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银-743的第一次正式交流,如同在死寂的银色囚笼中投入了一颗石子,虽然未能掀起波澜,却让李观鱼看到了一丝与外界建立联系的微光。然而,这份微光很快就被更严苛、更深入的研究安排所淹没。
“基础交互性测试”只是开胃菜。在接下来的、以观测台标准时计数的漫长周期里(李观鱼逐渐适应了这种无昼夜的时间感,并以自身道韵流转为参照,建立了大致的内部计时),“恒常庭”的研究者们,开始了对“特级混沌变量-观-7”的系统性、多层次、高强度观测与研究。
研究的项目愈发繁多,涉及的方向也越发深入。
“道韵激发与干涉实验”:在严格控制变量的环境下,让李观鱼依次、或同时调动被封印的寂灭、轮回、薪火道韵,与预先准备好的、不同性质、不同等级的能量场、规则碎片、甚至是一些从其他“样本”或“观测体”身上提取的、稳定的道韵印记,进行精确的、量化的接触与干涉。记录每一次干涉的能量逸散图谱、规则扰动幅度、相互适应性数据……李观鱼感觉自己像个被反复调试的精密仪器,在无数探针的监控下,输出着固定模式、固定强度的“信号”。
“环境变量适应性测试”:第七观察区的环境参数开始被主动调整。引力常数、空间曲率、时间流速(极其微小的调整)、基础规则偏向(模拟不同界域的底层规则差异)……在安全阈值内不断变化。研究者们记录着李观鱼在这些变化环境下的状态稳定性、道韵活跃度、甚至意念波动图谱。有一次,环境被短暂调整为极度偏向“寂灭”属性,李观鱼体内的寂灭道韵瞬间活跃,甚至引动了“归墟定序灰痕”的轻微共鸣,引来了“净世庭”通过“恒常监察银络”的紧急质询,测试被立刻叫停,并增加了更严格的限制。
“关联物影响研究”:元蚀、轮回古镜,甚至依附在古镜上、状态极其微弱的金灵残魂,都成为了研究的一部分。研究者们尝试用各种非侵入性的手段,探测它们与李观鱼之间的绑定深度、能量交换模式、灵性共振频率。甚至有几次,尝试引入外部的、微弱的、经过处理的剑意、轮回之力、金属性本源,观察元蚀、古镜、金灵残魂的响应。这让李观鱼格外警惕,他绝不允许任何外力真正触及元蚀与古镜的核心,更不允许威胁到金灵那微弱的残魂。每一次测试,他都以最谨慎的态度配合,同时以混沌道韵为屏障,牢牢护住它们的根本。
“心理模型构建与行为预测”:这是银-743主要参与的、相对“温和”的研究方向。除了定期的、标准化的“访谈式”交流(询问他对特定概念、情境的反应、看法、感受),研究者们还会设计一些简单的、非力量相关的“情境模拟”或“选择测试”,观察他的决策过程、逻辑链条、情绪反应。李观鱼知道,这是试图从意识层面剖析他这个“变量”的思维模式与行为动机。他不得不打起精神,在回答和选择时,既要展现出“高智商样本”应有的逻辑性与独特性,又要小心地隐藏自己真实的想法和深层动机,甚至偶尔要故意给出一些“符合变量特性”但无关紧要的、略带矛盾或不确定性的回答,以干扰模型的精确性。
研究的频率很高,周期也很不规律。有时一天内要进行好几项不同的测试,有时又会在相对较长的时间里只有常规监测。李观鱼就像一个永远在准备考试的学生,不知道下一刻会被要求展示什么。这种高强度、高压力的“配合”,对心神的消耗是巨大的。他必须时刻保持高度警惕,在“配合”与“隐藏”之间走钢丝,在无数监控探头的注视下,维持着“样本”应有的状态。
身体的疲惫尚可用调息缓解,但精神的紧绷与那种时刻被审视、被剖析的感觉,如同钝刀割肉,缓慢而持续地消耗着他的意志。他知道,这是“源庭”或者说“恒常庭”的“研究”方式——在绝对的掌控下,用最系统、最严密、最高效的手段,榨取“样本”的每一分价值。而他,必须在这种榨取中,找到生存的缝隙,甚至……将这种“研究”转化为自己的机会。
银-743的出现频率,与研究项目的安排同步。它似乎真的主要负责“第七观察区”的日常记录与“心理模型”相关的初级研究。在那些冗长的、令人疲惫的测试间隙,偶尔能“看”到它在力场外安静记录的身影。李观鱼尝试过几次主动与它进行简短的意念交流,询问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比如今天的能量补给品质似乎有细微不同,或者刚才某个测试项目的目的是什么(当然是在不涉密的前提下)。银-743大多会以平板的语调给出简短、官方的回答,有时甚至会主动提供一些测试的背景信息(非核心部分),似乎真的在践行“与高智商样本交流以获得更丰富数据”的原则。
但李观鱼能感觉到,银-743的交流,始终保持着一种程式化的距离感。它回答问题时,逻辑清晰,信息准确,但没有任何情感波动,也从不主动询问李观鱼的感受或想法。它更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高度智能化的“记录与交互界面”,而非一个真正的、拥有独立情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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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某一次,在一次特别漫长、特别枯燥的“复合道韵在模拟极端规则环境下的稳定性衰减测试”之后,李观鱼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与虚无。他盘坐在混沌石台上,望着力场外那片永恒的、冰冷的银色,第一次,对自身的存在产生了一丝极淡的迷茫。
这种迷茫并非对道心的动摇,而是身处这绝对理性、绝对秩序、一切都被量化、被研究、被掌控的银色囚笼中,一种自然而然的、对自身“意义”的短暂叩问。他在这里,究竟算什么?一个供人研究的“样本”?一个等待“价值”被榨干的“变量”?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丝迷茫悄然浮现的刹那,一直默默记录着的银-743,其稳定的银色光影,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那不是能量逸散的波动,也不是数据刷新的闪烁,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凝滞”的波动。仿佛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在某个瞬间,因为一个非预设的输入,产生了极其微小的、短暂的“卡顿”。
波动转瞬即逝,快到几乎让李观鱼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银-743依旧静静地悬浮在力场外,光影稳定,记录着数据。
但李观鱼的混沌感知何等敏锐,尤其是在这种高度精神集中的状态下。他确信,刚才那一瞬间的、奇异的凝滞感,是真实存在的。而且,他隐约感觉到,在那一刻,银-743那原本平静无波的、记录者的“目光”,似乎“聚焦”了那么一刹那,落在了他……或者说,落在了他脸上那迷茫的表情上。
是“恒常监察银络”捕捉到了他的情绪异常,反馈给了银-743,引起了它的记录程序反应?还是……别的什么?
李观鱼压下心中的波澜,迅速收敛了那丝外露的迷茫,恢复了平静无波的状态。无论刚才那一下波动意味着什么,在“恒常监察银络”无处不在的监控下,任何异常的情绪流露都可能被记录、分析,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或更深入的心理探查。
他闭上眼睛,开始运转混沌大道,平复心神。但在内心深处,一个疑问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银-743,这个看似只是个“编号”的初级观察者,真的只是一个冰冷的、程序化的记录工具吗?刚才那一闪而逝的、近乎“凝滞”的波动,到底意味着什么?
此后的日子里,李观鱼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银-743。他不再仅仅将其视为一个信息渠道或交流对象,而是尝试从更细微的角度,去“观察”这个“观察者”。
他注意到,银-743的光影形态虽然相对稳定,但并非一成不变。在记录不同数据、执行不同指令时,其光影内部那些细密的数据符文流转的速度、亮度、乃至排列组合,会有极其细微的差异。在大多数时候,这些流转规律、高效,如同精密的钟表。但在极少数、非常特定的时刻——比如当李观鱼在进行一些涉及“矛盾道韵共存”(如寂灭与薪火同时微弱激发)的测试,或者当他讲述自身经历中某些触及“存在意义”、“自由意志”等抽象概念的片段时——银-743光影内部的符文流转,会出现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短暂的“迟滞”或“紊乱”,尽管它很快就能自我修正,恢复稳定。
这种“紊乱”非常隐蔽,与之前那次“凝滞”类似,若非李观鱼以混沌道韵带来的、超越常规的敏锐感知,且刻意关注,几乎无法察觉。而且,这种“紊乱”似乎与“恒常监察银络”的实时监控数据流并不同步,更像是一种……独立于标准监控记录之外的、源自银-743自身的、极其细微的“异常波动”。
此外,李观鱼还发现,银-743虽然回答问题时总是平板、官方,但在一些非正式的、李观鱼主动发起的、略带“闲聊”性质的简单交流中(比如询问它成为观察者多久了,是否一直待在观测台,对其他“样本”有什么印象等),它的回应有时会比其他研究者光影那种纯粹无视或冷漠,多出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停顿”或“冗余”。仿佛在给出标准答案前,它需要额外那么一刹那的“处理”时间,或者,它在标准答案之外,还“想”了点什么别的东西?
这些发现,让李观鱼对银-743的真实状态产生了更深的疑问。在“源庭”这个高度秩序化、一切都为“研究”与“记录”服务的“恒常庭”中,一个“观察者”或“记录员”,理应是最纯粹、最稳定、最缺乏“变量”的工具。它们的存在,就是为了客观、精确、无情绪地记录一切。但银-743身上这些极其细微的、似乎超越其职责范围的“异常波动”,又该如何解释?
是“恒常庭”研究技术中,某种允许观察者拥有有限“自主分析”或“情境反应”模块的体现?还是说……银-743这个看似普通的“记录员”,本身就是一个特例?
李观鱼不敢妄下结论,但他将这份疑惑与观察到的细节,深深埋入心底。在“万象观测台”这个步步惊心的囚笼中,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既是风险,也是机会。银-743身上的谜团,或许暂时无关紧要,但未必不能在未来,成为某种变数。
他继续着日复一日的囚徒生活,配合着各种研究,在封印下缓慢温养道基,利用有限的信息查询权限,如饥似渴地汲取着关于“源庭”、关于诸天万界的公开知识,同时默默地观察着银-743,收集着那些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异常波动”。
终于,在一个研究周期相对平缓的日子,当银-743再次例行公事般地记录完李观鱼的状态数据,准备像往常一样融入银色信息流离开时,李观鱼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集中意念,通过这段时间摸索出的、一种更为稳定、私密(相对而言)的意念波动频率,向银-743传递了一段经过深思熟虑的信息,内容并非提问,也非交流,而是一段……描述。
“银-743,” 李观鱼的意念平静而清晰,“刚才那次‘寂灭道韵在模拟低熵环境下的自发性衰减测试’,第三节第三十七微秒时,测试能量场注入速率出现了0.003标准单位的非预设偏差,随后在第五十二微秒被自动修正。这个偏差,在你的标准记录参数中,是被标记为‘可接受仪器波动’,还是被纳入了‘变量扰动导致的环境参数反馈’分类?”
这是一个极其专业、极其细节的问题,涉及刚才那项复杂测试中,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小数据波动。李观鱼提出这个问题,看似是在“展现”自己作为“高智商样本”的观察力与专业性,试图从“技术层面”与观察者进行更“深入”的交流,以获取更多关于研究细节的非核心信息,这符合他“变量”的身份和“交流以获取数据”的研究设定。
但真正目的,并非问题本身。
他在提问的同时,将自身混沌感知提升到极致,死死“锁定”着银-743光影内部的每一点细微变化!
果然!
在接收到这个突如其来的、高度专业化、且涉及具体测试细节问题的瞬间,银-743那原本稳定流转的银色光影,再次出现了那种极其短暂、极其细微的凝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明显一点点!其内部的数据符文流转,出现了大约0.1秒(李观鱼内心估算)的、完全不符合其平时高效记录模式的、毫无意义的“空转”与“紊乱”,仿佛它的“处理核心”在那一刻,因为一个“意外”的、高度具体的、且需要调用底层测试记录数据进行比对验证的“非标准交互请求”,而产生了短暂的“过载”或“逻辑冲突”!
紧接着,银-743才以那种平板的语调回应(意念传递):“该偏差已记录。根据《标准观测误差处理规程》第七章第四条,偏差值低于阈值,归类为‘仪器背景噪声’,不计入变量扰动分析。你的观察力符合预期。”
回答准确、官方,符合其“记录员”身份。
但李观鱼的心,却微微沉了下去,同时也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明悟。
那短暂的凝滞与紊乱,绝不是正常的、纯粹工具化的“记录员”该有的反应!那更像是一种……困惑,一种意外,一种面对超出预设交互模式的、需要“临时思考”或“调用非标准处理流程”时,产生的短暂迟滞!
一个纯粹的、为记录和分析而生的工具,其反应应该是即时、稳定、模式化的。无论面对多么复杂或意外的问题,只要在它的程序或规则库覆盖范围内,它都应该能迅速调用相应的处理模块,给出标准回应。而不应该出现这种“逻辑空转”般的凝滞。
除非……它并非一个纯粹的工具。除非,在它那银色的、看似标准化的光影之下,隐藏着某种程度的、超出其既定职责与程序的、潜在的“自主性”或“非标准思维模块”!
这个发现,让李观鱼在冰冷的囚笼中,感受到了一丝寒意,同时也看到了一丝……更加幽微、更加不确定的可能性。
他不动声色,以平静的意念回应:“明白了。谢谢告知。”
银-743的光影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还想记录什么,但最终,它还是像往常一样,缓缓后退,融入了无尽的银色信息海洋。
李观鱼独自站在第七观察区内,混沌眼眸深处,光芒幽深。
银色的囚笼,依旧冰冷坚固。无处不在的监控,依旧如同天罗地网。但在这片看似绝对理性、绝对秩序的银色海洋中,似乎并非所有的“观察者”,都如它们表现出来的那样,是纯粹而冰冷的工具。
银-743,编号743的银色观察者。你……究竟是什么?
李观鱼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甚至不知道这个发现是否有用。但他知道,在这个囚笼中,任何一点“异常”,任何一点超出“常理”的变数,都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成为撬动命运天平的一根稻草。
他需要更耐心,更谨慎,继续观察,继续等待。
或许,在这片银色的囚笼与信息海洋中,除了冰冷的规则与监控,还隐藏着一些……连“恒常庭”自身都未必完全了解的、“银色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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