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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九章 黑死号的生活与水手的惊诧

    “合作……”贝尔纳黛警惕地看了一眼安提哥努斯,然后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隐隐将嘉德丽雅护在身后。虽然对方目前看起来并没有明显的恶意,而且主动抛出了橄榄枝,但还是得以防万一。值得庆...卡特琳娜的指尖在洛恩苍白的脸颊上轻轻滑过,像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圣遗物。她指尖微凉,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指腹缓缓压进颧骨下方的皮肤,仿佛要确认这具躯壳是否真实、是否还温热、是否仍属于她——哪怕只是暂时。特雷茜喉头一紧,背上洛恩的身体忽然沉了半分,不是他醒了,而是她自己的手臂在发抖。“母亲……”她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锈铁,“他还没昏迷。”“我知道。”卡特琳娜终于收回手,侧过脸,唇角弯起一道极淡、极冷的弧度,“可你知道吗?小特雷茜,真正让人恐惧的从来不是昏迷——而是清醒之后,发现连自己是谁,都记不真切了。”她忽然抬手,两根手指并拢,在空气中虚虚一划。嗡——一道细若游丝的银色光痕凭空浮现,如蛛网般倏然张开,又瞬间收束,缠绕上洛恩垂落的手腕。那光痕没有温度,却让特雷茜脊椎窜起一阵刺骨寒意——那是“命运之线”的雏形,是极光会最隐秘的序列2权柄,是连“观众”途径的高位者都难以直视的因果之刃。“他在贝克兰德东区杀死第一个瘟疫感染者时,左肩被溅射的黑血灼伤,伤口三日后结痂脱落,留下浅褐色月牙状疤痕。”“他在廷根旧街与‘节制派’密探周旋时,右手小指曾因格挡匕首而轻微骨折,养了十七天,至今弯曲时仍会发出极轻微的‘咔’声。”“他第一次见你,在玫瑰与火药酒馆二楼包厢,点了三杯‘海妖之泪’,却只喝了一口,剩下两杯推到你面前,说‘甜的太重,我喝不惯,你替我尝尝’。”卡特琳娜每说一句,指尖便轻轻一点,银线随之震颤一次,洛恩眉心便无意识地蹙一下,睫毛剧烈颤抖,仿佛正被拖入一场无法挣脱的梦境回溯。特雷茜猛地吸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因为我在他命运之线的末端,系了一颗铃铛。”卡特琳娜轻笑,眼尾泛起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银晕,“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对你动心——那铃铛都在响。响得那么脆,那么疯,那么……让我嫉妒。”她忽然转身,目光如刀,直刺特雷茜瞳孔深处:“你以为你偷走的是一个男人?不。你偷走的是我亲手栽种、浇灌、等待百年才抽枝展叶的命运之树。而你——”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像毒蛇吐信,“——连树根都没挖断,就急着摘果子吃。”特雷茜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砖墙,震得她肩胛骨生疼。她下意识想把洛恩护得更紧些,可卡特琳娜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那道银线倏然绷直。洛恩身体猛地一弓,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眼皮剧烈颤动,却始终未能睁开。“别碰他!”特雷茜嘶声喊,声音劈裂,“你根本不懂他!你只把他当……当成一件祭品!一件你用来补全自己残缺命运的拼图!”“哦?”卡特琳娜挑眉,笑意不减,却让空气骤然凝滞,“那你说,我该如何懂他?用‘魔女’的蛊惑?用‘欢愉’的引诱?还是用‘命运之轮’的强制改写?”她缓步逼近,高跟鞋敲击青石板的声音像倒计时的鼓点,“可你看——他连被你吻醒时,睫毛都是颤的。你吻他,他怕;你抱他,他僵;你哭,他想逃……可他偏偏在你最狼狈的时候,把最后一颗‘苍白之泪’塞进你手里。”特雷茜浑身一震,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是的。那天在废弃教堂,她灵性枯竭,咳着血蜷在角落,是他跌跌撞撞爬过来,撕开自己衬衫内衬,用染血的布条裹住她崩裂的手腕,然后把那枚冰凉的、泛着幽蓝微光的晶体塞进她掌心。他说:“含住它,别咽下去……等我回来。”可他再也没回来。直到今天。直到她亲手将他从深渊边缘拖拽回来,却发现拖回来的,是一具被命运反复揉皱、又强行熨平的躯壳。卡特琳娜俯身,鼻尖几乎贴上特雷茜汗湿的额角,声音轻得像耳语:“你害怕他醒来后不记得你,对不对?你更怕他记得一切,却选择忘记你。”特雷茜猛地闭眼,一滴滚烫的泪砸在洛恩散乱的黑发上。“所以……”卡特琳娜直起身,袖口一翻,掌心浮现出一枚核桃大小、通体漆黑的菱形晶体,表面流淌着细碎星芒,“我来帮你。”“这是‘命运琥珀’的碎片,取自一位陨落的序列1‘命运编织者’。它不能冻结一段因果链中任意七秒的真实,将其中所有变量锁死——包括记忆、情绪、肢体反应、神经传导……甚至心跳节奏。”她指尖轻弹,晶体悬浮而起,缓缓旋转,投下扭曲的暗影。“只要注入灵性,它就会把你和他之间,从教堂初遇,到此刻相拥,所有关键节点,全部封印成‘绝对真实’。从此以后,无论谁篡改他的记忆,无论什么力量冲击他的精神,这段关系都将如锚点般牢固——他是你的,只能是你的,连神明都无法否定。”特雷茜死死盯着那枚晶体,瞳孔剧烈收缩。诱惑太大了。大到她指尖发麻,呼吸停滞,连背后洛恩微弱的体温都变得遥远。可就在她伸手欲触的刹那——“不。”一道沙哑、破碎、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她肩头响起。特雷茜全身血液瞬间冻住。洛恩睁开了眼。不是迷蒙,不是涣散,不是被操控的傀儡眼神。那是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瞳孔深处却燃着两簇幽蓝火苗,像暴风雨前海面下蛰伏的暗流。他睫毛很长,沾着未干的血痂,视线缓慢地、一寸寸扫过特雷茜惨白的脸,扫过她咬破的下唇,扫过她攥得指节发白的手,最后,停在卡特琳娜悬浮于半空的“命运琥珀”上。他没看卡特琳娜。他只看着特雷茜,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哭的样子,真难看。”特雷茜喉咙里哽住一声呜咽,整个人僵在原地,连眨眼都不敢。卡特琳娜脸上的笑意,第一次真正消失了。她微微眯起眼,像打量一件突然产生异变的实验品:“有趣。‘苍白之泪’的净化效果,不该让他这么快清醒……更不该让他保留完整逻辑链。”洛恩没理她。他费力地撑起上半身,动作迟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感。特雷茜下意识松开手,任他慢慢坐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刚从鞘中抽出的剑。“你刚才说……”他开口,嗓音仍带沙哑,却字字清晰,“我左肩有月牙疤,右手小指会咔响,还说过‘甜的太重’……”他抬起手,不是指向卡特琳娜,而是轻轻覆在特雷茜紧握成拳的手背上。掌心滚烫。“可我记得很清楚——”他顿了顿,目光如钉,深深刺入特雷茜眼中,“在玫瑰与火药,我只点了一杯‘海妖之泪’。第二杯,是你自己叫的。第三杯……是你硬塞进我手里,说‘詹姆斯·斯科特,你不许装绅士,这杯你必须喝完’。”特雷茜呼吸一窒。卡特琳娜瞳孔骤然收缩。“你记错了。”洛恩平静地说,指尖微微用力,将她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你记得的,从来都不是我。是你心里那个‘应该爱着你’的幻影。”他缓缓站起身,身形还有些晃,却稳稳站在特雷茜与卡特琳娜之间,像一道突然升起的堤坝。“母亲大人,”他转向卡特琳娜,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礼貌的弧度,“您漏算了一件事。”“什么?”卡特琳娜声音微冷。“我不是‘詹姆斯·斯科特’。”洛恩抬眸,黑色瞳孔中幽蓝火苗无声暴涨,“我是洛恩·迪森克。序列4‘诡法师’,序列3‘命运之轮’的……叛逃者。”卡特琳娜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惊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近乎恍然的震动。她盯着洛恩的眼睛看了足足三秒,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清越,竟真有几分愉悦:“原来如此……难怪‘苍白之泪’压不住你。难怪命运之线在你身上……打了个死结。”她指尖一收,“命运琥珀”倏然消失,仿佛从未存在。“小特雷茜,”她忽然柔声道,语气竟透出几分罕见的疲惫,“妈妈教过你,真正的命运,从来不是刻在石碑上的律令。它是活的,会呼吸,会挣扎,会……咬人。”她最后看了洛恩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审视,有忌惮,甚至有一丝……近乎怜惜的兴味。“好好活着。”她轻声说,身影却已如雾气般消散在暮色里,只余一缕冷香萦绕。风掠过空巷,卷起几片枯叶。特雷茜还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洛恩却已转身,伸手,轻轻拂去她鬓边沾着的一小片灰烬。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珍重。“疼吗?”他问。特雷茜茫然摇头。“那就好。”他笑了笑,牵动嘴角的伤口,渗出血丝,却毫不在意,“现在,能扶我一把吗?我想……回威廉姆斯街。”特雷茜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不恨我?”洛恩沉默了几秒,望着远处贝克兰德城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灯火,忽然问:“你记得东区那家‘瘸腿猫’酒馆吗?”特雷茜点头。“那天晚上,你穿着红裙子进来,坐在吧台最角落。我假装在擦杯子,其实一直在看你。”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点了一杯‘遗忘之吻’,喝到一半,忽然抬头对我笑了一下。那笑容……”他停顿片刻,喉结滚动,“像把刀,直接捅进了我心里。”“可后来……”特雷茜声音发颤。“后来我查到你是极光会的人。”洛恩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我查到你参与过三次神降仪式的筹备,亲手献祭过七个人。我还查到,你给我的每一份情报,都精确控制在我能消化的范围内,不多,不少,刚好让我以为自己掌握了主动。”他转过头,直视她泪水涟涟的眼睛:“所以,我不恨你骗我。我恨的是……我明明知道你在骗我,却还是忍不住,一遍遍把心剖开给你看。”特雷茜终于崩溃,扑上来紧紧抱住他,额头抵着他染血的肩头,肩膀剧烈耸动,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洛恩没推开她。他抬起手,迟疑了一瞬,最终,缓缓落在她颤抖的脊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像安抚一只受惊的、濒死的鸟。远处,教堂钟声悠悠响起,敲了七下。贝克兰德的夜,才刚刚开始。而同一时刻,威廉姆斯街别墅内。莎伦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内侧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银线——那是她亲手绣上去的“缚魂咒”纹路。嘉德雷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目光锐利如刀,正一瞬不瞬盯着卧室门。门把手,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咔哒。两人同时绷紧脊背,目光如电,交汇于门缝。门,被推开一条细缝。昏黄走廊灯光斜斜切进来,照亮门槛上一只沾着泥泞的皮鞋。紧接着,另一只。一只苍白的手,扶住了门框。指节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小指弯曲时,果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咔”。莎伦瞳孔骤缩。嘉德雷茜镜片后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门,被彻底推开。洛恩站在光影交界处,左肩衬衫撕裂处露出月牙状旧疤,右手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暗红血迹。他脸上有伤,唯独一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却又亮得惊人。他目光扫过屋内,掠过莎伦骤然失血的脸,掠过嘉德雷茜镜片后翻涌的惊涛,最终,落在自己胸前——那里,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一枚核桃大小、通体漆黑的菱形晶体,正缓缓旋转,表面流淌着细碎星芒,幽光映亮他半边脸颊。他低头,静静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了晶体表面,一滴尚未干涸的、属于特雷茜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