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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我会横跨三个时代

    孟浩其实也有些不懂。虽然他教得很用心,也很认真,但那些中东土豪的运动天赋实在是够平庸的,这一节课其实学不到什么东西。这钱花得值吗?也许,他不懂这些白头巾们的世界。不久之...孟浩仰面躺在墨绿色的澳网中央球场地板上,汗水顺着太阳穴滑进耳廓,又在耳后积成一小片温热的湿痕。他盯着穹顶上方缓缓旋转的空调出风口,那金属叶片切割着冷气,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一下刮着他的意识。肺叶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灼痛;双腿肌肉在微微抽搐,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钩子正从内部往外拉扯着纤维。他听见裁判用英语宣布比分的声音,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嗡嗡作响,模糊不清。“3比2……”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赢了。”不是狂喜,不是亢奋,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确认。仿佛身体里最后一根绷紧的弦,在胜利宣告的瞬间彻底松弛,连带着所有支撑意志的骨架都在咯咯作响。他看见费德勒向他走来,白色球衣后背洇开一大片深色水渍,那张素来从容的脸上也浮着薄薄一层疲惫的油光,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枚被烈火淬炼过的蓝宝石。费德勒伸出手,掌心宽厚、指节分明,带着网球运动员特有的厚茧与温度。孟浩抬起手,指尖触到对方皮肤的刹那,竟微微发颤——不是因为虚弱,而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在血管里奔涌:尊重,是滚烫的、带着金属回响的尊重。两只手紧紧相握,用力到指骨发白。费德勒俯下身,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比五年前,更难缠了,孟。”孟浩喘了口气,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您……也比五年前,更狡猾了。”费德勒朗声笑出来,笑声爽朗,却在尾音里透出一丝真实的沙哑。他拍了拍孟浩的手背,松开,转身走向场边。孟浩撑着膝盖,想站起来,右腿却猛地一软,膝盖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整个人向前踉跄半步。他咬紧牙关,左手死死攥住球网柱冰冷的金属支架,指关节泛出青白,硬是把自己钉在原地。不能倒,至少不能在这儿倒。他抬眼,目光越过费德勒的背影,投向看台最高处那个熟悉的包厢——德约科维奇正倚在栏杆上,朝他举起右手,拇指朝上。没有夸张的表情,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无需言说的认可。孟浩也抬起手,同样比了个拇指。两个顶尖男人之间,胜负已分,但某种更宏大的东西,才刚刚开始呼吸。他终于站直了身体,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毛巾,胡乱抹了把脸。冰凉的湿意激得他一个激灵,混沌的脑子总算清醒了几分。可就在这时,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猛地涌上喉头。他猝不及防,猛地侧过身,对着场边早已备好的塑料桶,“哇”地一声呕了出来——不是胃液,是带血丝的淡粉色泡沫,混着几缕暗红。他扶着桶沿,肩膀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医疗团队立刻围拢上来,队医迅速递上电解质溶液和检测仪,动作专业而安静。孟浩摆摆手,拒绝了担架,只接过水,小口啜饮。水滑过食道,带来一阵细微的灼烧感。他知道,这不是脱水,是连续两场五盘大战榨干了身体最底层的储备,连消化系统都在抗议。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指甲盖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这具身体,比他自己想象中,还要接近临界点。颁奖仪式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进行。当澳网标志性的巨型银质奖杯被郑重托起,灯光打在它流线型的弧面上,折射出碎钻般的光芒时,孟浩的手臂沉得像灌满了铅。他努力挺直脊背,脸上挂起职业化的微笑,可那笑容僵硬得如同面具。闪光灯此起彼伏,将他额角未干的汗珠照得晶莹剔透,也将他眼底深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倦怠,暴露无遗。他能感觉到费德勒站在他身侧,姿态放松,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从容。那从容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孟浩此刻的狼狈——一个刚被榨干、靠意志强撑的躯壳。他忽然想起赛前训练馆里,费德勒曾一边系紧鞋带,一边随口提起:“体能?那只是网球的入场券。真正决定谁留下、谁离开的,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点了点心脏的位置。当时孟浩只当是前辈的鸡汤,此刻却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末梢。回到更衣室,喧嚣被厚重的隔音门隔绝在外。孟浩瘫坐在长椅上,浑身肌肉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队医开始为他做基础理疗,冰袋敷在滚烫的膝盖和腰椎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他闭着眼,任由那些声音在耳边流淌:按摩师压按酸胀小腿肚的闷响,队友压低嗓音的恭喜,还有自己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就在这片混沌里,手机屏幕无声亮起。是凌希航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一行字:“赢了。等你缓过来,陪我打一场沙滩排球。”后面跟着一个龇牙咧嘴的笑脸表情。孟浩盯着那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牵扯到脸颊的肌肉,带来一阵细微的酸痛。他没回复,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冰凉的玻璃贴着滚烫的皮肤,带来一丝奇异的慰藉。凌希航的邀约,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穿透了此刻的疲惫迷雾——提醒他,这场鏖战并非终点,而是一道崭新的门槛。他慢慢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墙壁的镜子里。镜中的青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眼窝深陷,眼下挂着浓重的青影,嘴唇干裂起皮,可那双眼睛,却像淬过火的黑曜石,幽深、锐利,燃烧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光。那光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满足,只有一种被逼至绝境后反噬而出的、更加汹涌的饥饿。他忽然记起决赛前夜,教练组最后一次战术会议。助理教练指着费德勒过往三年所有决胜盘数据图,语速飞快:“他的决胜盘胜率高达87%,尤其是第五盘前四局,他从未被破发!孟浩,你要做的,不是去打破这个纪录,而是让他……主动把纪录砸碎!”当时孟浩只是点头,没说话。现在他明白了。费德勒那看似固若金汤的纪录,并非源于钢铁般的意志,而是源于一种精密到令人窒息的计算——计算对手的极限,计算每一拍消耗的能量,计算时间流逝带来的细微衰变。他不是在防守,是在布网。而孟浩,正是那头撞进网里的、不知疲倦的飞蛾。更衣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主教练探进半个身子,眼神扫过孟浩苍白的脸色和敷着冰袋的膝盖,没有多问,只把一份文件夹放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决赛签表,还有德约科维奇最近三场球的全部技战术分析报告。他今晚凌晨三点会抵达墨尔本,明天上午十点,赛前新闻发布会。”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孟浩伸手拿起文件夹,指尖触到纸张的微糙质感。他翻开第一页,德约科维奇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占据整个版面,眼神锐利如鹰隼。下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数据:一发成功率、二发接发得分率、底线相持回合数、关键分转化率……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他尚在跳动的心脏。他翻到下一页,是德约科维奇在去年美网对阵纳达尔的决胜盘录像截图,画着红色箭头,标注着:“此处,利用对手移动重心惯性,斜线穿越,制造大角度空档。”再下一页,是澳网过去五年,所有顶尖选手对阵德约时,反手位被攻击次数统计图——一条陡峭的红色曲线,直指顶峰。孟浩的目光停在那张图上,久久没有移开。窗外,墨尔本的夜色正浓,远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小镇的露天电影院,银幕上放着老掉牙的武侠片。主角被逼入绝境,伤痕累累,筋疲力尽,却在对手以为胜券在握、收剑回鞘的刹那,猛地抽出藏在袖中的软剑,剑光如电,一击毙命。那不是什么玄功秘籍,只是对“对手以为”的精准预判,是对“极限”二字最残酷的解构。费德勒教会了他体能的边界,那么德约科维奇,会不会教会他……意志的另一种形态?他合上文件夹,发出轻微的“啪”一声。站起身,走向淋浴间。热水哗啦啦冲刷下来,蒸腾的白色水汽很快模糊了镜面。他伸手抹开一片清晰,镜中再次映出那张疲惫却燃烧着火焰的脸。他盯着那双眼睛,一字一句,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像是说给镜中人听,又像是说给即将到来的决战听:“老子……还没到极限。”水汽弥漫,话语消散在氤氲热气里,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的更衣室里,激起无声而汹涌的回响。他关掉花洒,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肩背线条滚落,在瓷砖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他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运动服,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一角,墨尔本的夜风裹挟着湿润的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最后一丝困倦的余烬。远处,罗德拉沃尔球场巨大的穹顶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一座等待被征服的、冰冷的金属山峦。孟浩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从来不在球场上。它始于此刻,始于这扇窗后,始于这具濒临崩溃却拒绝熄灭的躯体深处,那一点不肯屈服的、野火燎原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