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达尔很想拿“十冠王”,而德约科维奇也很想卫冕。这两人的红土实力,别说放在当今网坛,即使放眼历史,可能也是前两位的。但偏偏,这两人同在一个半区,这极有可能在半决赛进行一次火拼。...珠海的海风裹着咸涩气息掠过训练场围栏,孟浩站在底线后缓缓吐出一口气,球拍在掌心转了个圈,铝框边缘被汗水浸得发亮。他刚结束一堂时长两小时的红土专项训练——不是真红土,而是基地最新引进的意大利仿红土塑胶面层,颗粒密度与滑步反馈都调到了法网罗兰加洛斯中央球场的92%还原度。教练组甚至请来了前西班牙国家队体能师,专门针对孟浩去年澳网后暴露出的移动重心偏高问题,重新打磨他反手切削后的侧身蹬转节奏。“再三组交叉步滑停接截击。”卡娅的声音从场边传来,她今天没穿国家队队服,而是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运动套装,腕表指针正指向下午四点十七分。她身后站着刚捧回75级别冠军奖杯的卡林斯卡娅,少女把银光闪闪的奖杯搁在铁艺长椅上,像搁一只刚捕获的活物,指尖还沾着颁奖礼上香槟泼溅的碎金。孟浩没应声,只将球抛起又接住。他左膝旧伤在湿热天气里泛起细微酸胀,像一根埋进骨头里的细弦被海风拨动。这感觉他熟悉——2014年温网八强赛前夜也是这样,后来他赢了费德勒。人总在身体发出警告时,才真正听见自己心跳的节拍。“你昨天看央视体育频道了吗?”卡娅忽然问。孟浩擦汗的手顿了顿。昨夜他确实在平板上刷到一条快讯:国家体育总局网球运动管理中心官网更新了《2016年奥运备战特别条款》,其中第三条加粗标注:“凡入选奥运单打正选名单者,自动获得混双项目参赛资格确认权;该权利不可转让、不可协商、不可撤销。”括号里还附了一行小字:“依据国际网联最新修订的《奥运会网球项目实施细则》第17.4款。”他当时嗤笑出声。那条款明晃晃写着“不可协商”,可三个月前各省市体育局还在为混双名额掰手腕。如今倒好,白纸黑字盖了钢印,连“协商”二字都成了历史名词。他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发布于大年初六凌晨两点零三分,恰好是网协领导们拜完年、喝完头啖汤、掏出手机处理积压邮件的黄金时段。“他们怕你退赛。”卡娅走近几步,运动鞋踩在橡胶地面上发出闷响,“更怕你带着王蔷退赛,然后转头和卡琳斯卡娅组队去里约。”孟浩终于抬头。夕阳正悬在横梁尽头,把他瞳孔染成琥珀色。“卡琳斯卡娅的俄语名,你念错了三个音节。”他声音很轻,却让场边整理球筒的助理教练手一抖,滚出三颗黄球。卡娅笑了。她早该想到,这个能把《新闻联播》片头曲听三遍就哼出升调的男人,对语言音准的敏感远超常人。“所以你打算怎么教她中文?用网球术语当教材?‘deuce’译作‘平分’,‘Let’译作‘重发’, cord’……译作‘命运之绳’?”“ cord’该译‘神之馈赠’。”孟浩突然说。他弯腰拾起一颗球,指甲在绒毛上刮出沙沙声,“去年美网决赛,我第三盘3-4落后时,球擦网而过,落地弹跳比平时低七厘米——裁判录像回放帧数显示,那是本世纪所有大满贯决赛里,网带形变最接近理论极限值的一次。七厘米,刚好让我反手抽击的击球点下降到最佳发力区间。”卡琳斯卡娅一直沉默听着。直到孟浩说完,她才开口,中文带着奇异的卷舌音:“你计算过七厘米对应多少毫秒的反应延迟吗?”“237毫秒。”孟浩脱口而出,随即挑眉,“你查过美网技术报告?”少女摇头,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泛黄纸页——密密麻麻全是数据:澳网每块场地晨间湿度曲线、罗兰加洛斯红土含水量梯度图、温布尔登草皮纤维密度衰减模型……最后一页贴着张便签,上面用俄文写着:“当孟浩说‘神之馈赠’,他在描述人类神经反射的物理上限。”孟浩怔了三秒,忽然把球拍插进球包,转身朝更衣室走。“明天上午九点,带你的笔记本过来。我们拆解法网半决赛对阵纳达尔的第四盘。”卡琳斯卡娅追上两步:“为什么是第四盘?”“因为那一盘他失误了十九次。”孟浩头也不回,“其中十一次发生在红土滑步时脚踝内旋角度超过12.3度——而我的临界值是13.1度。差0.8度,够我多跑半个球场。”更衣室门合上前,他补了一句:“卡娅,通知王蔷,下周二起,她每天加练三组红土滑步急停。告诉她,我要她左膝韧带承受力提升17%,不是16.9%。”门锁咔哒轻响。卡娅望着紧闭的门板,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在巴塞罗那青年锦标赛的雨中,那个浑身湿透的十一岁男孩蹲在积水的场边,用树枝在泥地上画满弧线。当时所有人都说他在胡闹,只有她看见那些弧线全指向同一个圆心——球网中心点上方1.07米处,标准网球网高。此刻珠海训练馆顶灯次第亮起,冷白光如手术刀剖开暮色。孟浩赤脚踩在瓷砖上,水渍在脚下蔓延成不规则地图。他打开手机相册,最新一张是今早父亲发来的照片:老宅天井里那株百年龙眼树,新抽的嫩芽在镜头下泛着釉光。父亲附言:“你妈说,今年果子结得密,像你拿的奖杯。”他放大照片角落——树影斑驳处,隐约可见半枚浅褐色网球印痕,不知是哪年谁用胶皮球砸上去的,经年累月已嵌进木纹深处。手机震动起来。王蔷来电,背景音嘈杂,像是机场出发大厅。“孟浩!我刚过海关,行李箱里塞了二十盒云南产的红土样本,每盒按海拔梯度分装……等等,前面那个戴墨镜的男人是不是……”“是李娜。”孟浩平静道,“她上个月在迈阿密帮wTA做青少年教练培训,返程顺道来珠海看训练。现在应该在B区3号场。”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她……知道我要来?”“她知道你要带二十盒红土来。”孟浩拉开冰箱,取出冰镇矿泉水猛灌一口,“还知道你会在更衣室第三格储物柜发现她留的U盘,里面是2008年她法网首轮输给莎拉波娃的全场动作解析——重点标注了所有红土滑步失衡点。”王蔷的呼吸声陡然变重。“她为什么……”“因为去年澳网混双四强赛后,你在混合采访区对她说:‘娜姐,我想知道当年您摔在红土上时,膝盖先触地还是手肘先触地?’”孟浩拧紧瓶盖,指节发白,“她记住了这句话,就像我记得你十二岁在青岛青少年赛,输球后蹲在场边咬破嘴唇却不哭。”挂断电话时,训练馆玻璃幕墙外,最后一缕夕照正掠过卡琳斯卡娅的侧脸。少女仰头望着穹顶灯阵,忽然用俄语低语:“他连你咬嘴唇的瞬间都记得,却要我计算0.8度的旋转偏差。”卡娅没回答。她只是默默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文档命名为《里约混双战术冗余方案》,首行输入:“假设孟浩单打半决赛消耗体能值达阈值83%,则混双首盘前六局,王蔷需主动承担72%网前截击任务——因卡琳斯卡娅左膝旧伤在连续三场高强度对抗后,滑步稳定性将下降至理论值的68.5%。”窗外,海风突然转向。一片龙眼树叶撞上玻璃,叶脉在灯下清晰如解剖图谱。孟浩推开更衣室门走出来,运动短裤下左腿绷带若隐若现——那不是新伤,是2014年美网夺冠夜庆功宴上,他为避开记者围堵翻越酒店消防通道时,被锈蚀铁梯划开的三厘米伤口。当时血渗进白色球袜,他面不改色继续敬酒,只因摄像机红灯还亮着。此刻他走向卡琳斯卡娅,从她手中抽走那本写满数据的笔记本,在扉页空白处用签字笔写下两行字:“红土会记住所有坠落的角度但冠军只计算上升的弧度”字迹未干,他抬眼看向远处正在调试发球机的王蔷。少女正踮脚去够机器顶部的校准螺丝,马尾辫随着动作甩出饱满弧线,像一道尚未落地的正手抽击。孟浩忽然想起福布斯榜单公布那天,有记者问他:“如果明天醒来失去所有荣誉和收入,你还会打球吗?”他当时答得很快:“会。因为我还没打出那记球——”他做了个挥拍动作,球拍虚影在空气里划出完美抛物线,“就是网带最高点,球速187公里/小时,旋转每分钟4200转,落点在对方反手位死角,弹跳高度恰好1.07米。”那时没人追问细节。现在他知道,那记球必须诞生在里约。不是为排名,不是为奖金,甚至不是为金牌——只为证明给十二年前那个蹲在泥地画弧线的男孩看:你当年描摹的所有轨迹,最终都会变成真实世界里,一粒黄球撕裂空气的尖啸。卡琳斯卡娅盯着笔记本上的字,慢慢合上本子。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孟浩从不谈“击败费德勒”,却反复推演纳达尔在红土上0.8度的脚踝偏移。真正的对手从来不在记分牌上,而在每一次肌肉记忆与物理极限的狭缝之间。训练馆顶灯忽然全部熄灭。应急灯幽幽亮起,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沉默。孟浩弯腰捡起刚才遗落的网球,绒毛已被汗水浸透,沉甸甸压着掌心。他听见自己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稳得像计时器滴答——那是比任何福布斯榜单更精确的刻度,丈量着一个重生者如何把二十年光阴,锻造成一柄只认准里约方向的球拍。海风卷着潮湿水汽涌进场馆,掀动卡娅袖口露出的腕表。表盘玻璃下,一行极小的激光蚀刻字样在微光里浮出轮廓:“Timenotaken.”(时间并非赐予,而是夺取。)孟浩把球抛向空中。这一次,他没有挥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