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中的烟火总是短暂得像个谎言。
前一秒还是能量束横飞、护盾过载时爆出的刺目蓝光，下一秒，当那艘名为“惩戒者号”的旗舰彻底解体后，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寂。
爆炸产生的碎片像是一场金属雨，在微重力环境下缓缓扩散。有些碎片上还挂着燃烧了一半的聚变燃料，像是深海里发光的浮游生物。而更多的，则是冰冷的钢铁残肢，以及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现在却冻结成冰雕的“清道夫”尸体。
神话号（原盘古号）静静地悬停在这片死亡海域中央。它的相位偏转线圈已经关闭，露出狰狞且伤痕累累的船身。刚才那场仗虽然赢了，但也不是毫发无损，左侧装甲板上有一道被反物质副炮擦过的焦痕，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还在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别看了！都别愣着！那是钱！那漂着的都是钱啊！”
叶凡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炸响，带着一股子穷人乍富特有的癫狂和急切。
此时的他，正穿着那套贴满了各色胶布的宇航服，身后拖着一个比他还大的磁力捕捞网，像一只贪婪的蜘蛛，手脚并用地在残骸间穿梭。
“哎哟我去！这块板子是钛合金的！上面还镶着感应雷达！”叶凡一边嘟囔一边把一块车门大小的残骸往网里塞，“这玩意儿在黑市上论斤卖都值老鼻子钱了！”
“那是厕所的隔板。”秦磊坐在舰桥上，揉着还要炸裂的太阳穴，无力地吐槽了一句，“凡子，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咱们现在好歹也是干掉了驱逐舰编队的人，你捡垃圾能不能挑点值钱的捡？”
“你懂个屁！”叶凡头也不回，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这年头，螺丝钉都是硬通货！再说了，这可是秩序局的船！你知道他们哪怕一个马桶盖用了多少高分子材料吗？那都是为了防腐蚀特制的！”
秦建国此时也在外面，不过老爷子的关注点显然更“硬核”。他正操控着神话号新装的机械臂，小心翼翼地从那艘断成两截的敌舰残骸里，往外掏一个冒着蓝光的圆柱体。
“小心点……慢点……唉对咯！”秦建国像是在哄孩子，满脸的大胡子都在抖动，“这可是完好无损的聚变能量块！这一块就能让咱们全负荷跑上一个月！还有这几箱……妈了个巴子的，这帮孙子居然还有自热军粮？还是红烧肉味儿的？”
频道里瞬间传来了吞口水的声音。那是秦天。
“老爹，给我留点。”秦天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嘴里正嚼着什么东西——估计是刚才没吃完的飞船装甲，“那铁皮太干了，我想吃红烧肉。”
“吃吃吃，就知道吃！去把那边那个逃生舱给我拖回来！那里面肯定有好东西！”秦建国吼了一嗓子。
这就是神话号的船员们。
刚才还是杀伐果断的修罗，现在战斗一结束，立马变回了精打细算的拾荒者。这不怪他们，在这该死的下水道里，浪费资源就是慢性自杀。
“队长。”
一直沉默的冷月突然切入了私人频道。她的声音依旧冷冽，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分。
“我在旗舰的舰长室残骸里。这里有个保险库。还没被炸毁。”
秦磊精神一振，原本瘫在椅子上的身体瞬间坐直：“能打开吗？”
“物理破拆很难。这是生物锁，需要舰长的活体指纹和虹膜。”冷月顿了顿，随后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不过，我刚找到了舰长飘在旁边的一只手和半个脑袋。虽然冻硬了，但也许能用。”
“……”秦磊嘴角抽搐了一下，“专业。让零配合你，立刻破解。”
五分钟后。
神话号的主控大厅里。
一张被烧得焦黑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黑色芯片。这玩意儿看着不起眼，但上面闪烁的金色流光表明，这是秩序局最高级别的“不记名加密货币芯片”。
“零，读数。”秦磊点燃了一根烟，虽然手有点抖，但必须装作镇定。
蓝色的光束扫描过芯片。
片刻的沉默后，零那标志性的电子合成音响起，甚至连它都带上了一丝不可置信的波动。
“破解完成。加密等级：SSS。当前余额……”
零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数据并没有出错。
“五百万信用点。”
“多少？！”
原本正蹲在地上擦拭缴获来的激光枪的叶凡，听到这个数字，脚底下一滑，直接就把那把还没捂热乎的枪给扔了出去，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
“五、五百万？！”叶凡冲到桌子前，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双手颤抖着想要去摸那块芯片，却又不敢碰，仿佛那是烧红的烙铁，“我滴个亲娘嘞！这帮秩序局的孙子这么有钱？这得贪污多少年啊！这还是个人吗？这简直是移动的金库啊！”
苏烟也捂住了嘴，眼神中满是震惊：“五百万……如果是真的，我们可以去上层区的黑市，买到真正的基因修复液，甚至可以买到一个合法的‘公民身份’……”
“还能把神话号的装甲再升级一下！”秦建国兴奋地搓着满是油污的大手，两眼放光，“我早就看上一款相位雷达了，一直没钱买！还有那种军用的自动炮塔，买个十门八门装在船舷上，以后谁敢惹咱们？”
五百万。
对于一直在这个世界底层摸爬滚打、为了几百点信用点就要去杀变异兽、还要时刻担心被高利贷抹杀的众人来说，这简直就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天文数字。
整个船舱里洋溢着一种过年的喜庆气氛，甚至比刚才打赢了胜仗还要热烈。
只有秦磊，看着那块芯片，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太顺利了。
在这个被那个“高维信贷系统”操控的世界里，什么时候有过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零，把资金转入我们的公共账户。”秦磊深吸一口气，沉声下令，“快！”
“正在转入……转入成功。当前账户余额：5,000,250点。”
“芜湖！起飞！”叶凡兴奋地跳到了桌子上，刚准备来一段即兴的扭秧歌。
然而。
那个熟悉的、冰冷的、让人做噩梦的系统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以及战舰的主广播里同时炸响。
【叮！检测到宿主账户发生大额非常规资金流动。】
这一声“叮”，就像是一盆液氮直接浇在了众人的头顶。叶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还维持着那个金鸡独立的滑稽姿势。
【资金来源判定：非法掠夺（高风险收益）。】
【根据《高维信贷法》第73条补充条款：当债务人持有大额闲置资金时，为防止债务人因意外死亡导致坏账，债权方有权启动‘强制还款程序’，以优先保障本金安全。】
系统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甚至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冷漠和理所当然。
秦磊的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猛地一拍桌子：“等一下！我有异议！这是我们的战利品！是为了后续任务准备的活动资金！”
【异议驳回。】
系统根本不给任何辩解的机会。
【经大数据评估，宿主当前所处区域（下水道深层乱流区）死亡率高达98.7%。根据风控模型，系统必须执行强制划扣。】
【第12期利息结算中……】
【本金逾期滞纳金结算中（按照每日0.5%复利计算）……】
【风险准备金提计中……】
大屏幕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原本那令人心醉的“5,000,250”，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水。
4,000,000。
3,500,000。
2,000,000。
“住手！你个周扒皮！那是老子的血汗钱啊！”
叶凡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扑上去想要捂住屏幕，仿佛这样就能阻止数字变少，“这是我拿命换的！莫搞我咯！给我留点娶媳妇的钱啊！哪怕留个零头也好啊！”
秦建国也急了，抄起扳手就要砸控制台：“这他妈是明抢！这还有王法吗？老子拼死拼活改装船，连个辛苦费都不给留？！”
但数字依旧在无情地跳动。
最终，那个让所有人绝望的数字定格了。
【扣款成功。共计划扣4,800,000信用点。】
【当前剩余债务总额：9,200,000（利息已结清，部分本金已偿还）。】
【奖励：鉴于宿主还款态度积极（虽然是被迫的），‘抹杀倒计时’延长30个自然日。】
【当前账户余额：200,250点。】
“……”
死寂。
比刚才还要彻底的死寂。
五百万还没捂热乎，就像指尖的沙子一样溜走了。只剩下这尴尬的二十万，仿佛是系统施舍给乞丐的一点残羹冷炙。
叶凡瘫坐在地上，双眼无神，嘴里喃喃自语：“没了……全没了……我的相位雷达……我的基因药剂……我的红烧肉罐头……”
秦建国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他对着空气狠狠挥了两下扳手，脸涨成了猪肝色，最后只憋出一句：“妈了个巴子的！这哪是系统？这比以前旧社会的地主老财还黑！这完全就是把我们当驴使唤啊！”
“知足吧。”
秦磊长叹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想要把这个该死的系统大卸八块的冲动。他看着那延长的30天倒计时，苦笑了一声。
“至少，咱们不用下周就死了。这就是这笔钱买来的东西——时间。”
这就是现实。
在这个残酷的废土世界，他们哪怕进化成了强者，哪怕开着神话级的战舰，在更高维度的规则面前，依然只是卑微的打工人。系统就像是一个看不见的吸血鬼，时刻盯着他们的每一个铜板。
“行了，都别丧着脸了。”
秦磊站起身，拍了拍手，试图振奋这跌到谷底的士气，“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真没了。而且，看看这艘船。”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的手势，看向了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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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远处恒星微弱的光芒映照下，这艘融合了神之血、古人类巅峰科技和空间异能的战舰，正静静地悬浮着。
它不再是那个东拼西凑的垃圾堆。它拥有了流畅而致命的线条，黑色的装甲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那颗重力波心脏正在平稳有力地搏动。
“它救了我们的命，也帮我们赢了这一仗。”
秦磊走到舰长席前，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新的金属铭牌。那是他刚才用指甲硬生生刻上去的。
“从今天起，它不叫盘古号了。”
秦磊的声音在空旷的舰桥里回荡，带着一种新生的坚定和不屈。
“它叫——【神话号】（mythos）。”
“在这个没有神的废土时代，我们要用这艘船，自己去缔造神话。总有一天，我们要杀穿这个下水道，杀上通天塔，把这笔账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这番话多少起到了点作用。
叶凡吸了吸鼻涕，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那两个字，虽然心里还在疼那四百八十万，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名字听起来确实带劲。
“神话号……嘿，听着比‘发财号’霸气多了。行吧，磊哥，这次算咱们倒霉。下次，下次咱们一定要藏私房钱，绝不能让系统知道！”
“出发吧。”秦磊下令，目光投向深邃的黑暗，“找个隐蔽的地方休整。这二十万，我们得花在刀刃上。首先要把能量块补满，然后……”
然而。
就在神话号缓缓调转船头，准备滑入黑暗深处寻找避风港的时候。
一直沉默不语、负责操控系统的AI零，突然做出了一个极为反常的举动。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闭合声响起。
驾驶舱厚重的液压门，自动落锁了。
所有的监控探头同时转向，红色的指示灯死死盯着舰长席上的秦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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