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浩有点不懂,傲娇的ATP为什么会将蒙特卡洛大师赛设为非强制性的,而不是从马德里大师赛和罗马大师赛里挑一站。因为站在他的视角里,蒙特卡洛大师赛一直被誉为法网风向标,而且因为它相对较低的税率,显...第四盘开始前,孟浩在场边长椅上坐了整整九十秒,没有喝水,没有擦汗,只是盯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右手小指——那是上一盘第七局抢七时连续三记反手直线抽球后留下的余震。他数了数,指尖抖动频率是每分钟十七次,比正常状态高出六次。这不是疲劳的信号,是神经末梢在过载预警。德约科维奇站在对面,正用毛巾反复擦拭眉骨,汗水沿着颧骨沟壑往下淌,在聚光灯下像一道未干的银线。他没看孟浩,但孟浩知道他在听——听自己呼吸的节奏、听球鞋底与硬地摩擦的微响、听远处观众席隐约的呼喊。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网,早已不是球网,而是由七年交锋、十二次大满贯对决、三十七场正式比赛累积而成的神经共振带。谁先乱了一拍,整条带子就会崩断。主裁判举起手臂:“Game point, djokovic.”德约的发球局,40-30。孟浩蹲下,双手撑膝,重心压低到极限。他看见德约抛球时右肩比往常高了两度,左脚蹬地前有零点三秒的滞涩——那是体能阈值被反复冲击后产生的肌肉记忆偏差。孟浩没等球落地,就在德约挥拍到肩平位置时突然启动,斜切向反手大角度。“砰!”德约二发,球速187公里/小时,落点在T区外延三厘米。孟浩却已提前半步到位,反手削出一记近乎贴地飞行的下旋球,球过网高度不足十公分,弹跳后几乎贴着底线爬行。德约踉跄救球,球拍尖端擦过球毛,却只挑起一道灰白残影——球已死死咬住边线内侧,二跳时仍在旋转,裁判毫不犹豫举手:“out!”孟浩没庆祝,甚至没抬头。他走向底线,把球拍横在胸前,像握着一把尚未出鞘的刀。这一分后,德约第一次在发球局中出现了非受迫性失误:正手抽球挂网。40-40。孟浩深吸一口气,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铁锈味。不是血,是脱水后唾液电解质失衡的错觉。他忽然想起去年法网决赛后,纳达尔在更衣室递给他一瓶加了镁剂的电解质水,说:“诺瓦克的腿不会软,但你的膝盖会记住每一次急停。”当时他笑说“我膝盖比钢丝还韧”,如今才懂那句话里藏着多少年被拉伤又愈合的旧痕。第五局,孟浩的发球局。他第一发失败。第二发,德约预判成功,迎前一步轰出正手直线。孟浩飞扑救球,单膝跪地滑出三米,球拍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锐响,他竟用反手将球兜回对方反手空档。德约追至网前截击,孟浩却在起身瞬间打出一记跳步正手,球如离弦之箭直钉对方脚边。德约仓促挑高,孟浩早已算准弧线,退后两步跃起,空中转体一百八十度,用一记教科书级的高压扣杀终结回合。全场寂静半秒,随即炸开海啸般的声浪。可孟浩落地时左小腿肚猛地一抽,他立刻绷紧大腿肌群强行压住痉挛,脸上却扬起一个极淡的笑,朝德约摊了摊手——仿佛在说:你刚才那球,我也能接。德约没笑。他弯腰捡球时,左手无意识按了三次右膝外侧。那是他2017年髋关节手术后的老伤点,通常只在连续三盘高强度防守后才会隐隐作痛。第六局,德约破发点。孟浩二发,切削球,落点在德约反手偏正手位。德约跨步侧身,正手抽球本该是制胜分,可球拍挥至半途,他眼角余光瞥见孟浩已提前启动斜线补位——那不是预判,是孟浩刚刚在第三盘用同一招骗过他两次后,他本能形成的防御性调整。德约临时收力变线,球堪堪过网,孟浩却像早知如此,反手一挡,球擦网而过,落点竟比德约预想中更靠近边线。德约再追,已是强弩之末,球拍挥空,踉跄撞上网柱。“GameHao meng!”比分来到3-3。孟浩走到网前与德约握手,指尖触到对方掌心时,明显感到一层薄汗下的肌肉僵硬。德约嘴唇翕动,声音低得只有风能听见:“你膝盖……真不疼?”孟浩喉结滚动,没答,只轻轻拍了拍对方肩膀。那动作很轻,却让德约瞳孔骤然收缩——三年前温网半决赛,孟浩被他逼至赛点时,也是这样拍他肩膀,随后连赢四分逆转。第七局,孟浩再次破发。不是靠进攻,是靠耐心。他连续十七拍拉上旋,每一拍都比前一拍更深、更重、旋转更强,直到德约反手底线出现0.5秒的迟疑。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孟浩突然放小球,球落地即停,德约狂奔不及,球在第三次弹跳前已滚入网带阴影里。4-3。孟浩握拳砸向胸口,不是庆祝,是在用震动压制小腿深处蔓延的酸胀。他清楚,此刻体能储备只剩百分之二十三,而德约绝不会让他喘息。果然,第八局刚开场,德约便祭出全场首次反手小斜线穿越,球速203公里/小时,孟浩转身时左脚踝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响——不是骨折,是距腓前韧带在极限拉伸下的警报。他没停顿,立刻用右脚单足跳离原地,顺势转身正手抽球,球砸在德约反手底线外三十公分处,弹跳高度超过对手腰际。德约勉强救起,孟浩却已预判到球路,反手一记穿裆,球从德约双腿之间钻过,落地时激起一小片橙色碎屑。5-3。德约发球局,非保不可。他第一发196公里/小时,ACE。第二发孟浩抢攻,德约反手直线制胜。第三分,孟浩用一记夸张的moonball吊球逼德约上网,德约截击下网。40-15。此时孟浩忽然做了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摘下左腕护腕,慢慢缠在右手上。那护腕内侧,用隐形墨水写着一行小字:“2015年美网,你摔了三次,仍赢了我。”那是他输给德约最惨烈的一场五盘大战,赛后德约亲自把他扶起来,说:“下次,我教你怎样在摔倒时把球打回去。”现在,孟浩把这句话缠在了自己手上。德约眼神变了。他不再看孟浩,而是死死盯住自己球鞋鞋带末端磨损的毛边。那是他今年澳网换的第七双鞋,每双鞋底磨损程度,都对应着一场关键战役的消耗量。而眼前这双,鞋跟内侧已磨穿三层碳板。最后一分。德约二发,孟浩抢攻,正手直线。德约飞身扑救,球拍划出银弧,球擦网而过,落点竟在孟浩正手位死角。孟浩启动时左膝传来尖锐刺痛,他咬牙拧身,反手抽球斜线穿越,球在德约头顶上方二十公分处掠过,落地弹跳后直奔边线——“IN!”主裁判手势干净利落。5-4。孟浩没看计分牌,径直走向场边,拿起水瓶猛灌。水顺着下巴流进球衣领口,他忽然抬手抹了把脸,手指在额角停顿半秒——那里有道浅浅的旧疤,是2014年青少年组澳网决赛被球击中的位置。那天他输给了德约的弟弟,赛后德约在混采区对他说:“疤痕会长成翅膀,只要你别怕它痒。”第六局,孟浩发球胜赛局。第一分,德约正手直线出界。第二分,孟浩二发双误。第三分,德约反手变线,孟浩救球时左脚踝再次错位,他单膝跪地,右手撑地稳住身形,左手迅速在地面划了三道短横——那是他父亲教的应急复位法,少年时在省队训练摔断锁骨,就是靠这法子撑到医疗车来。他站起来时,左脚踝肿起核桃大小的包,可发球动作没丝毫变形。第一发,192公里/小时,ACE。40-15。德约叫了医疗暂停。孟浩坐在椅子上,看着队医用冰袋按压自己脚踝,突然开口:“诺瓦克,你知道为什么我每次赛前都摸三次网带吗?”德约正低头系鞋带,闻言抬眼。“因为2015年罗兰加洛斯,你第五盘摔跤时,手抓的就是网带第三根竖线。”孟浩扯下护腕,露出手腕内侧一道陈年烫伤,“那天你烤肉时把我的球拍架当叉子,结果火烧着了拍线。你说‘火苗往上窜,人才能往上走’。”德约怔住。那场红土决赛后,他们确实在巴黎小餐馆喝到凌晨,他醉醺醺把孟浩的球拍架插进炭火堆,火星噼啪乱溅,孟浩抄起冰啤酒浇灭火焰,两人笑着把烤焦的牛排分着吃了。医疗暂停结束。孟浩一瘸一拐走向球场,每一步左脚踝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德约站在底线,忽然把球拍倒过来,用拍柄顶端轻轻点了三下地面——那是塞尔维亚民间驱邪仪式的动作,他父亲教的。最后一分。德约接发,孟浩第一发。球如白虹贯日,198公里/小时,内角。德约侧身,正手抽球,球速211公里/小时,直线,落点距孟浩脚尖仅十五公分。孟浩横移,左脚踝剧痛如刀绞,他却在身体失衡瞬间用反手拍面蹭过球底,球带着诡异侧旋飞向德约反手大角度。德约滑步救球,球拍触球刹那,孟浩已启动第二次横移,正手抽球,球擦着德约球拍边框飞过,落地弹跳后直奔边线死角——德约没追。他站着,看着球在边线内侧弹起第三下,看着孟浩拄着球拍单膝跪地,看着主裁判高举手臂宣布:“Game and championship, Hao meng!”孟浩没立刻起身。他仰面躺倒在滚烫的硬地上,灼热透过球衣烙进脊背,汗水流进眼角,咸涩得睁不开眼。他听见山呼海啸,听见央视解说哽咽着念出“卫冕成功”,听见德约的脚步声停在自己头侧。一只沾着汗渍的手伸到他面前。孟浩没去握。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在滚烫的地面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母:d J然后,他抓住那只手,借力站起。德约忽然笑了,用塞尔维亚语说了句什么。孟浩听懂了,那是他们十六岁在贝尔格莱德青年赛初遇时,德约输给他的赛后采访原话:“下次见面,我要把你打哭。”孟浩也笑了,用中文回:“这次没哭,下次……我教你哭。”颁奖仪式上,孟浩接过达芙妮杯时,左脚踝的肿胀已蔓延至小腿肚。他坚持单膝跪地吻杯,膝盖触地瞬间,旧伤新痛一起翻涌,冷汗浸透后背。摄影师镜头里,他仰头饮下香槟,金黄色液体顺着下颌流进锁骨凹陷,而那只缠着护腕的右手,始终紧紧攥着杯柄——护腕下,隐形墨水写的字正随着体温渐渐浮现:“2023年澳网,你摔了零次,赢了我。”他没告诉任何人,护腕内侧其实还有第三行字,用铅笔写就,需在特定角度光照下才可见:“但下一次摔倒,我接得住你。”夜幕降临时,孟浩独自留在空荡的球场,赤脚踩在尚存余温的硬地上。他弯腰,用手指丈量自己第七次跌倒的位置,距离网带三米十七厘米。然后他直起身,对着空旷的看台深深鞠躬——不是致谢,是承诺。远处训练馆灯火通明,新一批青训队员正在挥拍。孟浩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摔倒了,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摸网带。他笑了笑,转身走向更衣室。门关上前,他最后望了一眼记分牌上凝固的比分:6-4, 1-6, 7-5, 6-2, 6-4五个数字,像五枚钉入时间的楔子。他知道,明天清晨六点,德约会准时出现在隔壁场地。那个男人从不用“失败”这个词,只说“下一盘”。而孟浩的膝盖正隐隐作痛,左脚踝的肿胀在冰敷后反而更清晰地勾勒出骨骼轮廓——那是旧伤与新痛共同铸就的勋章,比达芙妮杯更沉,比世界第一更烫。他推开更衣室门,镜子里的男人眼底有血丝,嘴角有淤青,球衣后背洇开一片深色汗渍。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在暴风雨中不肯熄灭的火。手机在储物柜里震动。是教练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2024年法网种子排位表初稿,孟浩的名字后面跟着括号标注(卫冕冠军),而德约科维奇的名字旁,赫然印着最新世界排名——第二。孟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在镜面呵出一团白雾。他用食指在雾气中画了个网球,又在球体中央划了道裂痕。裂痕两端,各写一个名字。左边:Hao meng右边:Novak djokovic雾气缓缓消散,名字渐隐,唯有那道裂痕愈发清晰,像一道等待被跨越的深渊,也像一道终将被缝合的伤口。他拉开柜门,取出背包。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用胶布缠了三圈的旧球,球表面有道细长刮痕——那是2015年美网决赛,他输给德约时,对方送他的纪念球。孟浩把它放在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球面,胶布边缘微微卷起,露出底下褪色的签名:Novak djokovic, US open 2015.他没擦干,任水流漫过球体,漫过签名,漫过那道刮痕。水滴坠入下水道的声音,清脆,坚定,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