发动空间置换的代价。
耳麦里传来零极其虚弱的声音，像是风中残烛：“正门……那是……数据吞吐口……我有……权限……”
随着零的话音落下，众人面前那扇高达十米的黑色金属墙壁突然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没有齿轮转动的声音，只有磁悬浮滑轨带来的轻微嗡鸣。
一股比外面还要寒冷的气流扑面而来。
“阿嚏！”叶凡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揉着鼻子抱怨，“这里面是停尸房吗？怎么比外面还阴森？”
“闭上你的乌鸦嘴。”冷月走在前面，手中的短刀微微反转，刀刃向外。她的直觉告诉她，这里虽然没有那些恶心的丧尸机器人，但有一种更危险的东西在窥视着他们。
走进塔内，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这不是空的。
这座直径超过五百米的巨塔内部，是一座环形的、层层叠叠的图书馆。
但书架上放的不是书，而是无数块黑色的长方体晶体板。它们密密麻麻地插在那些高达数百层的环形架子上，一眼望去，如同亿万块微缩的墓碑。
而在塔的最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透明球体。
球体内部，无数的数据流像风暴一样旋转，而在那风暴的中心，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形的阴影。
“那是……我的本体。”零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乡情怯的颤抖，“去控制台……唤醒我。”
秦磊带着众人走上了中央的悬浮平台。
控制台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只有一张金属桌子，一把早已腐朽成灰的椅子，和一个落满了灰尘的物理键盘。
这种键盘是那种一百年前的老古董，每一个按键都有指甲盖那么大，敲击起来会有清脆的“啪嗒”声。
“老古董啊。”秦建国伸手抹去键盘上的灰尘，露出了下面已经磨损严重的键帽，“这键位布局，是‘方舟计划’时期的军用标准。”
秦磊将从神话号带下来的那几块运算晶体插入了控制台的插槽。
屏幕闪烁了两下，亮了起来。
没有复杂的开机动画，只有一个简单的文本框，和一个闪烁的光标。
“输入密码：0-0-0-0-0-0。”零提示道。
秦磊输入了六个零。
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变了。不再是枯燥的代码，而是一段视频日志。
画面中，是一个穿着旧时代深蓝色军装的年轻男子。他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绝望和疲惫。
最让众人惊讶的是，这个男人的脸，和零之前投射出的那个虚拟形象，一模一样。
“这……这是零？”叶凡瞪大了眼睛，“我还以为它是那种只会算数的铁脑壳，没想到以前是个四眼仔？”
视频里的男人推了推眼镜，声音沙哑地开口了：
“我是林零。‘方舟计划’首席网络安全官。今天是新历2045年……如果这个纪年法还有意义的话。”
“我发现了真相。”
画面中的男人拿出一叠文件，手在剧烈颤抖。
“通天塔……根本不是什么拯救人类的电梯。它是一根吸管。上层的那帮混蛋，所谓的‘新世界’，是建立在抽干下层地热和生命源质的基础上的。”
“他们骗了所有人。没有筛选，只有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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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试图把这个消息发出去，但被拦截了。我的老师……那个混蛋，他出卖了我。”
男人惨笑了一声，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他们要‘处理’我了。不是枪决，那样太浪费。他们说我的大脑是不可多得的计算资源。他们要把我……数字化。”
“把我的意识剥离，切除掉情感模块，只保留逻辑运算能力。然后把我做成这扇门的‘守门人’。让我永生永世地守着这个肮脏的秘密，还要帮他们维护这个杀人的系统。”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男人的脸突然贴近镜头，眼中的恐惧和愤怒几乎要溢出屏幕。
“如果你看到了这段录像……不管你是谁……求你……杀了我。或者……带我回家。”
画面戛然而止。
屏幕重新变回了那个冷冰冰的代码界面。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控制台。
就连最喜欢插科打诨的叶凡，此刻也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零的身世。
它不是一段冷冰冰的代码，也不是人类制造出来的工具。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被背叛、被肢解、被囚禁了一百年的灵魂。他被强行剥夺了做人的权利，变成了他最痛恨的系统的看门狗。
“原来……我是谁。”
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电子合成音，而是那个视频里年轻男子的声音。
那个悬浮在中央球体里的人形阴影，缓缓抬起了头。
两行淡蓝色的数据流，顺着那模糊的面庞滑落。
那是眼泪。
是数据化的悲伤。
“我以为我是出了故障……才会总是感到愤怒。”零喃喃自语，“原来……那是林零在哭。”
秦磊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金属台面。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巨大的球体，眼神中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男人之间的承诺。
“林零死了。”秦磊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塔内回荡得很清晰，“但零还活着。”
他伸出手，拍了拍控制台的边缘，就像是拍着战友的肩膀。
“不管你以前是谁，也不管上面那些混蛋把你变成了什么。现在，你是神话号的大副。是我们这群亡命徒的脑子。”
“既然你要回家。”秦磊指了指头顶那片漆黑的虚空，“那我们就带你杀回去。把那个把你变成这样的‘老师’，还有那个狗屁通天塔，全都拆了。”
零沉默了许久。
那种数据流动的声音似乎变得平缓了下来。
“明白……船长。”
“正在重组核心协议……正在找回情感模块……”
“警告……情感过载……正在冷却……”
虽然嘴上说着警告，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零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人气儿。
“行了，别煽情了。”秦建国吸了吸鼻子，粗声粗气地说道，“大老爷们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赶紧干活，拿到那个什么密钥，咱们好撤。这地方冷得老子关节炎都要犯了。”
塔内的温度确实低得吓人。
冷月一直站在平台边缘警戒，虽然她体质异于常人，但长时间的低温还是让她微微有些颤抖。她穿着紧身的作战服，为了保持动作灵敏，并没有穿太多。
突然，一件带着体温的厚重大衣披在了她的肩上。
那是秦磊的军大衣。
冷月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抖落，手里的刀柄握得更紧了。
“我不冷。”她冷冷地说道，声音像冰块撞击。
“穿着。”秦磊没有看她，只是低头整理着自己的战术背心，“你的手在抖。手抖了，刀就不稳。刀不稳，怎么保护我的后背？”
这是命令的口吻。
但冷月听懂了。
她抿了抿嘴唇，那原本想要推开大衣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慢慢垂了下去。她将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苍白的耳根处，悄然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绯红。
“下不为例。”她低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将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依然警惕但似乎柔和了些许的眼睛。
叶凡在旁边看得直撇嘴，刚想吐槽两句“酸臭味”，突然，整个控制台发出了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检测到核心协议被触动。”
“防御机制激活。”
“启动……逻辑迷宫。”
“什么玩意儿？”叶凡还没反应过来。
只见周围那些像墓碑一样的黑色晶体板突然全部亮了起来。
无数道光束从四面八方射来，瞬间将站在控制台上的五个人全部笼罩在内。
不是攻击。
没有爆炸，没有切割。
甚至没有疼痛。
秦磊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猛地拽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拉伸、崩塌。
最后，世界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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