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筠茵委屈的想哭,但忍住了想要颤动的嘴角,她就知道,做不到,荣善宝永远都做不到,既然这样,还追上来做什么?
荣筠茵只觉得一怒火直冲头顶,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今天想必是学不了了,我回家了。她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我要回去找二姐姐,我要的,她给的起,还绰绰有余。”她要的只是偏爱,对她温柔一点,好一点而已,是犯错时不先讲道理,帮亲不帮理。很难吗?又不是什么奢侈的东西,荣善宝既然给不了,自有别人给的了。
说完,她抬步就走,一步也不愿多留。
“筠茵。” 荣善宝在她身后,唤了一声。
荣筠茵停下,背脊挺得僵直,声音里充满了不耐与强压的哽咽:“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荣善宝顿了下,有些话说开了也好,这样,她和筠茵都不会在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我第一次出门押送茶货的时候,是十三岁,什么都不懂。”
“我曾经见过满地饿殍,永远也看不见尽头的黄沙,因为我一时的善念,给出了一个馒头,然后引来了几百人的落草山匪劫道,那一次,因为我不合时宜的心软,死了几百人。”
“我第一次杀人,在沙漠中,凶悍的沙匪见人就杀,保护我的护卫死了,我为了活下去,拿起了他的刀,捅进了沙匪的胸膛,他的血,也是热的,落到我的眼睛里面。”
这些,荣筠茵从未听她说起过。
“我也会害怕,也曾经躲进被子里面悄悄的哭,我也恨过,为什么我是老大。”
“我多羡慕你和妹妹们,就在家里,哪里也不去。自有祖母为你们遮风避雨,而我,却是那个被推下悬崖,不努力挥动翅膀就会被摔的粉碎的山鹰。”
“筠茵,我也只比你大几岁,我们的经历却是天差地别。”
“我是荣善宝,是你们的大姐姐,如果我不出来,站出来的就是你们。杀沙匪的人到时候可能是二妹妹,也有可能是你。”
“荣家,没有外表看上去的那么强大,因为,当年撑起荣家的人,是我啊!”荣善宝也不是一开始就能说一不二,心硬似铁,可祖母,打开了荣府,让她走了出去,面对外面的风风雨雨。
她只能给自己打造出一副坚硬的铠甲,让任何人都无法窥视到她的软弱和弱点。
荣筠茵没有回头,如果她回头了,就能看见荣善宝眼中强忍的泪光。
“我只能舍弃软弱和温柔,硬下心肠,给荣家搏出一条生路。”
“我已经习惯了做一个强硬的荣家大小姐。”
“我忘记了如何做一个温柔的好姐姐。”
“筠茵,荣家的大小姐是强大的,打不倒的。我或许对你不够好,但将来,我一定会是一个公平的家主。”
“我会很公平。”
“我......能给你的,只有公平。”荣筠茵要的偏爱,从她走到荣府门前成为荣家大小姐开始,就再也给不了了。
荣筠茵深吸一口气,强行点头:“很好啊,但愿你能永远的公平下去,荣家,大小姐!”
大姐姐,大小姐。
一字之差,咫尺天涯。
荣善宝看着荣筠茵头也不回的背影,忍住了颤动的嘴角。
回头。
回头啊,筠茵。
哪怕只是停下脚步,哪怕只是回头看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荣善宝的喉头被堵住,她喊不出来。
荣筠茵走的很慢,她多想听见大姐姐再能喊一声,一声就好,让她知道,她在姐姐心里还有一点位置。
荣筠茵心里期盼着......
荣善宝心里期盼着......
最终......
荣筠茵走着,走的远了,再也没有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视线越来越模糊,看不清山路,可最终,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决绝的消失在山道上。
荣善宝咬着下唇,依旧站在那里,许久,许久。
阳光将她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挺直的背脊,在此刻无人窥见的角落里,塌陷了一瞬,一瞬过后,她依旧是无坚不摧的荣家大小姐。
没有什么可以打倒她,便是亲情,也不能!
重新戴上平静面具的荣善宝回到了茶园。
阳光依旧明媚,洒在层层叠叠的茶垄上,泛着油润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新叶的清香和炒茶房的烟火气。
她仿佛将方才小径上的一切都抛在了脑后,步履沉稳地穿行其间,又变回了那个精明干练的荣家大小姐。
“大小姐。” 正在指挥茶农分拣鲜叶的阿依抬头看见她,连忙喊了一声。大小姐方才匆匆离去,回来时周身的气场似乎比平日更冷硬了些。
荣善宝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整片茶园,声音听不出丝毫异样:“午后采摘的这批一芽一叶,成色如何?分拣了吗?”
“回大小姐,成色极好,都是按您吩咐的标准采的,已经分拣出一部分,正要送去萎凋。” 阿依连忙答道,引着她往临时搭起的茶棚走去。棚子里摆着竹匾,里面摊晾着刚刚采摘下来的鲜叶,色泽翠绿鲜活。
荣善宝走到竹匾前,伸手拈起几片茶叶,指尖感受到叶片柔软的韧性和微微的凉意。她垂眸,仔细查看叶片的完整度、色泽、以及芽头的肥壮程度。
“这几匾不错。” 她放下茶叶,“但东头几匾,今日采的叶子,边缘略有泛红,是叶子被晒的发蔫就采了?”
东头那片茶垄地势略低,午后日照更足,加上今日负责那片区域的茶农多少被那群笨手笨脚的郎君扰了心神,手脚比平日慢了些,有些叶子确实多晒了片刻。
阿依低头认错。
“这些茶叶和略带湿气的茶叶混在一处,萎凋不易均匀,香气也损。” 荣善宝拍拍手,“这批叶子,单独标记出来,按次一等的‘雨前’处理。”
阿依点头记下。
“今日天气好,萎凋棚的门窗可以再开大些,但注意风向,别落了灰尘。”
她一丝不苟地处理着茶园的大小事务,用忙碌填补自己不甚平静的心。
晏白楼亲眼见到荣善宝的匆匆离去,回来时,身边少了一名婢女。
他垂眸思索了片刻,不疾不徐地在树下摆开了一套素雅的茶具泡了一壶茶,邀请荣善宝品鉴。
他的邀请恰到好处,让人难以拒绝。荣善宝略一沉吟,她此时确实需要一点什么来定定心神,哪怕是片刻的休憩。
晏白楼泡茶的手法很简单,烫杯、置茶、注水、出汤,动作行云流水,自有一番从容气度。不多时,一盏清茶便递到了荣善宝面前。茶汤色泽清亮,香气幽而不浮。
或许是这茶香让人心神稍定,晏白楼超然物外的气质让荣善宝放松了警惕,她看着盏中澄澈的茶汤,忽然问道:“晏郎君家中,可有兄弟姊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