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急疏散隧道内的黑暗，稠密得如同固体，手电的光芒在其中劈开一道狭长而颤抖的光锥，勉强照亮前方几米内布满灰尘、凝结着水珠的弧形金属壁。空气冰冷、干燥，带着铁锈和久未流动的尘埃气息，循环系统似乎并未完全启动，或者效率极低。
倾斜向下的坡度让行走变得困难，尤其是在经历了连番激战、身心俱疲的情况下。脚下是防滑的网格板，踩上去发出单调的“哐当”声，在封闭管道中激起沉闷的回响，更添几分压抑。
四人排成一列，林薇打头，墨衡搀扶着状态最差的石星紧随其后，炎玥殿后。每个人都沉默着，只顾低头赶路，节省着每一分体力。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伴随着手电光柱的晃动，构成了这黑暗甬道中唯一的动态。
石星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一团被过度搅拌的浆糊，印记深处传来的不再是清晰的痛楚，而是一种麻木的、空泛的胀痛，仿佛刚刚承载过超负荷信息洪流的容器，内部还在嗡嗡作响，余波未平。与金属牌的共鸣也变得微弱而飘忽，时断时续，那块金属牌握在手中，虽然依旧温热，但那种脉动般的律动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寂的、仿佛耗尽了某种能量的疲惫感。
他不知道在“方舟”主控中心那场疯狂的数据对冲中，自己的印记和这块牌子具体发生了什么变化，只能感觉到它们都“受损”了，需要时间来恢复——如果还能恢复的话。
隧道似乎没有尽头。单调的环境，持续的坡度，还有身体与精神的极度疲惫，都在消磨着人的意志。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仿佛已经走了几个小时，又仿佛只是几分钟。
“等等。”走在最前面的林薇突然停下脚步，抬起手。她的手电光束照向前方不远处的地面。
那里，隧道地面出现了明显的异常。一大片金属网格板扭曲、隆起，甚至部分断裂，露出了下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维修井道（或是因地质变动产生的裂隙？）。裂缝边缘，散落着一些碎石和扭曲的管线。更令人不安的是，裂缝中隐隐有微弱的、带着腐殖质甜腥的气流向上涌出，与隧道内干燥的空气格格不入。
“‘次级净化’冲击引发的地质不稳定区域……”林薇看着解码器上显示的蓝图（虽然出了“方舟”信号很弱，但预下载的地图还能用），脸色凝重，“比预想的范围更大。裂缝可能不止这一处。小心通过。”
裂缝宽度大约两米，对于状态完好的他们来说跳跃过去并不难。但现在……
墨衡看了看石星虚浮的脚步和苍白的脸色，沉声道：“我先过去，固定绳索。”他从背包里（在“方舟”生活区补充的，虽然简陋）取出一卷合成纤维绳，将一端牢牢系在旁边一根坚固的管道支架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一个助跑，轻盈地跃过了裂缝，在对岸稳稳落下。
他迅速将对岸的绳索也固定好，形成一条简易的索道。“石星，抓紧绳子，我拉你过来。林指挥官，炎玥，你们自己小心。”
石星点点头，用尽力气抓住绳索。墨衡在对岸缓缓拉动，石星借着拉力，几乎是半拖半拽地越过了裂缝。落地时一个踉跄，被墨衡扶住。
林薇和炎玥也依次安全通过。
继续前行。裂缝的出现像一个不祥的预兆。果然，没过多久，他们又遇到了第二处、第三处类似的地面破损或管道扭曲。有些地方，隧道壁上也出现了深深的裂痕，渗出冰冷的地下水，在手电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空气中那股来自地下的、令人不安的甜腥气也时浓时淡。
“这鬼隧道真的能通到外面吗？”炎玥忍不住低声抱怨，用捡来的金属棍（代替了之前报废的武器）敲了敲旁边渗水的墙壁，“感觉随时会塌掉。”
“蓝图显示，隧道出口在试验场外围的山谷，总长度大约十五公里。”林薇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静，“我们已经走了……大约三分之一。坚持住。”
然而，麻烦不止于此。
在经过一段相对完好的隧道时，手电光束扫过墙壁，林薇突然注意到一些不同寻常的痕迹——不是地质裂缝，而是一些……抓痕？还有干涸的、颜色诡异的污渍。
“有东西在这里活动过。”墨衡蹲下身，用手指蹭了一下污渍，放在鼻端嗅了嗅，眉头紧锁，“不是人类的……像是某种小型畸变体的分泌物，时间……不算太久。”
这意味着隧道并非完全封闭，可能有其他出入口，或者裂缝联通着外部污染区域，让一些适应了黑暗和恶劣环境的小型畸变体钻了进来。
“提高警惕。”林薇握紧了匕首。
话音未落，前方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仿佛有很多细小的东西在快速移动！
手电光束立刻扫过去！只见前方管道转角处的阴影里，猛地窜出十几只如同剥皮老鼠与甲虫混合体的怪物！它们体型只有家猫大小，但动作迅捷无比，口中发出尖锐的嘶叫，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猩红的光，径直朝他们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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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隧道清道夫’！”林薇认出了这种以管道内腐败有机物和弱小生物为食的低等畸变体，“数量多，攻击性一般，但带有病菌和腐蚀性唾液！别让它们近身！”
战斗瞬间爆发！在这种狭窄环境下，面对数量众多的小型敌人，反而比对付单个大型怪物更麻烦。墨衡的土系灵能范围攻击受限，炎玥没有火焰灵能，只能依靠林薇的匕首、墨衡的短刃近战格挡，以及石星强撑着用金属牌（勉强能当个钝器）和微弱的灵能冲击进行辅助。
这些“清道夫”悍不畏死，从地面、墙壁甚至天花板各个角度扑来。虽然个体脆弱，轻易就能击毙，但它们的尸体爆开时喷溅的体液带有腐蚀性和恶臭，进一步污染了环境，也干扰了视线。
一番混乱的战斗后，所有“清道夫”被消灭，但四人身上也或多或少沾上了污秽的体液，气味难闻，皮肤传来灼痛感。
“呸！真恶心！”炎玥用力擦着脸。
林薇迅速检查了一下伤口，确认只是轻微腐蚀，暂无大碍。“继续前进，不能停。血腥味和战斗动静可能会引来更多东西。”
他们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前进，试图尽快远离这片区域。
又前行了大约一公里，隧道坡度开始变缓，似乎接近了中段相对平坦的区域。但环境也变得更加复杂。这里出现了一些岔路（可能是通往废弃的维修节点或其他设施），管道壁上开始出现一些老旧的、早已失效的指示灯和标识牌。空气中那股甜腥气减弱了，但多了一股淡淡的、类似消毒水和臭氧的味道，似乎来自隧道本身的某种残留维生系统。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林薇突然停下，侧耳倾听。“有声音……不是怪物。”
众人屏息。在隧道固有的低沉嗡鸣（可能是远处地质活动或残留设备运转）之外，隐约传来了一种有节奏的、断断续续的、像是……电子设备启动失败、或者老旧收音机接收不良时发出的“滋啦……咔哒……”声，其中还夹杂着极其微弱、失真的……人声？
声音似乎来自前方不远处一条黑黢黢的岔路深处。
“是隧道内部的通讯系统？还是……”墨衡警惕地看着那条岔路。
林薇看向石星。石星集中精神，试图感知。印记的状态依然不佳，反馈模糊。但他确实感觉到那条岔路深处，有微弱的、非生物的能量波动，以及……一丝极其稀薄的、属于旧时代人类的“意念残留”，仿佛一段被遗忘的广播，在无尽黑暗中孤独地重复播放。
“像是……自动播放的录音，或者……求救信号？”石星不确定地说。
林薇犹豫了一下。他们的目标是尽快离开，节外生枝可能带来危险。但那信号……万一有关于隧道出口、或者其他幸存者的信息呢？
“过去看看，保持警惕，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回。”林薇最终做出了决定。
他们小心翼翼地拐进那条岔路。岔路不长，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布满灰尘的控制节点室。室内只有一个简易的控制台、几排早已熄灭的指示灯，以及一个悬挂在墙上的、布满蛛网状裂纹的扬声器。
那“滋啦……咔哒……”的声音和失真的人声，正是从这个扬声器中发出的。
林薇走近控制台，发现台面上有一个老式的、带物理按钮的录音播放装置，指示灯极其微弱地闪烁着。她试探着按下了播放键。
滋啦……咔哒……
“……重复……这里是‘方舟’紧急疏散隧道……中段……监控节点……B-7……地质震动……导致前方……K-9至K-12区段……结构严重受损……维生系统……局部失效……”
声音断断续续，是一个冷静但带着疲惫的男声，用的是旧时代通用语。
“……建议后续撤离人员……绕行……备用路线……坐标……已上传至……节点本地存储器……”
滋啦……咔哒……声音变得更加模糊，夹杂着电流噪音。
“……我们……第三批……疏散……小队……遭遇……不明生物……袭击……伤亡……惨重……队长……命令……我……留守节点……尝试修复通讯……指引……”
声音在这里陡然变得急促而绝望。
“……它们……进来了！数量……太多！修复……失败！重复……前方K区……极度危险！不要……靠近！启用……备用……路……”
最后的话语被一声短促的惨叫和激烈的碰撞、撕裂声打断，随后是长久的、令人心悸的电流噪音，最后归于沉寂，只剩下录音装置自动循环播放前一段警告的“滋啦”声。
控制室内一片死寂。只有手电光束中飞舞的尘埃，和那循环播放的、数十年前绝望的警告。
第三批疏散小队……遭遇不明生物袭击……K区极度危险……
他们之前经过的裂缝区域，似乎就在K区编号范围内。而他们接下来要前往的出口方向……
林薇迅速在解码器的蓝图上查找。果然，他们即将进入的下一段隧道，正是录音中警告的“K-9至K-12”区段！
数十年前的警告，在今天依然有效吗？那些“不明生物”是否还在？隧道结构损坏是否更加严重？
希望的前路，骤然被一层更浓重的阴影所笼罩。
旧的回响在黑暗中低语，预示着前方，可能并非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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