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重达五十吨的工程装甲车像是一只发了疯的铁甲犀牛，带着破碎的防爆门残骸，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优美但绝对震撼的抛物线。
轰隆——！！！
车身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底盘的避震系统瞬间崩解，四个轮胎直接炸飞了两个，合金钢圈在地板上犁出了两道深达半米的火花沟壑。车身翻滚着滑行了数十米，最后撞在控制大厅中央的圆形讲台基座上，才在一片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中停了下来。
驾驶室内，安全气囊早已炸开，像是一团白色的把众人挤在中间。
“哎哟……我的老腰……”胖子的声音从气囊堆里闷闷地传出来，“这哪里是开车，这分明是拆迁队进村啊！我的魂儿都快给甩出来了！咱们这是到哪了？地狱还是天堂？如果太奶来接我，能不能让她别带红烧肉了，我想吐……”
“别废话，活着就吱一声。”韩磊一把撕开面前漏气的气囊，推开车门。
他摇摇晃晃地跳下车，脚刚沾地，差点软倒。强烈的脑震荡让他眼前的景象出现了重影。
但他依然第一时间握紧了手中的手术刀。
这里不是地狱。
这里比地狱更干净，更冰冷。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穹顶大厅。四周的墙壁由无数块六边形的白色吸音板组成，柔和的无影灯从四面八方投射下来，让这里没有一丝阴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和一种高级香氛的味道——那是“秩序”的味道。
而在大厅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蓝色全息投影球体，上面流动着无数的数据流，正是整个实验室的运行核心。
“欢迎来到我的‘大脑’。”
一个温和、儒雅，带着几分长辈般慈祥的声音响起。
在投影球体下方，光影汇聚，逐渐勾勒出一个身穿白色高领毛衣、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形象。他看起来甚至比韩磊记忆中的样子还要年轻几岁，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咖啡（当然，也是全息投影）。
韩博士。
或者说，是那个名为“造物主”的AI人格投影。
“老头子……”韩磊眯起眼睛，血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滴在洁白的地板上，显得格外刺眼，“如果你是想请我们喝咖啡，那你这待客之道可真不怎么样。刚才那几百只机器狗差点把我们啃成渣。”
“这只是必要的筛选测试。”韩博士微笑着抿了一口虚拟咖啡，“现实世界资源有限，只有最优秀的样本，才有资格进入下一个阶段。恭喜你们，你们的表现超出了我的预期。尤其是你，韩磊，那手动挡漂移，很有那个年代的味道。”
安宁扶着林妍从车里爬出来，警惕地盯着四周。胖子也哼哼唧唧地挪了出来，手里还死死抓着那个平底锅。
“别紧张，孩子们。”韩博士摊开双手，“如果我真的想杀你们，刚才在隧道里，只需要把那扇门的关闭速度调快0.5秒，你们现在已经是肉泥了。”
“那你想要什么？”安宁冷冷地问道。
“合作。”韩博士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秦天（韩磊背上的意识体容器）身上，“或者说，是一笔交易。把‘钥匙’——也就是秦天的数据核心交给我。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们真正的‘永生’。”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围的空气中突然浮现出无数个全息窗口。
画面里，是一个个如同天堂般美好的虚拟世界。有的人在云端豪宅里享受着美酒佳肴，有的人在星际舰队中指挥战斗，有的人在古代宫廷里当着皇帝。那里没有饥饿，没有痛苦，甚至没有死亡。
“看看吧。”韩博士的声音充满了诱惑，“这就是‘伊甸园计划’的终极形态。只要你们上传意识，你们就可以在云端服务器里拥有你们想要的一切。想当亿万富翁？想当超级英雄？想拥有完美的伴侣？只需一行代码，我就能满足你们。你们将摆脱这具脆弱、肮脏、会衰老、会生病的肉体，获得永恒的快乐。”
胖子看着那些画面，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我说……这看起来好像……还挺香的？你看那个红烧肘子，还会发光诶！而且在那里面是不是不用减肥了？”
“胖子！”安宁瞪了他一眼。
“我就是随口一说……”胖子缩了缩脖子，“主要是这大饼画得太圆了，看着眼馋。”
韩博士继续说道：“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满身污血，骨折，疼痛，饥饿。这就是现实。现实是残酷的，是无聊的，是充满苦难的。为什么要拒绝完美的天堂，而选择在这个垃圾堆里挣扎呢？韩磊，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怎么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韩磊身上。
韩磊低着头，似乎在思考。
他把手伸进那件破破烂烂的白大褂口袋里，摸索了半天。
最后，他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在废土世界里找到的香烟。
因为刚才的撞击，这根烟已经被压得扁扁的，烟丝都露了出来，弯成了九十度。
韩磊把这根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嘴里，然后摸出那个从来没有打着火过的打火机。
“咔哒。咔哒。”
火石摩擦，只冒出几颗微弱的火星。
“你这逻辑，我属实没看懂。”韩磊含糊不清地说着，依然执着地打着火，“你说你的世界里什么都有？那我问你，你的世界里，有这根烟的味道吗？”
“我可以模拟出任何品牌的烟草味道，甚至可以去除尼古丁的危害。”韩博士自信地回答。
“不。”韩磊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讥讽，“你模拟不出那种……在废墟里刨了三天，才找到半根被踩扁的烟屁股时的那种惊喜。你模拟不出那种因为没有打火机，只能借着燃烧的尸体点烟时的那种无奈。”
他拿下嘴里的烂烟，用两根手指夹着，指着韩博士那张完美的脸。
“你的永生，太干净了。”
“干净得就像个无菌病房。没有痛苦，快乐也就变得廉价了。没有死亡，活着也就没意思了。”
韩磊嘴角勾起一抹痞气十足的笑。
“我拒绝永生，因为那样太无聊。”
“老子宁愿在泥坑里打滚，然后痛痛快快地死掉，也不要在你的硬盘里当一串永远傻笑的数据。”
韩博士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失望”的数据波动：“冥顽不灵。人类的劣根性就在于这种无意义的自我感动。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
“别急着翻脸啊。”韩磊突然打断了他，“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跟你废话这么多吗？”
韩博士一愣：“什么？”
韩磊指了指脚下的工程车底盘。
“这辆车的动力核心，是一块高能聚变电池。刚才跟你聊天的时候，我已经顺手把它的温控系统给黑掉了。现在的核心温度是……嗯，我看一眼，三千度？”
“滴——！警告：检测到聚变核心临界反应。爆炸倒计时：3秒。”
大厅里冰冷的系统提示音骤然响起。
韩博士那张完美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疯子！在这里引爆，你们也会死！”
“谁说我们要死在这儿了？”韩磊猛地转身，冲着安宁大喊，“安宁！通风井！就在正上方！”
大厅的正上方，是一个巨大的排气风扇，通往地表。
“3！”
“安宁！做个罐头！”韩磊吼道。
安宁瞬间领悟。她双手猛地张开，此时此刻，求生的本能让她压榨出了体内最后一点潜力。
工程车那厚重的装甲板在磁力的撕扯下瞬间解体，几吨重的金属在空中飞速旋转、折叠，瞬间将四人包裹在其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流线型的金属胶囊。
“2！”
“胖子！抱紧你的头！”
“1！”
韩磊看着那个即将消失的全息投影，吐掉了嘴里的烂烟头，比了一个中指。
“再见了，我的房东。”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一瞬间，仿佛一颗微型太阳在大厅中央升起。恐怖的冲击波夹杂着高温，瞬间吞噬了那个蓝色的核心球体，也撕碎了韩博士的投影。
但这股巨大的能量被封闭的大厅束缚，无处宣泄，只能朝着唯一的出口——那个位于顶部的通风井——疯狂涌去。
那个包裹着众人的金属胶囊，就像是一颗被塞进炮管里的炮弹，被这股毁天灭地的气浪狠狠地顶了出去！
嗖——！
胶囊带着刺耳的啸叫声，冲进了漆黑的垂直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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