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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未命名草稿3

    滚滚长江水,东逝不休。

    离开河北那片浸透了血与火的土地,杨过一行人马不停蹄,渡黄河,穿州县,一路南下。越往南,战争的痕迹似乎淡了,但另一种压抑却如同江南的梅雨,无声无息地浸润着每一寸空气。

    官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大多面有菜色,拖家带口,眼神中是对前路的茫然和对身后战乱的余悸。偶尔能看到趾高气扬的官吏差役,或是鲜衣怒马的士子商贾,他们与流民的悲苦,如同两个割裂的世界。

    沿途城镇,表面繁华依旧,酒楼妓馆丝竹不绝,可街头巷尾,多了许多衣衫褴褛的乞丐和卖儿鬻女的灾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混合气息——脂粉香、酒肉气,与绝望的汗臭、腐水的腥味交织在一起,构成这末世将倾前畸形的“太平”。

    这一日,终于远远望见了临安城的轮廓。

    这座南宋行在,果然气象非凡。城墙高耸,屋舍鳞次栉比,运河穿城而过,画舫如织。正值初春,西湖岸边杨柳含烟,桃花初绽,暖风熏人欲醉,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然而,杨过站在城外的高坡上,望着这座锦绣都城,眼中却没有半分暖意。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他低声念了一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诗,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讥诮。

    “师弟,我们……就这么进去?”王夫人看着城门口森严的盘查和川流不息的人马,微微蹙眉。他们这一行人,风尘仆仆,气度不凡,又带着兵器,实在有些扎眼。

    “当然不是。”杨过收回目光,“先找个地方落脚,换身行头,打听清楚情况再说。”

    他们在城外西湖边,寻了一处相对僻静、但价格不菲的客栈住下。客栈名“烟雨楼”,临湖而建,景色绝佳,来往的多是些文人墨客和颇有身家的商贾。

    安顿下来后,向问天和赢勾、将臣便分散出去打探消息。杨过则与东方不败、宁中则等人留在客栈。

    换上干净雅致的江南服饰,收敛了江湖气,杨过凭栏远眺西湖。湖光山色,游船画舫,仕女如云,笑语盈盈。若非亲眼见过北方的尸山血海,谁能想到这繁花似锦的江南,已是危如累卵?

    “赵构……”杨过喃喃念着当今天子的名讳,这个在靖康之耻后仓皇南渡,偏安一隅,重用秦桧,杀害岳飞,如今依旧醉生梦死的皇帝。他心中并无多少忠君思想,只是觉得,将亿兆黎民的命运,寄托在这样一个人身上,是何等的悲哀与荒谬。

    傍晚,向问天等人陆续回来,带回的消息印证了杨过的判断,甚至更加不堪。

    “临安城内,如今是秦桧一党一手遮天。主战派将领大多被贬斥、闲居,或者干脆被罗织罪名下狱。听说连韩世忠老将军如今都只能闭门谢客,郁郁寡欢。朝堂之上,只闻议和之声,北伐之议早已是禁忌。”向问天脸色难看。

    “宫里那位官家,”赢勾撇撇嘴,学着听来的腔调,“整天不是在后苑赏花听曲,就是和一群道士谈玄论道,求什么长生不老。听说最近又新纳了个美人,宠得不得了,连早朝都时常罢了。”

    “城里倒是热闹,”将臣补充,“秦相爷府上夜夜笙歌,各地进献的奇珍异宝络绎不绝。那些太学生、文人,要么钻营拍马,要么写些风花雪月的诗词,没几个敢谈论时政的。百姓……唉,税赋越来越重,物价飞涨,城外流民聚集,每日都有饿死冻毙的,官府只管驱赶,并不救济。”

    宁中则听得柳眉倒竖:“如此朝廷,如此君臣,难怪金人……不,清人敢如此猖獗!”

    杨过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栏杆。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糜烂。这个朝廷,已经从根子上烂掉了。指望它振作起来,抵御外侮,无异于痴人说梦。

    “岳元帅那边呢?可有消息?”杨过问。

    向问天摇头:“岳飞元帅自被十二道金牌召回,解除兵权后,一直闲居在江州老家。朝廷对他监视甚严,等闲人难以接近。听说他旧部中如张宪、岳云等人,也多被分散安置,或明升暗降,或闲置不用。岳家军……早已名存实亡了。”

    一代抗金名将,落得如此下场。杨过心中喟叹,却并无太多意外。自毁长城,向来是这种懦弱朝廷的“传统艺能”。

    “公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做?”程英轻声问道,“这临安城,看似繁华,实则是个巨大的牢笼和泥潭。我们身处其中,恐有不便。”

    杨过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临安是要看的,但不是这么看。我们要看的,是这繁华下的脓疮,是这歌舞背后的麻木,也是……这死水中,是否还有不甘沉沦的潜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不过在此之前,先做点小事,活动活动筋骨。”

    “何事?”

    “我听说,”杨过嘴角微扬,“秦相爷有位宝贝侄子,唤作秦熺,仗着叔父权势,在临安城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尤其喜好强掳良家女子,人称‘净街虎’。前几日,好像又因为强抢一个卖唱女子,逼死了人家老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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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赢勾眼睛一亮:“杨大哥,你要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谈不上。”杨过淡淡道,“只是看他不顺眼,顺手清理一下垃圾,也给这潭死水,投一颗小石子,听听响动。”

    东方不败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宁中则等人也觉此等恶徒,确实该杀。

    是夜,月黑风高。

    秦熺的别院位于临安城西,靠近西湖的一处幽静地段。高墙大院,守卫森严。但对于杨过和东方不败而言,这些守卫形同虚设。

    两人如同夜枭般掠过高墙,避开巡逻的家丁护院,轻易便找到了秦熺的寝居。这位秦大少爷刚从一场酒宴上回来,搂着两个抢来的女子,正欲胡天胡地,忽觉颈后一凉,便失去了知觉。

    杨过没有立刻杀他,而是用移魂大法,从他口中问出了许多秦府阴私勾当、贿赂官员、陷害忠良的细节,甚至还有秦桧与金国(清国)暗中往来的一些蛛丝马迹。东方不败则在一旁,用针法在他身上留下了些“纪念”。

    最后,杨过废了他的武功,挑断了他几处主要经脉,让他余生只能在床上苟延残喘,比死更痛苦。又将他那些强抢来的女子悄悄送出院外,留下些银两,让她们自寻生路。

    做完这一切,两人悄然离去,不留痕迹。

    第二日,“净街虎”秦熺突患“怪疾”,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成了废人的消息传遍临安,百姓拍手称快,暗中议论纷纷。秦府震怒,严令追查,却毫无头绪,只能归结为“天谴”或“仇家暗算”,成了临安城一桩无头公案。

    这件“小事”并未引起太大波澜,毕竟一个纨绔的遭遇,在偌大的临安城,很快便被新的谈资覆盖。

    杨过等人则继续在临安城中观察、聆听。

    他们去过茶楼酒肆,听过文人士子高谈阔论,也听过贩夫走卒低声抱怨;他们逛过繁华市集,看过达官贵人一掷千金,也看过穷苦百姓为几文钱挣扎;他们甚至在夜间潜入过一些官员府邸,看过密信,听过密谈。

    所见所闻,愈发令人心寒。

    这一日,杨过独自一人,租了一叶小舟,荡于西湖之上。

    春风和煦,水波不兴。远处雷峰塔影绰绰,近处画舫上传出袅袅乐声。舟子是个健谈的老汉,一边摇橹,一边絮叨着临安城的种种趣闻轶事,说到秦熺的“报应”,更是眉飞色舞。

    “客官是外地来的吧?咱们这临安啊,什么都好,就是这官儿……嘿。”老汉摇摇头,压低声音,“上头那位,只知道享福。下头那些,只知道捞钱。听说北边都快打过来了,也没见他们着急。苦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

    杨过默默听着,忽然问道:“老丈,你可听说过岳飞,岳元帅?”

    老汉脸色一变,左右看看,见近处无船,才叹道:“岳元帅啊……那可是个好人,大英雄!可惜……唉,不该说的,不该说的。客官,您也莫要再提了,小心祸从口出。”

    连一个普通舟子都讳莫如深,可见“岳飞”二字,在这临安城中,已是何等敏感的禁忌。

    杨过不再多问,只是望着浩渺的湖水,心中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就在这时,前方一艘颇为华丽的画舫上,传来一阵清越激昂的琵琶声!弹的竟是一曲《十面埋伏》!金戈铁马,杀伐之气扑面而来,与这温柔旖旎的西湖景致格格不入。

    杨过循声望去,只见那画舫船头,立着一个青衫文士,约莫三十许人,面容清癯,正闭目倾听着船中传来的琵琶声,手指随着节奏轻轻叩击栏杆,神色间有种难言的郁愤与激昂。

    琵琶声渐急,如暴雨倾盆,如万马奔腾!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块垒都倾泻而出!

    画舫周围的其他游船似乎被这杀伐之音惊扰,纷纷避开。那青衫文士却浑然不觉,只是沉浸其中。

    突然,琵琶声在最激昂处,铮然断绝!余音袅袅,却带着一种未尽的悲怆与不甘。

    青衫文士猛地睁开眼,长叹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杨过耳中: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这是……文天祥的诗?杨过心中一动。这文士,似乎并非寻常附庸风雅之辈。

    那文士吟罢,似乎意兴阑珊,挥了挥手,画舫便调头缓缓向岸边驶去。

    杨过让舟子跟上,不远不近地辍在后面。

    画舫在孤山附近一处僻静码头靠岸,青衫文士独自下船,沿着一条小径,朝山腰一处掩映在竹林中的精舍走去。

    杨过也下了船,付了船资,悄然跟了上去。

    精舍不大,但十分清雅。院中种着几株梅树,花期已过,绿叶初绽。文士推开柴扉,走了进去。

    杨过没有贸然闯入,只是在远处竹林边驻足观望。

    不多时,精舍中传出压抑的、低低的交谈声,似乎不止那文士一人。杨过凝神细听,风中隐约传来只言片语:

    “……朝中已无人矣……秦桧只手遮天……官家只求苟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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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少保(指岳飞)冤狱……韩帅(韩世忠)被逼请辞……张浚被贬……”

    “……清虏使者不日将至……又是来索岁币、划疆界……听闻还要索要公主和亲……”

    “……江南歌舞,能到几时?难道真要等胡马渡江,才知亡国之痛吗?!”

    声音悲愤,却又充满了无力感。

    杨过听了一会儿,心中了然。这精舍之中,聚集的恐怕是一些对时局不满、却又无能为力的在野士人或不得志的官员。他们是这潭死水中,少数还在挣扎的潜流,但声音太微弱,几乎被淹没。

    他无意打扰,正欲转身离开,忽听精舍内一人提高声音道:

    “辛兄,你此次回临安,难道就真的甘心只做个闲散文吏,终日吟风弄月吗?以你之才学胆识,若能得遇明主,未尝不能……”

    那青衫文士(辛兄)苦笑打断:“明主?何处有明主?纵有满腔热血,一腔抱负,在这临安城里,也不过是徒惹人笑,自取祸端罢了。如今之计,唯有洁身自好,以待天时。或许……江湖之远,反有可为?”

    江湖之远?

    杨过脚步一顿。这倒是个有趣的想法。

    他没有再停留,悄然离开了孤山。

    回到烟雨楼,他将所见所闻与众人说了。

    “看来,这临安城里,也并非全是醉生梦死之人。”宁中则道。

    “有又如何?”王夫人冷笑,“不过是些发发牢骚的文人,成不了气候。指望他们挽狂澜于既倒?痴心妄想。”

    杨过却道:“未必。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些人或许手无缚鸡之力,但掌握着笔杆子和话语。在适当的时候,适当的地点,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你想接触他们?”东方不败问。

    “暂时不必。”杨过摇头,“我们身份特殊,贸然接触,反而可能害了他们。临安的情况,大致清楚了。这是一个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烂透了的朝廷,指望它自救或救国,绝无可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西湖上的点点灯火。

    “该看的都看了,该听的也听了。是时候,离开这个让人透不过气的地方了。”

    “去哪?”众人问。

    “江州。”杨过吐出两个字,“去拜会一下,那位被闲置的英雄,岳飞,岳元帅。”

    岳飞的结局,他大致知道。风波亭,莫须有。那是几年后的事情。但现在呢?这位背负着“尽忠报国”刺字、一生以收复河山为志的将军,在遭受如此不公的对待后,心中究竟作何想?他是否还有未熄的热血?是否还有……别的可能?

    杨过不知道。但他想去看看,去听听。或许,能从这位真正的英雄身上,找到一些不一样的答案,或者……留下一些不一样的种子。

    至于临安,这颗南宋的心脏,已然病入膏肓。他们这几颗“小石子”投下去,或许能泛起几圈涟漪,但想要撼动这潭巨大的死水,还远远不够。

    真正的风暴,或许要从别处掀起。

    次日,杨过一行人悄然离开了繁华而腐朽的临安城,没有惊动任何人。

    来时悄无声息,去时也无踪无影。

    只有西湖的水,依旧平静地荡漾着,映照着岸边的歌舞升平,也映照着远方的烽火狼烟。

    而杨过的心中,那团离开河北时便已点燃的火,在见识了临安的糜烂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加炽烈,也更加冰冷。

    这天下,这乱世,需要一场真正的大火,来烧尽一切腐朽与麻木。

    而他,愿意成为那点火之人。

    哪怕,火光之后,可能是更深的黑暗,也可能是……浴火的新生。

    江州,在等待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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