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观测台”内没有昼夜,时间的流逝只能通过那些不断刷新的、记录着各种参数的光幕,或是研究者光影“游弋”的频率,来模糊地感知。对李观鱼而言,这是一种全新的、被精确量化的囚禁。他如同被放入了一个巨大、精密、冰冷的银色培养皿,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度过着每一分、每一秒。
初始的震惊与不适过后,李观鱼很快调整了心态。与其在愤懑与不甘中消耗精力,不如利用这相对“安全”的环境,在严密监控的夹缝中,为自己的未来寻找一丝可能。契约已定,一劫的期限听起来漫长到令人绝望,但对他这等境界的修行者而言,时间既是束缚,也可以是积累的资本。
他每日的活动,在“恒常庭”的研究者们看来,规律得近乎刻板。
固定的时间,他会进行“晨课”——在混沌石台上调息,运转被“三相封印环”层层限制的混沌大道,缓慢滋养本源,适应封印下的力量流转。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且任何超出“许可”的力量波动,都会立刻引动“净世镇魂金纹”的压制与“恒常监察银络”的警报。他必须小心翼翼,将力量控制在极低水平,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在封印允许的极限边缘,进行着最基础的、不触及根本的温养与适应。元蚀与轮回古镜(以及依附其上的金灵残魂)也在这个过程中,得到他微弱但持续的混沌本源滋养,灵性虽恢复缓慢,但至少不再继续恶化。
晨课之后,便是配合“研究”的时间。那个“明序道主”的交互投影,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以观测台的标准时计算)就会出现,带来新的、或重复的、或更深入的“测试”与“观察”。有时是让他演示某种道韵的特定变化,有时是让他与一些奇特的、被送进来的标准测试物(如蕴含不同属性规则的能量体、结构奇异的物质样本、甚至是一些弱小的、无灵智的规则造物)进行互动,有时则是单纯的、长时间的状态监测与数据采集。
这些研究项目,大多遵循“非侵害性”原则,但细致程度令人咋舌。李观鱼感觉自己仿佛被拆解成了无数个数据点,从道韵波动频率、能量逸散模式、意念活动图谱,到对特定刺激的反应阈值、道韵兼容性的边界、甚至情绪波动与能量起伏的关联性……一切都被事无巨细地记录、分析、归档。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在配合的同时,尽可能地隐藏自身混沌大道的核心奥秘,尤其是关于“薪火”信念更深层的来源、轮回真意中源自地球的特殊性,以及“混沌”包容万有、不断涅盘超越的根本特性。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演员,在无数监控镜头下,表演着“样本”该有的反应,同时小心翼翼地守护着真正的自己。
研究间隙,是他的“自由活动”时间——仅限于第七观察区这百丈方圆。他会沿着力场的边缘“漫步”,仔细观察着外面那无垠的银色信息海洋。那些流淌的数据、闪烁的符文、生灭的界域虚影,虽然大多模糊不清,被力场过滤、扭曲,但偶尔也能捕捉到一些有价值的信息片段。他看到了某个被观察世界中,文明的兴衰光影;瞥见了一种奇异能量结构的分析图谱;甚至有一次,远远“看”到几个研究者光影,似乎在“讨论”某个关于“变量扰动下界域规则演变阈值”的课题片段……这些零碎的信息,被他如同拼图般,在意识深处默默收集、整理,试图拼凑出关于“源庭”、关于“恒常庭”研究范式、关于诸天万界运行规则的、更完整的图景。
他也会利用“观测椅”的基础接口,申请那有限的信息查询权限。权限很低,能接触到的多是公开的、基础的资料,比如“万象观测台”的历史概述(极为简略)、规章制度、安全条例,以及一些关于“庭”内通用常识的介绍。但即便如此,他也从中了解到,“万象观测台”分为多个层级,他所处的“第七观察区”属于“特级高活性变量观测区”,监管级别最高,能接触到的外部信息也最为有限。而“庭”内通用的力量、贡献、研究体系,也初现端倪。
“贡献点”,这个在契约中提到的概念,是“庭”内流通的一种虚拟“货币”,可用于兑换资源、信息、乃至某些特许权限。获取方式,主要是完成“庭”内发布的各种任务,或者像他这样,作为研究样本提供“研究价值”。他查询过自己的“贡献点”账户,目前只有可怜的“1”点,似乎是作为“初始样本录入”的奖励。而兑换列表中,最基础的能量补给套餐(仅能维持基本存在)就需要10点,一次非关键性信息查询(如某个已观测世界的公开资料)需要50点,而稍微有价值一点的资源(如用于修复元蚀或轮回古镜的低级宇宙本源碎片)则需要数千甚至上万点!至于更高级的权限、知识、乃至申请“活动范围扩大”,所需的贡献点更是天文数字。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以“价值”衡量一切的体系。想要获得更好的待遇,甚至未来可能的“自由”,他必须展现出足够的“研究价值”,或者找到其他获取“贡献点”的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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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在这种规律、枯燥、却又暗藏玄机的“观察”中一天天过去。李观鱼很快在观察者中有了一个编号——“观-7”,即“第七观察区特级混沌变量”。那些“游弋”的光影,大多只是远远地、漠然地记录着数据,很少有直接交流。直到有一天,一个略显不同的“观察者”出现了。
那是一个形态相对稳定、呈现出模糊人形轮廓的银色光影,与那些千奇百怪的研究者光影相比,它的结构似乎更“常规”一些。它没有像其他光影那样只是在力场外短暂停留、记录,而是靠近了力场,隔着透明的屏障,静静地“观察”了李观鱼很久,其“目光”似乎带着一丝……不同于纯粹探究的、更复杂的意味。
起初,李观鱼并未在意。但接下来的几天,这个银色人形光影几乎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大概是李观鱼的“自由活动”时间)出现,隔着力场,静静地“看”着他调息、活动,或者只是望着外面的银色海洋出神。
终于,在某一天,当李观鱼结束一次特别冗长的、关于“寂灭道韵与模拟归墟场域互动衰减曲线”的测试后,疲惫地坐在混沌石台上,望着力外出神时,那银色人形光影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它没有只是静静观察。一道极其微弱、但清晰稳定的意念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穿透了力场的隔绝(显然经过了某种授权或特殊频率),传入了李观鱼的意识中:
“你……在看什么?”
意念波动很平淡,没有太多情绪,但也没有其他研究者那种纯粹的、漠然的探究感,更像是一种带着些许好奇的、尝试性的询问。
李观鱼微微一愣。这是他被关进这里以来,第一次有“观察者”主动与他进行意念交流。他迅速收敛心神,控制着情绪波动,以同样平静的意念回应(“恒常监察银络”的存在,让他必须时刻注意意念传递的“分寸”):
“在看外面。那些光,那些影,那些……信息。”
银色人形光影似乎闪烁了一下:“信息?对你而言,那些被力场过滤、扭曲的模糊光影,能承载什么信息?”
“模糊,但并非全无意义。”李观鱼缓缓回应,混沌眼眸依旧望着外面,“光影的明灭,或许对应着某个世界法则的波动;符文的流转,可能揭示了某种能量的运行轨迹;甚至那些研究者的‘讨论’,虽然听不真切,但它们的聚集与离散,本身就传递着某种‘关注’的指向。见微知着,滴水藏海。即便是囚徒,也不该放弃观察世界的眼睛。”
那银色人形光影沉默了更久,仿佛在消化李观鱼的话。许久,它的意念再次传来,这一次,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你……和以前那些‘变量’,不太一样。”
“以前那些‘变量’?”李观鱼心中微动,但意念依旧平稳,“这里……关押过很多‘变量’吗?”
“很多。”银色光影的意念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第七观察区,以前有过‘失控的创世神性’、‘规则污染体’、‘概念畸变聚合’……它们大多狂躁、混乱、充满毁灭欲,或者彻底沉沦、灵性湮灭。像你这样……平静,还能尝试‘观察’、‘思考’的,很少。”
李观鱼心中了然。看来“万象观测台”确实“收藏”过不少“样本”,而自己这种相对“理智”且“配合”的,算是异类。他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那些‘样本’,后来怎么样了?”
“大部分,研究价值耗尽,或风险超出可控范围,被‘净化’了。”银色光影的意念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流程,“少数,转化成了稳定的‘观测体’,或成为了‘庭’内某些项目的组成部分。还有极少数……消失了。”
“消失了?”
“嗯。在研究中,发生了不可预知的‘异变’,或者触发了某种未知机制,脱离了观测。结果未知,记录为‘失踪’。”银色光影顿了顿,补充道,“你是新的。上面给你的评级是‘特级’,研究价值‘极高’,风险‘中高’。所以,你暂时是‘安全’的。只要配合研究,展现出足够的‘价值’。”
李观鱼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价值,是他在这个冰冷的银色囚笼中,唯一的安全保障。价值耗尽,或者价值被判定为低于风险,那么“净化”就是最终归宿。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违反规定吗?”李观鱼试探道。
“规定只禁止泄露核心研究数据与庭内机密。”银色光影的意念依旧平稳,“关于过往样本的概况,以及你的评级,在你自己的研究日志非涉密摘要里就有。我只是……陈述事实。而且,与高智商样本进行有限度的、非诱导性的交流,有时能获得比单纯观测更丰富的数据,这符合研究规程。”
原来如此。这个银色光影,或许也是一个研究者,只是采用了相对“温和”的交流方式,试图从他这里获取更多关于“变量心理”或“互动模式”的数据。但无论如何,这毕竟是李观鱼接触外界、获取信息的第一个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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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的‘陈述事实’。”李观鱼意念中传递出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么,我该如何称呼你?研究者?还是,也有一个编号?”
银色光影似乎又闪烁了一下:“在这里,名字没有意义。你可以用我的观察者编号称呼我——‘银-743’。”
“银-743……”李观鱼默念了一遍这个编号,“那么,银-743,你负责观察我?”
“是,也不是。” 银-743的意念回答,“我负责‘第七观察区’及相邻三个观察区的部分数据记录与初级分析。你是第七区目前唯一的特级样本,所以你会占据我较多的‘观察资源’。但我的主要职责是记录,非深度研究。深度研究项目,由更高级别的‘分析者’和‘项目主持’负责。”
原来只是个“记录员”,或者说初级观察者。但这对李观鱼来说,已经足够了。一个愿意交流、且有权限接触部分非核心信息的观察者,就是他了解这个囚笼、甚至未来可能寻找机会的重要突破口。
“明白了。那么,银-743,作为你的‘观察对象’,我有什么可以为你提供的‘更丰富数据’吗?除了那些被要求做的测试之外?” 李观鱼开始尝试掌握交流的主动权,他需要在不暴露自身核心秘密的前提下,展现出一定的“交流价值”,维系这条难得的沟通渠道。
银-743似乎思考了一下(或者是在进行某种逻辑判断):“你可以……讲述你的经历。当然,仅限于不涉及你力量核心奥秘、不涉及‘庭’所禁止传播信息的部分。比如,你对你自身‘混沌’特性的理解,你对‘归墟’的感受,或者……你被‘庭’找到之前的一些见闻。这些信息,有助于完善你的‘变量心理模型’,并对你的行为模式做出更准确的预测。”
讲述经历?在不触及核心秘密的前提下?李观鱼心中快速权衡。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向“恒常庭”有限度地展示自己“独特性”与“潜在价值”的机会,同时也能在交流中,试探性地获取一些关于外界、关于“庭”的信息。
“可以。”李观鱼同意了,“但作为交换,或者说是为了‘完善模型’,你是否也能回答我一些……不涉及机密的问题?比如,关于‘万象观测台’的一些基本情况,关于‘贡献点’获取的更有效途径,或者……外面那些光影,偶尔提及的一些概念?”
银-743的光影微微波动,似乎在评估这个“交换”请求的合规性。片刻后,它的意念传来:“在不违反规定、且不影响我主要职责的前提下,可以回答你部分非涉密问题。但提问需在我的判断范围内。现在,你可以开始你的‘讲述’了。”
李观鱼深吸一口气(虽然并无实际意义),开始以一种平缓、客观、略带疏离的语气,讲述起自己“精心筛选”过的经历。他隐去了地球、系统、古神葬地的具体细节,将自身描述为一个“意外诞生于混沌中的特殊意识体”,在“偶然”中融合了寂灭、轮回、薪火等道韵,形成了独特的“混沌”大道。他讲述了在“低-丙-7428”界域(他用了银-743提到的编号)的一些“见闻”,描述了那些“众生愿力”的由来(当然是经过处理的版本),以及自己对“寂灭”与“新生”、“终结”与“希望”的一些“粗浅感悟”。
他的讲述,半真半假,既展现了自己经历的“独特性”,又巧妙地避开了核心秘密。他重点突出了自己“混沌”道的包容性、演化性,以及对“归墟”那种既敬畏又试图理解、甚至隐隐契合的复杂感受——这部分,正好可以与“墟影”的“认得”相互印证,增加可信度与价值。
银-743静静地“听”着,其光影偶尔闪烁,显然在同步记录、分析着李观鱼话语中的信息,并与他之前观测到的数据进行比对、验证。
当李观鱼讲述告一段落,银-743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数据。然后,它的意念传来:“信息记录完毕。初步分析,你的‘变量叙事’具有较高的内在逻辑性与独特性,与观测数据部分吻合,可补充‘心理模型’约13.7%的空白区域。评估:有效交流。”
“现在,你可以提问了。限三个非涉密问题。”
李观鱼精神一振。他知道,每个问题的机会都很宝贵。他快速思考,选择了三个最紧迫、也最可能获得回答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万象观测台’除了观察我们这些‘样本’,还有其他主要功能或研究领域吗?我是指,那些公开的、不涉及具体机密的研究方向。”
银-743回答:“主要研究领域包括:变量观察与分析、界域规则演变、异常现象解析、概念稳定与扰动、契约效力边界测试、源能应用拓展等。你所处区域属于‘变量观察’大类下的‘高活性特级变量’子项。”
“第二个问题:‘贡献点’除了作为研究样本提供基础数据,还有其他获取方式吗?比如,完成一些特定的、非侵入性的测试任务?或者,提供有价值的‘信息’或‘建议’?”
银-743:“有。除基础研究贡献(根据研究项目等级与数据价值评定)外,还可通过参与‘庭’内公开的低风险辅助性研究任务、提交有价值的观测报告或理论猜想(需经审核)、完成特定信息收集指令、或对‘庭’内设施、流程提出有效优化建议(采纳后)等方式获取。具体细则,可在信息查询中检索‘贡献点获取规程(非庭众适用版)’。”
“第三个问题:外面的银色信息海洋中,那些流淌的数据和虚影,是实时的诸天万界信息投影吗?我们……这些被观察者,有可能申请‘观察’或‘查询’其中特定的、非机密的信息吗?”
银-743这次沉默的时间稍长,似乎在评估这个问题是否触及边界。片刻后,它回答:“银色海洋中的信息流,是‘万象观测台’接收、处理、分类后的诸天万界信息投影,经过脱敏、降维、模糊处理,并非实时全景。被观察者,在履行研究义务、且无不良记录的前提下,可依据‘贡献点’与‘研究项目关联性’,申请有限的、特定的信息查询权限。权限等级与可查询信息范围,由‘贡献点’数量与研究项目重要性共同决定。你目前权限极低,仅可查询最基础的公开信息。”
三个问题回答完毕,银-743的光影开始变得有些不稳定,似乎其“观察资源”被分配到了其他任务。“本次交流结束。数据已记录。下次研究项目开始前,我会通知你。”
说完,银色光影闪烁了几下,缓缓后退,融入了外面那无尽的银色信息海洋中,消失不见。
李观鱼静立在混沌石台旁,回味着这次短暂的交流。信息有限,但弥足珍贵。他知道了更多关于“万象观测台”的概况,知道了除了被动配合研究,还有可能通过其他方式获取“贡献点”,更知道了,那看似遥不可及的银色信息海洋,或许在未来,能成为他了解外界、甚至规划道路的一扇窗口。
更重要的是,他建立了一个与“观察者”的沟通渠道,哪怕对方只是一个编号为“银-743”的初级记录员。
他抬起头,望向力场外那片永恒的银色。冰冷依旧,囚笼依旧。但这一次,他的目光中,少了一丝茫然的囚徒般的麻木,多了一分冷静的审视与计算。
编号“观-7”的混沌变量,在这银色的囚笼中,开始了他的“观察”与“计算”。
路还很长,但他已经找到了第一块可以用来敲击这囚笼墙壁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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