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这老吴师兄掀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扫，鼻腔里嗯了一声：“周丫头，符材院库房里的千年血檀木芯又不够你糟蹋了？”周清婉展颜一笑：“师叔说笑了，今日前来，是想请教师叔一事。”...“今年……只有一个？”天悟真人话音未落，整座内殿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四壁画卷上流转的光影微微一滞，连那缕缕逸散的药香也停驻在半空，如被无形之手攥紧。李天明喉结上下滚动，下意识后退半步，额角渗出细汗——不是因热，而是因那一眼扫来时，神魂深处似有冰锥刺入，将他三载以来强记的《清心咒》《守窍法》《观息诀》全数掀开、摊平、逐字勘验。他不敢抬头，更不敢应声，只觉自己像被剥去道袍、褪尽皮肉，只剩一具赤裸裸的灵根与识海，在真火炉中翻腾灼烧。陆鸣却垂首抱拳，声音低沉而稳：“回师尊，确只一人。入门铁索桥，三十七人启程，二十九人中途止步，六人失足坠渊，余二人……至中段罡风骤变，铁索崩断三寸，其中一人坠落，另一人……折返。”他顿了顿，目光微不可察地掠过王重一背影，续道：“唯王师弟，全程未停，未扶，未借外力，足底铁锈未蹭脱半分，踏阶之声，清越如磬。”殿内寂静无声。天悟真人并未再看陆鸣，那双蒙尘古井般的眼眸，缓缓垂落，重新落回王重一脸上。王重一亦未避让。他站得笔直，衣袍在殿内无风自动，袖口微扬，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腕骨处，一道极淡的青痕若隐若现——那是铁索侵蚀之力未尽，被他以纯粹肉身意志硬生生压入筋膜深层，如封印一枚微小的毒钉。此刻，那青痕正随他呼吸节奏，极其缓慢地明灭，仿佛活物搏动。“你身上……有‘断脉’之气。”天悟真人忽然开口，声线依旧沙哑，却不再叠合众音，而是单一、清晰、如刀刻石，“非是功法反噬，亦非丹毒残留。是……斩断过什么？”王重一心头微震。蒂柯光球在识海深处无声旋转，数据流疾闪：【警告！精神锁定等级：筑基圆满·心象级；语言解析完成度98.7%；‘断脉之气’定义匹配——源自‘断绝因果链’之残响，非本界修真体系常规概念……推演中……】他未答，只微微颔首，右掌悄然抚过左腕青痕，动作轻缓，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天悟真人凝视着他，良久，忽而抬手。枯瘦如柴的手指凌空一划。嗤——一道灰白气丝自指尖迸出，不带丝毫灵压，却令李天明眼前发黑，双耳嗡鸣，仿佛整片神识被强行抽离躯壳，悬于万丈高空之上，只余本能战栗。那气丝直取王重一左腕青痕！王重一瞳孔骤缩，本能欲避，却在千分之一息间强行顿住——不是因敬畏，而是蒂柯在最后一瞬弹出三行猩红批注：【规避失败率99.98%】【此击非攻，乃‘引’】【检测到‘断脉气’共鸣频率：7.3Hz——与本体心率同步误差±0.02】他选择了静立。灰白气丝精准点在青痕中心。刹那间，异变陡生！那道青痕猛然暴涨，化作一条蜿蜒游走的墨色小龙，鳞甲森然，双目赤金，嘶吼无声，却震得整座内殿画卷齐齐震颤！血海图中浪涛翻涌，星图轨迹逆旋，飞天图中仙子裙裾炸裂，魔域图里鬼爪破画而出——“咄！”天悟真人舌绽春雷。单字出口，万象俱寂。墨龙哀鸣一声，倏然溃散，重归为一道纤细青痕，却比先前更深、更亮，宛如新铸的剑脊，烙印于王重一腕骨之上。而天悟真人枯槁的面颊上，竟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如同古井投石，漾开一圈微不可见的波纹。他缓缓收回手，闭目，再睁眼时，眸中古井已不见，唯余一片澄澈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指，不过是拂去蒲团上一粒微尘。“你见过‘无名碑’？”他问。王重一沉默两息，答：“见过。”“碑上何字？”“无字。”“为何无字？”“字即枷锁，无字方为初生之始。”天悟真人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块千年玄铁在极寒中悄然裂开一道微缝，透出底下温润如玉的质地。“好。”他吐出一个字，再无赘言。却见他右手食指屈起，轻轻叩击蒲团边缘三下。咚、咚、咚。与方才叩门之声如出一辙，却多了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敲在人心跳间隙，引得王重一体内灵力不由自主随之起伏，竟隐隐契合某种古老节律。蒲团下方青灰色地砖，应声浮起三道幽光。光如水纹，涟漪扩散，最终凝成三枚悬浮半空的符箓——第一枚，形如断剑，刃口参差，通体灰白，纹路如干涸血痂；第二枚，状似枯枝，虬结扭曲，末端生着三枚半开半阖的墨色花苞；第三枚，最是古怪，通体浑圆，表面光滑如镜，却无任何纹饰，唯中心一点幽暗，深不见底，仿佛能吸尽所有光线。“三选一。”天悟真人声音平淡无波，“此乃问道峰入门三契——‘断剑契’、‘枯枝契’、‘无相契’。契成，则授《问道初章》，赐居所，准入藏经阁底层；契不成……明日辰时，自行下山。”李天明呼吸一窒，下意识攥紧衣袖——他知道这三契的来历。十年前，曾有位金丹长老亲至问道峰，欲为爱徒求取一契，天悟真人只递出‘断剑契’，长老持契三日，终因神魂不堪其蚀，呕血三升，黯然离去。此后十年，再无人敢触三契分毫。陆鸣垂首，眼中却掠过一丝复杂：这三契，向来只对“心性已定、道基已固”者开放。往年新人，皆由执事代选一契，哪有让炼气期散修自行抉择的道理？师尊此举……是试，还是……判？王重一却未看那三枚悬空符箓。他目光越过符箓，落在天悟真人膝前——那里静静躺着一本薄册，封面素白，无字无纹，仅以一根灰麻绳松松系住。册页边缘磨损严重，露出内里泛黄的纸芯，仿佛被无数双手摩挲过千百遍。他忽然开口：“敢问真人，此册……可否借阅一观？”满殿皆惊。陆鸣猛地抬头，李天明倒吸冷气，连四壁画卷都似感应到某种禁忌，光影齐齐一暗。天悟真人却未怒，只静静看着他，良久，才道：“你可知，此册自问道峰立峰之日起便在此处，至今三千二百一十七年。触之者七百三十二人，阅之者……十一人。十一人中，三人疯癫，五人坐化，两人失踪，余下一……”他顿住，目光如古潭映月，“……三年前，携册而去，再未归。”王重一神色不变，只向前一步，双手交叠，深深一揖，腰弯至九十度，脊柱如弓绷紧，却又蕴着不容折断的刚韧。“晚辈王重一，愿以‘断脉’为誓，阅册不取，观文不记，阅毕即还。”天悟真人眼底，终于泛起一丝真正意义上的波澜。他缓缓抬手，那本素白薄册竟自行离地，徐徐飘至王重一面前，麻绳无声滑落，册页自动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亦空白。直至第三页，才浮现出一行墨迹——并非书写而成，而是由无数细若游丝的暗金线条，自行蠕动、交织、凝聚，最终凝成八个古拙大字：【道非所问，问即非道】字成刹那，整座内殿骤然一暗。四壁画卷尽数熄灭，连那浓郁药香也如潮水退去。唯有那行金字，悬浮于虚空，炽烈燃烧，照得王重一脸庞明暗交错，瞳孔深处，竟也映出同样八字，层层叠叠，无穷无尽。蒂柯光球疯狂旋转，警报红光爆闪：【警告！高维信息入侵！逻辑悖论层级：Ω-7！识海防御协议启动……强制隔离……失败……正在建立临时防火墙……】王重一却未闭眼，未退步，甚至未眨眼。他只是抬起左手，指尖距那行金字尚有三寸，便停住。指尖皮肤下，青痕再次搏动，频率与金字明灭完全同步。他忽然笑了。不是面对天悟真人的恭谨，亦非闯过铁索的释然，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仿佛看见一个困在玻璃牢笼里，用尽毕生力气敲打墙壁，却不知墙壁本就是虚影的……自己。“原来如此。”他轻声道，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金字燃烧的无声轰鸣，“您不是在等弟子问道……您是在等一个，敢把‘问’字撕下来，垫在脚底，踩着它走上来的……人。”殿内死寂。天悟真人端坐不动，可那身藏青道袍的袖口，却无风自动，轻轻拂过蒲团边缘——那动作，竟与王重一方才叩见时的姿态，分毫不差。三息之后。天悟真人抬起右手，食指微屈，朝着那行燃烧的金字，轻轻一弹。啵。一声轻响，如琉璃碎裂。金字寸寸崩解，化作万千金屑，簌簌落下，却未沾地，而是在半空凝滞，继而倒流，逆飞，尽数涌入王重一眉心。没有剧痛，没有眩晕。只有一道清冽气息，如初春第一道融雪之水，沿着他百会穴直灌而下，瞬间涤荡识海——蒂柯光球表面，所有猩红警报尽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润如玉的淡金色薄膜，缓缓覆盖其上。而王重一眼前，那本素白薄册，已悄然合拢。他双手捧册，上前一步，恭恭敬敬放回天悟真人膝前。麻绳自动系紧。天悟真人低头看着膝上薄册，枯瘦手指缓缓抚过封面，仿佛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故物。良久，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陆鸣，又掠过李天明，最后，落回王重一身上。“陆鸣。”“弟子在。”“传谕——即日起，王重一，破格擢升为问道峰‘真传弟子’，赐号‘重一’，免三年杂役，准予出入藏经阁二层，领‘洗髓丹’三枚，‘静心露’一瓶，‘青鸾笺’十张。”陆鸣浑身一震，险些失声——真传弟子！整个问道峰现存真传不过七人！且皆为筑基中期以上修为！而王重一……连炼气三层都未稳固！李天明更是张大嘴巴，呆若木鸡。天悟真人却已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殿门方向，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如钟：“另，着人去山下坊市……买一坛‘醉春风’。二十年陈。要最烈的那批。”殿门无声开启。门外，阳光正好，洒在青石长廊上，将王重一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至长廊尽头，与远处云海相接。他转身，对着天悟真人深深一拜，再起身时，袖中左腕青痕已隐没不见，唯余肌肤如旧，温润如玉。走出青铜大门，李天明还在原地愣神，陆鸣却已快步跟上，压低声音：“王师弟，你……究竟看到了什么？”王重一脚步未停，望着远处云海翻涌，唇角微扬：“我看到，三千年来，第一个把‘问’字撕下来，垫在脚底的人。”风过长廊，卷起他衣角，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铁索桥上，那秃鹫的呱呱嘶鸣。那时他在想：若坠落，便成腐肉。此刻他想：若登顶，亦非仙人。所谓问道……不过是在深渊之上，亲手为自己铺一条，不借风、不凭力、不仰仗任何外物的……路。而这条路的起点，从来不在对岸。就在脚下。他抬脚，踏上第一级青石台阶。足底传来踏实的微凉，苔藓柔软，灵气沁肤。身后，青铜大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殿的幽深与药香。前方，是开阔山谷，是鸟鸣清越，是灵花摇曳，是无数双或好奇、或审视、或嫉妒的眼睛，正从各处厢房窗口、偏殿檐角、主殿飞檐下悄然望来。王重一挺直脊背，迎着阳光，一步步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那三百丈罡风铁索，从未存在过。又仿佛，那三百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