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死号,甲板下层。“那边是弹药库…”“这边是储藏室,除了食物和淡水,还有不少从其他商船上‘借’来的好东西,比如这些来自费内波特的红酒……”特雷茜挽着洛恩的手臂,兴致勃勃地带着他...血色的雾气尚未散尽,残余的污染如活物般在断壁残垣间蜿蜒爬行,舔舐着焦黑的岩石与扭曲的金属残骸。风一吹,便卷起灰白的尘絮,裹挟着铁锈、腐肉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那是神性溃烂后逸散的余味。特雷茜跪坐在碎石堆旁,指尖深深抠进洛恩后颈的皮肉里,指节泛白,指甲边缘渗出血丝。她不敢松手,怕一松,那微弱得几乎被风声吞没的心跳就会彻底停摆。背上的人沉重如铅,体温却低得反常,皮肤下浮起一层半透明的青灰色脉络,像蛛网,又像即将凝固的霜痕。那是“真实造物主”子嗣临终反扑时烙下的印记,是半神级血肉诅咒的残响,正沿着洛恩濒死的灵性脉络,一寸寸蚕食他残存的生命力。卡特琳娜就站在三步之外,白色长袍垂地,纤尘不染。她没再笑,也没再开口,只是静静看着,目光在特雷茜颤抖的肩头、洛恩青灰的脖颈、以及那枚被她亲手取下的伪装袖钉之间缓缓游移。那眼神不再戏谑,也不再玩味,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即将碎裂却仍固执维持形态的古老瓷器。“母亲……”特雷茜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他……能救他吗?”卡特琳娜终于动了。她抬手,指尖悬停在洛恩眉心上方半寸,没有触碰。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银辉自她指端流淌而出,如活水般缠绕上洛恩额角——那银辉甫一接触皮肤,洛恩颈间蔓延的青灰脉络便猛地一缩,似有痛楚,又似有本能的畏缩。银辉并未深入,只在外围形成一道薄如蝉翼的屏障,将那些蠕动的诅咒隔绝在外。“救?”卡特琳娜轻声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真实造物主的‘神之唾液’,沾上即蚀魂,触之即堕落。我若强行驱除,他这具凡胎,会在三息之内化为一滩承载不了丝毫灵性的脓血。”她指尖微收,银辉随之退去,“我能做的,只是替他‘封’。把诅咒压进最深的骨髓里,用我的‘圣女权柄’为锁,暂时冻住它。”特雷茜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冻住?多久?”“十年,或许二十年。”卡特琳娜垂眸,银辉在她瞳孔深处流转,“前提是,他不再接触任何高位格的污染,不再强行透支灵性,不再……靠近任何与‘门’、‘偷盗者’、‘学徒’或‘占卜家’相关的神秘学痕迹。否则,封印松动,便是万劫不复。”特雷茜喉头滚动,想问为什么偏偏是这四条途径,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她看见了——就在卡特琳娜指尖银辉退却的刹那,洛恩左手无名指内侧,一道细如发丝的暗金纹路悄然浮现,又迅速隐没。那纹路扭曲盘绕,形如未完成的锁链,却又在末端分出三道细小的尖刺,直指掌心。特雷茜认得那纹路。她在阿蒙家族陵墓的壁画残片上见过,在《安提哥努斯笔记》被焚毁前最后一页的边角批注里读过——那是“先天命运圣体”的初生印记,是命运之线主动缠绕、尚未驯服的征兆。而此刻,那印记的尖刺所向,正是洛恩自己胸前口袋的位置——那里,曾装着那本引爆一切的白色笔记本。原来不是巧合。是命运本身,在那一刻,以洛恩为锚点,强行撬动了四途径的共鸣。“他……不是意外卷入的。”特雷茜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卡特琳娜微微颔首,第一次流露出几分真正的疲惫:“极光会选中他,并非因为他‘强’,而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缝隙。一道连‘真实造物主’都未曾察觉的、通往更高维度的裂缝。阿蒙的油画、亚伯拉罕的钥匙、安提哥努斯的笔记……它们之所以能在他手中‘活’过来,并非力量加持,而是……回应。”回应什么?特雷茜没问。她抱着洛恩的手臂收得更紧,指甲更深地陷进自己掌心,用剧痛逼迫自己清醒。她忽然想起洛恩被掀飞前最后的动作——不是扑向出口,而是折返,扑向那个倒在血泊里、气息全无的克莱恩·莫雷蒂。那时的洛恩,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他相信克莱恩还活着,他必须确认,他不能让那个人带着所有未解的谜题,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崩塌的祭坛之下。就像此刻,她抱着洛恩,也抱着一个无法放弃的念头: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只要心跳还在,他就一定能醒来。他会睁开眼,用那种带着点懒散又藏着锋锐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说:“嘿,魔女,你哭的样子可真难看。”“走吧。”卡特琳娜转身,白色长袍拂过碎石,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官方非凡者的先遣队,五分钟内就会抵达这片废墟。再拖下去,你和他,都会成为贝克兰德地下新闻里,一串冰冷的死亡数字。”特雷茜咬牙,背起洛恩。沉重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她脊背挺得笔直。她跟上卡特琳娜的脚步,目光扫过四周——坍塌的拱顶、熔融的金属梁、以及祭坛原址中央,那一片被无形力量硬生生“抹平”的、光滑如镜的黑色圆形区域。那里没有一丝血迹,没有一块碎骨,只有纯粹的、吞噬光线的虚无。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最后关头,将所有失控的能量、所有狂暴的污染、所有即将降临的恐怖,连同自身一起,压缩、折叠、然后……塞进了某个无法观测的狭缝之中。是洛恩干的?不。特雷茜摇头。那不是人力所能及。那是更高维的存在,在规则层面进行的强制“格式化”。而洛恩,只是那个被选中的、恰好站在格式化中心点的……坐标。他们穿过一条被落石半掩的狭窄甬道,空气骤然变得阴冷潮湿。卡特琳娜停下,抬手在湿漉漉的岩壁上轻轻一按。没有咒文,没有灵性波动,只有一声极轻的“咔哒”,如同老式怀表机芯咬合。岩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石阶,台阶上覆盖着厚厚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苔藓,幽绿光芒映照出石阶尽头,一扇雕刻着繁复藤蔓与破碎眼睛图案的青铜门。“阿蒙家族的备用逃生通道。”卡特琳娜解释,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产生轻微回响,“通往廷根旧城区地下水道网络。足够绕开所有官方封锁线。”特雷茜没有多问,只是更紧地搂住洛恩的腰,一步步踏下石阶。每一步,脚下荧光苔藓便亮起一片,又在她身后黯淡下去,如同被黑暗温柔吞没。石阶冰冷,洛恩的身体却越来越烫,那青灰色的脉络在荧光下愈发清晰,仿佛正与体内某种沉睡的、更为炽烈的力量激烈搏斗。特雷茜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的搏动正在加快,不再是虚弱的“咚…咚…”,而是变得短促、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她的脊背。突然,洛恩紧闭的眼睑剧烈颤动起来。不是梦呓,而是像溺水者挣扎着要破开水面。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左手猛地攥紧,五指深深陷入特雷茜肩头的皮肉里,指甲几乎要刺穿布料。“詹姆斯!”特雷茜失声低呼,脚步一顿。洛恩的头无力地垂在她颈窝,滚烫的呼吸灼烧着她的皮肤。就在这一瞬间,特雷茜清晰地看到,他左眼的眼白之上,一道细如游丝的暗金色竖纹,悄然浮现。那纹路并非静止,而是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沿着眼球表面向上蔓延,如同一条苏醒的、沉默的蛇。卡特琳娜的脚步也停住了。她没有回头,但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别碰他。也别试图唤醒他。这是‘圣体’在对抗‘神之唾液’的侵蚀。它在……重铸他的视界。”重铸视界?特雷茜屏住呼吸,低头看着洛恩。那道暗金竖纹已爬至他瞳孔边缘,停住了。紧接着,她眼角余光瞥见,洛恩被自己攥紧的左手,无名指内侧那道暗金纹路,竟微微鼓胀了一下,仿佛下面有活物在搏动。与此同时,洛恩颈间那青灰色的诅咒脉络,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那鼓胀的纹路方向……收缩、聚拢!不是被压制,而是被……吸引。那诅咒,正被洛恩自己身体里某种新生的力量,强行拖拽着,向“先天命运圣体”的印记汇聚!特雷茜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想起洛恩在祭坛上扔出笔记本前,眼中闪过的那抹决绝——那不是孤注一掷的疯狂,而是某种……早已洞悉的、近乎宿命的笃定。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把自己当成了容器,一个用来容纳、转化、甚至……消化神性污染的容器。可这代价是什么?她不敢想。螺旋石阶终于到了尽头。青铜门无声开启,一股混杂着铁锈、陈年淤泥与淡淡臭氧味的阴冷空气涌出。门外,是错综复杂的地下水道。浑浊的污水在脚下缓慢流淌,水面上漂浮着发光的菌类,幽光映照着头顶滴落的水珠,以及远处,几道警惕逡巡的、模糊的黑影——是地下帮派的哨兵,或是侥幸存活下来的极光会残党。卡特琳娜率先步入水道,白色长袍下摆扫过水面,未激起一丝涟漪。她回头,目光掠过特雷茜怀中仍在痛苦挣扎的洛恩,最终落在特雷茜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警告,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悲凉的了然。“记住,小特雷茜,”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水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无声的涟漪,“命运从不赐予免费的馈赠。它给予的每一次‘豁免’,都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标好了价格。而你怀里这个人……他刚刚签下的,是一份用‘永恒’支付的契约。”特雷茜抱着洛恩,踏入幽暗的水道。污水没过脚踝,刺骨的寒意顺着小腿攀爬。她没有回答,只是将脸颊紧紧贴在洛恩滚烫的额头上,用自己仅存的、微弱的体温,去熨帖他濒临失控的灼热。水道深处,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悠长、低沉、仿佛来自远古海底的鲸鸣。那声音并不震耳,却让整个空间的水流都为之震颤,让特雷茜怀中洛恩颈间的青灰脉络,骤然明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如同被那声鸣叫强行按捺的喘息。特雷茜抬起头,望向水道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她忽然明白了卡特琳娜那句话的含义。洛恩没有死在祭坛的爆炸里。他只是……被命运之手,轻轻推入了更深的、无人知晓的漩涡中心。而她,特雷茜,正抱着这个被漩涡选中的男人,一步一步,走向那未知的、名为“永恒”的深渊入口。水滴落下。一滴,两滴,三滴……在幽暗的水道里,敲打着永恒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