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的呻吟与金属的轻微刮擦声，在死寂的地下沉淀池边缘回荡，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和虚弱。石星紧贴着冰冷滑腻的池壁，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敲击。他屏住呼吸，将新获得的那份模糊的“环境感知”努力延伸向阶梯上方的阴影角落。
反馈回来的信息极其微弱且混乱。那里确实有一个生命体，能量波动黯淡，如同风中残烛，且伴随着明显的紊乱和痛苦频谱。但更让石星在意的是，在那生命体的气息周围，弥漫着一种极其稀薄、却异常“顽固”的……能量残留？那并非活物的能量场，更像是某种陈旧的、早已失去活性但结构仍未完全消散的“印记”或“回响”，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秩序感，与石星所熟悉的“秩序”印记既有微妙相似，又有本质的不同。
而且，那断续的低语声……
石星集中精神去分辨。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语调，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几个重复的、似乎是无意识呢喃的音节：
“……K……VII……指令……失效……净化……未完成……”
K？VII？指令？净化？
这几个词像冰锥一样刺入石星的脑海！他猛地想起了“铁幕”能源枢纽中，那个挣扎的、属于研究员艾德里安·K的残破意识！也想起了“方舟”里，艾德里安·K留下的关于“净化协议”的遗言！
难道上面是……
他不再犹豫，强忍着伤痛和虚弱，手脚并用地爬上那湿滑的混凝土阶梯。阶梯不长，只有十几级，顶端是一个相对平整的小平台，连接着一条更加狭窄、两侧墙壁布满褐色水渍和剥落涂料的走廊。那痛苦的呻吟和低语，正是从走廊前方一个半塌的、门框扭曲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石星小心翼翼地向那个房间靠近。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霉菌和……一丝淡淡的、类似消毒水和腐烂有机物混合的怪异气味。走廊地面湿滑，散落着碎石和不明碎片。
他来到房门口，向内窥视。
房间不大，原本可能是个值班室或设备间，如今已是一片狼藉。天花板部分坍塌，露出锈蚀的钢筋和混凝土碎块。几台老旧的、外壳严重锈蚀的仪器倾倒在地上。角落里，堆积着一些破烂的帆布和看不清原本样子的杂物。
而就在房间中央，靠着一台倾倒的仪器残骸，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深蓝色、早已被污水泥浆浸透、多处撕裂的连体工装的身影——是维罗妮卡！她的金属手提箱丢在几步外，箱体破裂，里面的仪器零件散落一地。她低垂着头，凌乱的短发遮住了脸，身体不住地颤抖，右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左肩上方，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不断渗出，将工装染红了一大片。她的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也受了伤。
那些痛苦的呻吟和无意识的低语，正是从她口中发出。
“维罗妮卡！”石星低呼一声，急忙冲了进去。
听到声音，维罗妮卡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因失血和痛苦而异常苍白的脸，深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瞬间的警惕，但看清是石星后，那警惕迅速被一丝混杂着惊讶、痛苦和……莫名情绪的复杂光芒取代。
“……是……你……”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咳嗽，“还……活着……好……”
“别说话！”石星跪在她身边，迅速检查她的伤势。左肩上方靠近脖颈的位置，有一个不规则的、边缘焦黑的撕裂伤，像是被能量武器擦过或爆炸碎片击中，伤口很深，流血不止。左腿似乎是骨折，但看起来没有开放性伤口。她身上还有许多擦伤和淤青，显然在激流中经历了猛烈的撞击。
“得先止血！”石星撕下自己身上相对干净（虽然同样湿透污浊）的衣襟，用力按压在维罗妮卡的肩伤上。维罗妮卡痛得身体一僵，闷哼一声，却没有挣扎。
“其他人……林薇他们……”维罗妮卡忍着痛，断断续续地问。
“不知道……我们被冲散了。”石星摇头，手上用力，“你先管好自己！你的箱子……里面有医疗用品吗？”
维罗妮卡虚弱地抬手指了指散落的手提箱残骸：“蓝色……小包……急救……”
石星立刻在散落的零件中翻找，果然找到了一个密封性尚可的蓝色小急救包。里面东西不多，但有一些基础的止血凝胶（效果未知）、消毒片、绷带和固定夹板。他顾不上研究，立刻用消毒片（味道刺鼻）简单清理伤口周围，然后涂上止血凝胶，再用绷带层层加压包扎。处理腿伤时，他利用找到的金属片和绷带，做了一个简易的固定。
整个过程，维罗妮卡咬紧牙关，冷汗浸湿了额发，但没有再发出大的呻吟，只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一直紧紧盯着石星的动作，眼神复杂难明。
处理完伤口，石星自己也累得几乎虚脱，靠坐在维罗妮卡旁边的仪器残骸上，剧烈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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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沉默后，维罗妮卡再次开口，声音依然虚弱，但清晰了一些：“刚才……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石星点点头：“你一直在重复‘K’、‘VII’、‘指令’、‘净化’……和艾德里安·K有关？”
维罗妮卡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不是……我在说胡话……被冲下来的时候……撞到了头……产生了……幻觉……”她的语气有些飘忽，似乎在掩饰什么。
但石星能感觉到，她并没有完全说实话。刚才那种低语，带着一种诡异的“程式化”感，不太像是单纯的胡话。而且，他感知到的那股围绕维罗妮卡的、冰冷的旧日能量残留，也绝不仅仅是“幻觉”。
他没有追问，现在不是时候。他换了个问题：“你怎么会在这里？伤是怎么弄的？”
“被水冲下来的……和你一样。”维罗妮卡简单说道，“落水前，好像被爆炸或能量冲击波及到了肩膀……腿是撞在管道上摔的。”她顿了顿，“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像是个旧污水处理设施的沉淀池区域。上面有个破口透光，可能是通风井或别的出口。”石星指了指房间外走廊的方向，“我们需要找到出去的路，还要想办法找到林薇他们。”
维罗妮卡点了点头，试图挪动身体，但立刻疼得脸色发白。
“你别动，我先探探路。”石星挣扎着站起来，准备去走廊里看看。
就在这时，维罗妮卡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但握得很紧。
“……小心点。”她看着石星，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近乎恳求的神色，“这里……我感觉……不太对劲。不仅仅是废弃……好像……有什么东西……还‘留’在这里。”
她的话印证了石星的感知。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在这里别动，保持安静，我很快回来。”
他轻轻挣脱维罗妮卡的手，拿起地上一个相对完好的金属管（可能是仪器支架）当作防身工具，小心翼翼地走出了房间。
走廊并不长，大约二十米，尽头是一扇严重锈蚀、半开着的金属门。门后似乎是一个更大的空间，有更加清晰的、幽蓝色的冷光透出，还隐隐有……水流滴落的声音？
石星握紧金属管，慢慢靠近那扇门。那种冰冷的、旧日的能量残留感，在这里变得更加明显了。空气中那股消毒水和腐殖质混合的怪味也浓烈了许多。
他侧身从门缝向里望去。
门后，是一个比沉淀池更加广阔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干涸的圆形处理池，池底覆盖着厚厚的、颜色诡异的沉淀物。池子周围，环绕着一些早已停止工作的、锈蚀严重的过滤罐、泵机和管道。大厅的穹顶很高，布满了锈蚀的金属桁架和破损的通风管道。而那幽蓝色的冷光，则来自镶嵌在穹顶和墙壁某些位置的、大片的、如同生长在金属和混凝土上的发光苔藓或真菌集群。
但最吸引石星注意力的，是大厅一侧墙壁上，镶嵌着一排早已熄灭、但屏幕相对完好的老式监控显示屏和控制台。控制台前的金属座椅上，竟然……坐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不，不是活人。
那是一具早已干瘪、覆盖着厚厚灰尘和少许发光菌丝的骸骨！它穿着破破烂烂的、依稀能看出是某种旧时代工作服的衣物，背对着门口，头颅低垂，仿佛在沉睡，又像是在永恒地注视着面前早已黑屏的控制台。
骸骨的手中，似乎还握着一个什么东西，在幽蓝冷光下，反射着黯淡的金属光泽。
而那股冰冷的、旧日的能量残留，正是以这具骸骨和它面前的控制台为中心，最为浓郁地散发出来。甚至，石星感觉自己的印记，以及印记深处那份“信息遗产”，都对这个地方，对这具骸骨，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共鸣？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具保持着工作姿态的骸骨？
它手中握着什么？
石星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中，闯入了一个被遗忘的、可能隐藏着更多秘密的角落。
而维罗妮卡刚才那异常的“胡话”，以及她所说的“不太对劲”，似乎都与这里有关。
他需要更加小心。
但好奇心，以及一种莫名的、被吸引的感觉，驱使着他，缓缓地，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锈蚀的金属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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