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的金属门在石星小心翼翼的推动下，发出低沉而滞涩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大厅中显得格外刺耳。门轴似乎已经锈死，只推开勉强供一人通过的缝隙便再也无法移动。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陈旧金属、朽木、化学残留以及那种冰冷能量场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
石星侧身挤进门内，脚下是布满灰尘和细小碎片的混凝土地面。大厅内部比从门口窥视时显得更加空旷和压抑。幽蓝色的发光苔藓覆盖了大约三分之一的墙壁和部分穹顶，提供着仅够视物、却将一切都染上阴冷色调的光源。干涸的处理池如同巨兽张开的、布满污秽的嘴，沉默地躺在中央。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在了那具骸骨和控制台上。
骸骨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身上的工作服虽然破烂，但款式依稀能看出是旧时代某种技术或维护人员的制服，胸前似乎还有一个模糊的徽章痕迹。它的头颅低垂，仿佛在最后一刻仍在专注于面前的工作。灰尘和少许菌丝覆盖了骨骼和衣物，让它看起来像是这大厅的一部分，一个永恒的装饰品。
石星握紧金属管，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控制台靠近。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灰尘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在空旷的大厅中激起微弱的回音。他的感知全开，警惕着周围的任何动静，但除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只有远处隐约的滴水声。
距离逐渐缩短。五米、三米、一米……
他来到了控制台侧面，终于能看清骸骨手中的东西——那是一个大约手掌大小、扁平的长方形金属板，边缘有接口和几个物理按键，表面覆盖着灰尘，但依稀能看到下面精密的蚀刻纹路。看起来像是某种便携式数据终端或专用控制器。
控制台本身则更加复杂。虽然大部分屏幕漆黑，按键也落满灰尘，但整体结构基本完好，甚至有几个指示灯还在极其微弱地、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几分钟才闪烁一下）闪烁着暗红色的光，仿佛这古老的设备并未完全死去，仍在进行着某种最低限度的、近乎永恒的自我检测。
石星的印记，以及那份“信息遗产”，对这里的共鸣感越来越强。不是危险的警告，而是一种……仿佛遇到了“同类”或“相关遗迹”的、模糊的“熟悉感”与“探究欲”。他能感觉到，那股弥漫大厅的冰冷能量残留，与“铁幕”系统的逻辑感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古老，也更加……纯粹？少了“铁幕”那种军事化的压迫感，多了几分属于研究者的、冰冷的理性。
他犹豫了一下，目光在骸骨手中的终端和控制台之间移动。如果这具骸骨是这里最后的工作人员，或许终端里记录着关于此地、关于灾难、甚至关于外面世界的关键信息。而控制台，或许还能激活部分功能，提供更多线索。
但触碰未知的遗物，尤其是在这种能量场异常的地方，风险未知。
就在他权衡之际，身后传来了极其轻微、但清晰的拖拽声和压抑的痛哼。
石星猛地回头，只见维罗妮卡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正艰难地试图挪进大厅。她的左腿根本无法承力，几乎全靠右腿和墙壁的支撑在移动。
“你怎么过来了？！”石星急忙上前搀扶住她，“不是让你别动吗？”
维罗妮卡靠在他身上，剧烈地喘息了几口，深褐色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控制台前的骸骨，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了然、悲伤，还有一丝……恐惧？
“我……感觉到了……”她的声音嘶哑而虚弱，目光没有离开骸骨，“这里的能量场……很熟悉……我必须……过来看看……”
“你认识这里？认识……它？”石星扶着她，慢慢走向控制台。
维罗妮卡没有立刻回答，直到他们走近，能更清楚地看到骸骨制服上那个模糊的徽章——那是一个由螺旋状的基因链与几何网格构成的图案，下方有一行几乎被磨损殆尽的小字，但依稀能辨出“……geics…Resea……”（基因网络研究？）的字样。
“……‘基因网络联合研究前哨’……”维罗妮卡低声念出了那个可能的名字，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飘忽，“大灾变前……专注于基因编辑与生态网络融合的……顶级研究机构之一……这里……是他们的一个外围处理设施……”
她的话让石星心中一震。又一个与大灾变前顶级研究相关的遗迹！而且似乎与“生态”、“基因”、“网络”这些敏感词汇直接相关！
“你怎么会知道？”石星忍不住问。
维罗妮卡的目光终于从骸骨身上移开，看向石星，眼神中带着疲惫和一丝自嘲：“因为……我的导师……曾经是这里的……研究员之一。我听说过一些……关于这里的事。”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导师说……大灾变前夕，这里接到了最高级别的紧急指令，进行某种……‘基因样本与核心数据封存’作业。然后……就失去了联系。所有人都认为……这里和其他无数设施一样，毁于灾难或后续的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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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那具骸骨，声音更低：“现在看来……至少有一部分人，坚持到了最后一刻……试图完成他们的使命。”
石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骸骨手中的终端。那里面，很可能就封存着当年未能转移的基因样本数据或研究日志！
“能读取吗？”石星问。
维罗妮卡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这种型号的终端……我见过设计图。如果内部能源单元还有一丝残电，并且没有物理损坏……或许可以。但需要连接到控制台的专用接口，利用控制台可能残留的备用电源激活。”她指了指控制台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带有防尘盖的插槽。
石星看向维罗妮卡，她的状态显然无法进行精细操作。“告诉我怎么做，我来。”
在维罗妮卡的指导下，石星小心翼翼地，先用金属管轻轻拨开骸骨已经僵化的手指。手指关节在轻微外力下发出细微的“咔”声，让石星心头一跳，但骸骨并未有其他反应。他取下那个冰冷的金属终端，拂去表面的灰尘。
终端比想象中沉重，手感冰凉。他按照维罗妮卡的指示，找到控制台侧面的插槽，打开防尘盖，将终端末端的接口对准，缓缓插入。
咔哒。接口完美契合。
维罗妮卡忍着痛，单手扶住控制台边缘，另一只手在控制台上几个尚未完全锈死的物理按键上，按照特定的顺序按下。
嗡……
一阵极其微弱、仿佛垂死挣扎般的电流声响起！控制台中央最大的那块屏幕，猛地闪烁了一下，竟然亮起了一片黯淡的、布满雪花和干扰条纹的灰白光芒！同时，几个原本暗红的指示灯也开始以稍快的频率闪烁起来！
“有反应！”石星低呼。
屏幕上的雪花逐渐减弱，开始出现扭曲、跳动的字符和模糊的图像。显然是终端内残存的数据正在被读取。
首先出现的，是一行行快速滚动的系统自检日志和日期标记，时间定格在大灾变历元年（即灾难爆发那年）的某个深秋。日志显示，设施在接到“末日协议-伽马”指令后，启动了最高级别的物理与数据封存程序，关闭了大部分非必要系统，人员开始分批撤离或进入深层休眠舱。
然而，日志在最后几天变得混乱和断续。提到了“外部通讯完全中断”、“污染指数异常飙升”、“未授权生物信号侵入设施外围”……以及最后一条，由当前控制台的操作员（很可能就是这具骸骨本人）手动输入的记录：
“封存程序完成度：93%。核心基因库与‘方舟’链路数据已加密传输（目标：‘方舟’主数据库，状态：未知）。本地物理样本销毁程序因能源故障中断。‘观察者’协议已启动，本终端与主控台保持最低能耗链接，监控设施状态及……可能的‘回归’信号。能源预计维持时间：120标准年（乐观估计）。愿后来者……发现真相，延续希望……或者……至少，知晓我们曾存在过。”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观察者协议……”维罗妮卡喃喃道，“原来……他（或她）一直在这里……等着……”
屏幕上的图像继续变幻，出现了更加专业的基因序列图谱、生态模拟数据、以及一些标注着“高危”、“未完成”、“潜力巨大”等字样的实验项目简介。其中，石星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名词——“盖亚基质适应性测试”。
“盖亚基质？”石星心中一动，“是‘生态穹顶试验场’用的那种？”
维罗妮卡点头：“很可能。‘基因网络’是‘盖亚’项目的主要技术支持方之一。看来，‘穹顶’的灾难，这里可能早有预警，或者……也参与了前期的研究。”
更令人震惊的还在后面。
屏幕画面一闪，出现了一个结构示意图——正是他们所在的这个污水处理设施，但其地下深层，标注着一个独立的、代号为“零点”的加密存储区！图示显示，“零点”储存着一小部分未能及时销毁或转移的“原始基因样本”和“未完成融合体”，并被多层物理和能量屏障隔离，处于深度休眠状态。
“这里……还有东西被封存着？”石星感到一阵寒意。
维罗妮卡的脸色也更加难看：“‘未完成融合体’……听起来就不妙。希望那些屏障……足够牢固，而且……经过了这么多年，能源早就耗尽了吧？”
仿佛是为了回答她的疑问，控制台的屏幕猛地剧烈闪烁起来！同时，大厅深处，那个干涸的处理池底部，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挪动、或者巨大金属结构应力释放的“轰隆”声！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活跃”的冰冷能量波动，如同苏醒的巨兽打了个哈欠，从处理池下方的深处，缓缓弥漫开来！
控制台上，一个原本从未亮起的、标注着“零点隔离层状态”的指示灯，突然爆发出刺眼的、不祥的血红色光芒！旁边的小屏幕上，跳出一行不断闪烁的警告：
“警告：‘零点’隔离屏障能量水平低于临界值1%！检测到内部休眠体出现异常生物活性信号！建议立即启动最终净化程序或……撤离。”
石星和维罗妮卡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他们不仅闯入了一个尘封的遗迹，还可能……无意中惊扰了某个被封存了数十年、甚至更久的、极度危险的“未完成”实验体！
而那所谓的“最终净化程序”……控制台日志显示，当年就是因为能源故障未能完成！
大厅开始微微震颤，处理池底部的“轰隆”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短暂的发现之旅，瞬间变成了致命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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