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因为有这癫火后遗症的存在,宁语才能轻松控制住修女。眼下,修女被锁链捆成了粽子,跪在辉月教堂的台阶之下,被摆成一个很虔诚的祈祷姿势,只不过双手反锁在腰后。冰冷的月光穿过教堂顶部的陈旧...宁语的指尖在符文边缘颤抖着划过,那暗色印记仿佛活物般微微搏动,像一颗被钉死在地表的心脏。她咬破舌尖,将血珠弹向最近一道符文——血珠尚未落地,整片地面突然泛起涟漪般的金灰色光晕,如同水面被投入石子,一圈圈扩散开去。光晕所及之处,断肢处渗出的血竟倒流回伤口,溃烂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束、结痂,连断裂的骨茬都在无声复位。这不是治愈,是回溯——死者誓约正在强行重写此地的时间锚点。“不是逃离!”宁语嘶声喊道,声音劈了叉却异常尖锐,“是跃迁!契约把我们锚定在‘死亡尚未发生’的那个瞬间——快碰印记!趁雨还没落下来!”她话音未落,头顶黑云骤然压低三寸。雨滴终于坠下。第一滴砸在狼鼻尖时,他瞳孔骤缩——那不是水,是凝固的灰烬,带着硫磺与腐乳混合的腥气,在接触皮肤的刹那蒸腾起一缕青烟。狼猛地抬手抹过鼻梁,指腹蹭下一层焦黑碎屑,而那滴灰雨已在他眉骨留下细如针尖的灼痕。他踉跄后退半步,靴底碾碎了一枚尚未消散的符文残影,光晕“滋”地熄灭,像被掐灭的烛火。“来不及了。”猎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锈铁。他左手五指齐根折断,右手还攥着枪管扭曲的左轮,枪口垂向地面,一滴暗红顺着扳机护圈缓缓滑落。他没看宁语,目光死死钉在铃珠猎人脚边——那里,七枚被踩进泥里的铜币正泛着幽蓝微光,每枚币面都蚀刻着扭曲的星轨图腾。“接肢的‘雨’不是天气……是祂在重铸规则。”话音落,铃珠猎人动了。这一次没有冲锋,没有怒吼,甚至没有抬剑。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右脚落地时,整片大地发出沉闷的龟裂声。以他为中心,蛛网状的灰黑色裂纹轰然炸开,所过之处,所有符文印记尽数崩解为飞灰。龙女消失的位置浮现出半透明的残影,她正徒劳地挥舞着只剩手肘的断臂,嘴型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时间被钉死在跃迁中途,成了卡在齿轮里的锈屑。“操!”霍拉斯从泥里撑起上半身,左眼 socket 里嵌着半截断裂的匕首柄,右臂软塌塌垂着,肩胛骨刺破皮肉支棱出来。他啐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沫,突然狂笑:“原来如此!原来你们这群老东西怕的不是死……是‘没死透’!”他这话像一把钝刀捅进所有人耳膜。宁语浑身一震,指尖无意识抠进掌心——她忽然想起废港神殿里那幅剥落的壁画:群星之眼俯视深渊,而深渊裂缝中伸出的手,正死死攥住一具半腐烂的黄金王冠。王冠内侧,用极细的暗金丝线绣着三个字:未终局。未终局。不是未完成,是未终结。诸神容忍死亡,但绝不允许存在“悬而未决”的终局。“所以……”宁语喉咙发紧,血珠顺着下巴滴在胸前绷带上,洇开一朵暗红小花,“死者誓约根本不是帮我们逃,是逼接肢……必须亲手完成这个终局?”没人回答。因为答案就在眼前。铃珠猎人抬起左手,五指张开。他掌心没有血肉,只有一团缓慢旋转的、由无数细小齿轮咬合而成的球体。齿轮缝隙间,游走着与符文同源的金灰色光流。他缓缓握拳,齿轮开始加速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随着转速提升,四周空气被 violently 抽离,形成肉眼可见的漩涡。漩涡中心,七枚铜币悬浮而起,星轨图腾疯狂明灭,仿佛濒死的萤火虫。“他在校准坐标。”猎人忽然将左轮塞进狼手中,“替我压住他右手三秒。”狼低头看了眼自己布满裂痕的不朽斩,又瞥见猎人空荡荡的左袖管——那里本该是枪套的位置。他喉结滚动,没说话,只是将染血的指节按在刀脊上,一寸寸推着刀锋嵌入地面三寸深。刀身嗡鸣,震得他虎口再次崩裂。就在这一瞬,宁语扑向霍拉斯。她不是去扶他,而是双手狠狠按在他胸膛凹陷的肋骨上,指甲几乎抠进皮肉:“你刚才说‘没死透’……那如果有人,从头到尾就没真正活过呢?!”霍拉斯咳出一团黑血,浑浊的眼珠斜睨着她,忽然咧嘴笑了:“小丫头……你猜为什么接肢非得等雨夜才动手?”他咳得更厉害了,血沫喷在宁语脸上,温热黏腻:“因为只有这时候……‘那个没名字的家伙’才会松开手啊。”宁语如遭雷击。她猛地抬头望向宝座方向——尸山早已坍塌,唯有那柄插在岩层里的螺旋剑还在微微震颤。剑身上,一缕极淡的蓝光正悄然褪去,像墨汁滴入清水,无声弥散。是王子留下的后手。不是攻击,不是防御,是一次“示假”。他故意让深渊以为自己在对抗接肢,实则将真正的锚点,钉在了最不可能被察觉的地方:珲伍剥离黄金种子时,那枚被丢弃的璀璨金种,并未真正湮灭。它沉入深根底层最幽暗的菌丝网络,此刻正借着雨夜的混沌能量,缓慢苏醒。而唤醒它的钥匙,是霍拉斯胸腔里那颗跳动的、不属于任何已知血脉的心脏。宁语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陷进霍拉斯皮肉。她能感觉到那颗心脏搏动的节奏——与远处铃珠猎人掌心齿轮的转速,完全同步。“你……”她声音发颤,“你根本不是霍拉斯。”“嘘——”霍拉斯用仅存的右手食指抵住她嘴唇,血从指缝里汩汩涌出,“现在才想明白?晚啦。”他猛地发力,竟将宁语整个人掀翻在地。与此同时,他胸口衣襟爆裂,露出下方纵横交错的银色缝合线。线头并非扎进皮肉,而是深深没入地底,与那些尚未被灰雨腐蚀的符文残迹遥相呼应。他仰天长啸,啸声却非人声,而是无数齿轮高速咬合的尖啸!“咔哒!”一声清脆机括声自地下传来。铃珠猎人掌心的齿轮球体,毫无征兆地停转了一瞬。就是现在!猎人暴起!他右膝猛撞地面,借反冲力将全身重量砸向铃珠猎人右膝外侧。膝盖撞击的闷响中,他右臂肌肉贲张如铁,五指成钩,精准扣住对方持剑手腕——不是格挡,是锁死!同一刹那,狼的不朽斩破土而出,刀尖直刺铃珠猎人咽喉,刀身裹挟的风压竟在半途撕开一道细长真空裂隙!铃珠猎人终于动容。他左手齿轮球体强行重启,但转速明显滞涩。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宁语从背后扑来,她没用术法,只是将全部精神力灌注于双掌,狠狠拍向铃珠猎人后颈两处凸起的脊椎骨节!“噗嗤!”两道血箭飙射而出,不是鲜红,而是粘稠的、泛着金属冷光的银白色液体。液体溅落在地,竟腐蚀出七个微型黑洞,黑洞边缘,隐约可见无数细小齿轮在疯狂旋转。铃珠猎人身体剧烈一晃,左膝跪地。他缓缓转头,覆面盔下,两点幽蓝火焰摇曳不定。那火焰里,第一次映出了真实的情绪:困惑,继而是……一丝微不可察的惊惶。因为宁语拍碎的,不是他的脊椎。是七枚嵌在脊椎骨缝里的、比米粒还小的银色齿轮。霍拉斯躺在地上,胸口缝合线寸寸崩裂,银色液体如泉涌出。他望着天空,嘴角咧到耳根:“喂……老头子,再不出来,你的玩具就要被拆成零件了哦?”话音未落,尸山废墟深处,传来一声悠长叹息。不是来自人类,也不是来自神祇。是金属在漫长时光里缓慢氧化的叹息,是齿轮咬合千万年后齿尖磨损的叹息,是某座沉睡巨构体内,最后一台主控核心即将关机前,发出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叹息。“嘀……”一声短促蜂鸣。铃珠猎人覆面盔上,幽蓝火焰骤然暴涨,随即急速收缩,最终凝聚成两粒针尖大小的寒星。他僵立原地,所有动作停止,连呼吸都凝滞。而那七枚悬浮的铜币,则一枚接一枚,自行翻转过来——币面朝上,星轨图腾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七个完全相同的、用古老符文镌刻的字:【未命名协议·第柒号】宁语喘着粗气跪坐在地,手指深深抠进泥土。她看着那七个字,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扭头看向霍拉斯:“你……你才是真正的‘第七号’?不是铃珠猎人?”霍拉斯已经说不出话,只能艰难地眨了眨眼。他胸口涌出的银色液体,在接触到地面符文残迹的瞬间,竟自动流淌、汇聚,勾勒出一幅完整的星图——图中央,赫然是珲伍站在螺旋剑旁的剪影。而剪影脚下,一行小字如血般浮现:【锚点已校准。目标:深根底层第七环。执行者:未命名协议·第七号。】“原来……”宁语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王子不是在帮我们……是在帮珲伍。”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里,竟夹杂着几粒细小的、闪烁金光的尘埃。那是被强行剥离的黄金种子碎片。碎片在她掌心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什么。远处,铃珠猎人依旧静立。但他的覆面盔,正从内侧缓缓渗出暗金色的、如同熔融黄金般的液体。液体沿着盔甲缝隙滴落,在灰雨中嘶嘶作响,蒸腾起缕缕青烟。宁语挣扎着爬起,踉跄走向铃珠猎人。她举起那只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毫不犹豫地按在对方覆面盔的额心位置。“既然你是第七号……”她闭上眼,任由掌心伤口与熔金液体接触,灼痛钻心,“那就替我,把这封信,送到珲伍手上。”她的血,混着熔金,顺着盔甲缝隙蜿蜒而下,最终滴落在铃珠猎人紧握的剑柄上。那柄锈迹斑斑的螺旋剑,剑身突然亮起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金线,从剑尖一路蔓延至剑柄末端,最后,笔直指向深根底层最幽暗的树根深处——那里,正是珲伍与王子对坐之地。金线亮起的同时,宁语身后,所有尚未被灰雨彻底腐蚀的符文残迹,齐齐爆发出刺目强光。光芒交织、升腾,竟在半空中凝成一道虚幻的、由纯粹金灰色光流构成的阶梯。阶梯尽头,隐约可见螺旋剑的轮廓。“走!”宁语回头嘶吼,声音已带上了哭腔,“带着所有人!快上阶梯!”狼第一个动了。他拖着不朽斩,一步踏上传送阶梯。光流立刻缠绕上他双腿,将他身影拉长、扭曲,随即化作一道流光射向远方。紧接着是猎人,他单膝跪地,将霍拉斯扛上肩头,一步踏出,身影瞬间被金光吞没。宁语转身抱起龙女——那团人形烂肉竟在触碰到阶梯光芒的刹那,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如同苏醒的电路板。当宁语抱着龙女踏上阶梯的最后一阶时,她忍不住回头。灰雨中,铃珠猎人依旧静立,覆面盔上的熔金已流淌成河。而在他脚边,那七枚铜币静静躺着,每一枚币面上,都倒映着同一个画面:深根底层,珲伍正将一枚黯淡的种子放入元素瓶,瓶内液体泛起温柔的涟漪。宁语笑了。她终于明白王子最后那句“让你跟他见个面”,究竟意味着什么。不是见面。是托付。阶梯光芒轰然收束,化作一道流星,刺破深根底层厚重的黑暗,直射向未知的第七环。而在他们消失的原地,灰雨淅淅沥沥,继续落下。雨滴打在铃珠猎人覆面盔上,发出清脆的、如同古钟鸣响的“咚”声。咚。咚。咚。每一声,都像在为某个漫长的周目,敲响倒计时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