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号像是一枚游离在现实边缘的幽灵，静默地穿梭在下水道深渊层的乱流之中。
这里的黑暗与上层那种单纯没有光的黑暗不同。这里的黑，是黏稠的，带着重量的。舷窗外的景色被扭曲的光影拉扯成怪诞的形状，偶尔有电流像深海电鳗一样在虚空中划过，照亮了那些悬浮在周围的巨大管道残骸。
秦磊坐在舰长席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冰冷的金属纹路。二转带来的副作用依然像是一层湿透的棉被裹在他的脑子里，让他每次思考都伴随着太阳穴的突突乱跳。但他不敢睡，甚至不敢让背脊完全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零，还有多远？”秦磊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砾。
“距离目标坐标……滋……还有三千米……滋滋……”
零的声音变得更加糟糕了。如果不仔细听，简直分辨不出这是那个曾经冷静，甚至有点强迫症的高级AI。现在的它，听起来就像是一台受潮的老旧收音机，声音忽远忽近，甚至夹杂着某种令人牙酸的电流啸叫声。
“警告……环境温度……急速下降……”
“警告……电磁干扰指数……滋……爆表……”
随着零断断续续的播报，驾驶舱内的温度计读数开始疯狂跳水。舷窗的边缘，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那霜花不是规则的六边形，而是像某种扭曲的触手，死死地扒在特种玻璃上。
“妈了个巴子的，这什么鬼地方？”秦建国裹紧了身上的旧军大衣，嘴里呼出一团浓重的白气，“咱们这是要把船开进冰箱冷冻室里去？”
“不是冷冻室。”苏烟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她正蹲在地上，用手掌贴着地板，似乎在感知着什么，“是死地。这里没有任何自然的生命波动。连细菌都冻死了。”
“那是对生物而言。”叶凡缩在角落里，正把所有的暖宝宝都贴在自己的宇航服里层，一边贴一边哆嗦，“对电子产品来说，这可是风水宝地。低温超频，懂不懂？也就只有这种鬼地方，才能压得住那些旧时代的老古董发热量。”
“到了。”
冷月突然睁开了眼睛。她一直闭目养神，用空间感知代替视觉。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神话号穿过了最后一道由静电风暴构成的屏障。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任何一种废墟。
那是一座城市。一座完全沉没在发光的、剧毒的蓝色湖泊中的钢铁城市。
巨大的地下空腔仿佛没有尽头，头顶是看不到顶的岩层，脚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幽蓝色液体——那是海量的工业冷却液。它们平静得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头顶偶尔闪过的电弧。
而在那液面之上，耸立着无数根黑色的方尖碑。
那不是石碑，那是巨大的、高达百米的服务器机柜。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是一片钢铁森林，又像是一座巨大的墓地。每一座机柜都散发着古老而压抑的气息，表面的指示灯早已熄灭，只剩下外壳在冷却液的蓝光映照下泛着死寂的黑。
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四十度。
神话号的船身发出了一阵金属收缩的脆响，像是在打冷颤。
“这就是……数据坟墓。”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恐惧，“旧时代……所有被遗弃的……灵魂……都在这里。”
“这哪是坟墓啊，这简直就是秦始皇陵的电子版。”叶凡趴在窗户上，哈出的气瞬间在玻璃上凝结成冰，“这里面得存了多少黄片……啊不，机密文件啊？”
“别贫嘴。”秦建国瞪了他一眼，然后操纵着机械臂调整探照灯的角度，“都有点不对劲。雷达上全是雪花点，这干扰也太强了。而且……你们看那是什么？”
强光探照灯的光柱刺破了幽暗的虚空，照向了那些漂浮在机柜之间的“垃圾”。
原本以为那只是些碎石或者金属碎片。但当光柱聚焦的时候，所有人的头皮都麻了一下。
那是尸体。
确切地说，是机器人的尸体。
数以万计的残骸漂浮在空中，或者是半沉在冷却液里。它们有的断了头，有的少了腿，有的胸口被掏出一个大洞，暴露出里面锈蚀的齿轮和线路。
“这是……‘处刑者’T-800型？”秦建国眯着眼睛，辨认出了其中一具比较完整的残骸，“这是以前联邦专门用来镇压暴动的警用机器人。装甲厚得连火箭筒都轰不开。怎么会死这么多在这儿？”
“不是被打坏的。”苏烟突然说道，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是被……‘吃’掉的。”
“吃掉？”叶凡吓了一跳，“谁吃铁疙瘩啊？除了咱家吞吞。”
正趴在地上啃一块能量棒的秦天（吞吞）迷茫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黑色的残渣，无辜地摇了摇头：“不是我，那玩意儿看着就不好吃，馊了。”
苏烟指着屏幕放大的画面：“你们看断口。”
秦磊立刻将画面拉近。
在那具机器人的断臂处，并没有整齐的金属切口，也没有爆炸留下的焦痕。相反，那里的金属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蜂窝状，仿佛被强酸腐蚀过。而且，在那锈迹斑斑的金属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色的绒毛状物质。
那些黑毛还在微微蠕动。
就像是……发霉了。
“金属也会发霉？”叶凡感觉自己的常识受到了挑战，“这不科学啊！这可是下水道，又不是南方梅雨季的回南天！”
“那是‘电子霉菌’。”零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一种……基于纳米机器人和病毒代码……混合而成的……分解者。”
“它们……专门……吞噬……一切带有……逻辑电路的东西。”
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剧烈抖动，那层黑色的霉菌仿佛感应到了窥视的目光，竟然齐刷刷地调转了方向，无数根微小的黑色触须指向了神话号的探头。
“滋——！！！”
一声刺耳的尖啸声几乎震碎了众人的耳膜。
主屏幕瞬间黑屏，紧接着亮起了一片刺目的红光。
“它们……醒了。”
“它们……闻到我了。”
“快跑……离开这……不……救我……”
零的声音在最后变得极其混乱，像是无数个人格在争夺话语权。
紧接着，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控制台上的蓝色指示灯全部熄灭。所有与AI相关的自动辅助系统——导航、火控、维生调节，在这一瞬间，全部下线。
驾驶舱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维生系统的备用风扇在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零？零！”秦建国用力拍打着控制台，但那熟悉的蓝色光球再也没有出现。
“完了。”叶凡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导航没了，火控没了，连自动马桶冲水都没了。咱们现在就是个飘在冰柜里的大铁棺材。”
秦磊猛地站起身，那个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不仅仅是因为零的消失。
更是因为，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那是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
那是齿轮干涩转动的声音。
那是无数个生锈的关节在强行扭曲的声音。
这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来自那些漂浮在冷却液上的、原本应该是“死物”的机器人残骸。
“全员警戒！”
秦磊的吼声在驾驶舱内炸响，打破了恐惧的坚冰。
“老爹，切手动挡！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给我把船动起来！”
“冷月，苏烟，去观察位！既然雷达瞎了，你们就是我的眼睛！”
“吞吞……准备吃饭！”
秦磊的话音未落，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就从船底传来。
整个神话号猛地一震，像是被一头深海巨兽狠狠顶了一下。
“咚！”
“咚！咚！”
撞击声越来越密集，像是有无数只铁锤在敲打着神话号的装甲。
透过结霜的舷窗，叶凡惊恐地看到，那些原本漂浮着的、长满黑毛的机器人残骸，此刻正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姿势扭曲着肢体，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僵尸鲨鱼，疯狂地向神话号游来。
它们没有眼睛，那原本安装光电眼的地方空空如也，只塞满了蠕动的黑色霉菌。
它们不需要看见。
它们只想把这艘还有“热度”的飞船，彻底撕碎，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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