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峰顶的风，三年如一日地吹拂，带着不变的清冽与孤高，掠过深谷，拂过松涛苑的檐角，最终撞在丙字九号静室外那层无形的隔绝阵法光幕上，悄然散作无形涟漪，时间如同山涧溪流，在无人察觉的静谧中悄然淌过。...百纳阁内光线微暗，穹顶那幅行来敕令图案正缓缓流转着淡青色光晕，仿佛呼吸般明灭不定。王重一刚踏进门槛，便觉脚下青砖微微一沉，似有无形之力自地底托起，又在瞬息间卸去——这是空间禁制对新入者灵力波动的本能校准。他不动声色，只将左手食指悄然按在右腕寸关尺处，以武道真气为引，在经脉深处划出一道极细的“守心弧”，那是他自幼习《玄铁九式》时便刻入骨髓的静定法门：不借外丹、不依符箓、纯以气血为炉，神意为火，炼得一口先天真气如汞似铅，沉而不滞，凝而不散。“咳……谁家的崽子，拍门跟擂战鼓似的？”一个沙哑中带着三分懒散、七分讥诮的声音从货架最顶层传来。三人循声仰头，只见一个穿着褪色靛蓝道袍的中年修士正倒挂在横梁上，两条腿交叠着晃悠，左手拎着一只豁了口的青瓷酒壶，右手随意搭在腰间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虎符上。他头发散乱，几缕灰白发丝垂在额前，眼角堆着细密褶皱，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粒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黑曜石，既冷且锐，扫过李天明时还懒洋洋地眨了下，落在王重一身上的那一瞬，却骤然一凝。“哦？”那人忽地翻身落地，足尖点地无声，青砖缝隙里竟未震起半星浮尘。他歪头打量王重一，鼻翼微翕，似在嗅什么，“散修？没点意思……这身气机，不像是吞过劣等聚灵丹攒出来的虚火，倒像是……”他顿了顿，忽然伸出右手食指，凌空朝王重一眉心虚点三下。嗡——王重一识海深处，蒂柯光球无声一颤，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银蓝色涟漪，仿佛被投入三颗微不可察的石子。他眼皮都没抬，只是右脚往后撤了半寸，重心下沉三寸，脊柱如弓微张，整个人瞬间由“立”转为“蓄”，似古松临风而未折，静中藏崩山之势。那人“啧”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好苗子，骨头硬。”他转身走向柜台，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空洞回响，“吴怀远，百纳阁执事，兼管问道峰杂役、器物、药田三事。别叫吴师兄，听着像催命。”他掀开柜台后一块厚布，露出下方嵌着九枚浑圆玉珠的罗盘状法器，指尖轻叩中央主珠，玉珠依次亮起幽光，“丙字九号，领基础四件套——灵锄一柄、净尘符十张、辟谷丹三瓶、问心镜一面。”李天明凑近柜台，压低声音：“吴师叔，今年新人少，您看这辟谷丹……是不是还能多给两瓶？王师弟刚过问心索，身子虚着呢！”吴怀远斜睨他一眼，慢条斯理从柜台下摸出个紫檀木匣，打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龙眼大小、通体墨黑的丹丸，表面浮着层极淡的金纹，隐隐透出苦涩中带清冽的药香。“虚？那得看怎么个虚法。”他拈起一枚，对着穹顶微光端详，“这是‘三更露’，采寅时山岚、卯时露、辰时阳三气淬炼而成，一粒可抵寻常辟谷丹三日之效。但——”他指尖微弹，丹丸飞向王重一，“服下之后，若心神不宁，肝胆生火，腹中如焚，那是你根基不稳；若四肢发冷，耳鸣目眩，那是你气血淤塞；唯有一炷香内遍体温润，神思澄澈，方算真正炼化得了。”他眯起眼，“敢接么？”王重一伸手稳稳接住丹丸。入手微凉，触感如握寒玉，那层金纹在掌心竟似活物般微微游走。他未答话，只将丹丸置于左掌心，右手拇指按于丹丸正中，以武道真气为引，自涌泉而起，经尾闾、夹脊、玉枕三关，直冲泥丸宫，再反哺而下，于掌心形成一道微不可察的“螺旋吐纳”。刹那间，丹丸表面金纹骤然炽亮，随即隐没，整枚丹丸无声化为一缕青烟，被他自掌心吸入鼻窍。“哈！”吴怀远猛地拍了下柜台，震得旁边一瓶养神液晃荡不止，“好个‘吞而不咽、化而不炼’！你是把这丹当补药，是当试金石！”他盯着王重一渐渐泛起淡淡红润的脸色，目光渐深，“散修？怕是连筑基真人座下亲传都未必敢这么玩——你师父是谁？”王重一垂眸，声音平缓：“家师已逝，名讳不足道。”吴怀远盯了他三息，忽然大笑，笑声震得货架上几株干枯的雷击木簌簌掉灰：“好！够硬气！”他转身从最底层抽屉里拖出个乌木匣，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非铜非锡，呈暗沉水银色，边缘镌刻着细密如蚁的《太初观心咒》，镜背则浮雕着一条首尾相衔的螭龙，龙睛处嵌着两粒米粒大小的幽蓝晶石。“问心镜，问道峰入门第一重考校。”吴怀远将镜子推至王重一面前，“不是照容，是照心。镜中所见，皆是你神魂深处最真实之念、最隐秘之惧、最灼热之欲。初执镜者，九成九会看见自己最怕之物——或断崖、或孤坟、或血海、或白发苍颜独坐荒冢……你若撑不过半炷香，心神受创，轻则昏厥七日，重则神识裂痕，终生难愈。”李天明脸色微变：“吴师叔，这……往年都是入门三日后才发问心镜啊！”“往年？”吴怀远嗤笑一声，手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往年那些娃娃，连问心索第一关‘听风辨煞’都靠嗑丹硬闯，心神如筛子漏水，拿这镜子照，怕是照出个窟窿来。”他目光灼灼钉在王重一脸上，“可他不一样。问他心索时，他没闭眼，没掐诀，没念咒，就站在那儿，让那千种幻音、万般心魔绕着他打转，他自己……连睫毛都没抖一下。”陆鸣一直沉默旁观，此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吴师叔，您是觉得……他心性足够承此镜？”“承不住，死不了。”吴怀远耸肩，语气轻飘，“死不了，就能长记性。”他抓起铜镜，递到王重一手中，“记住，镜不欺人。你心里有什么，它就给你什么。别想‘我该看见什么’，也别想‘我不该看见什么’——念头一起，镜中即生幻象。现在，把它贴在额心，闭眼，默数三个呼吸。”王重一接过问心镜。铜镜触手冰凉，那两粒幽蓝晶石却似蕴着微温，甫一接触皮肤，便有一股极细微的吸力，仿佛要将他识海深处最幽微的波动尽数牵扯而出。他依言闭目，额心紧贴镜面，呼吸缓缓沉入丹田。一。识海内蒂柯光球静静悬浮，表面波澜不惊。二。镜面骤然发热，一股阴寒刺骨之意顺着眉心直钻识海，如冰锥凿壁——不是外力侵袭，而是自内而生的“知觉”。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无边无际的灰白色平原上，天穹低垂，云如铅块，大地龟裂，缝隙里渗出暗红黏稠的液体，散发铁锈与腐土混合的腥气。远处，一具身披残破金甲的尸骸半埋于土，头盔歪斜，露出半张覆盖着蛛网与干涸血痂的脸……那面容，竟与他昨夜在山道上偶然瞥见的、林师叔袖口露出的一截枯槁手腕，诡异地重合。三。王重一猛地睁眼！镜面幽光尽敛，恢复成一片沉寂水银。他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呼吸却平稳如常，唯有左手五指在身侧微微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五个月牙形血痕——那是他唯一泄露情绪的痕迹。吴怀远没说话，只盯着他瞳孔深处。那里没有惊惶，没有恍惚，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刚才所见并非噬魂魔境，不过是拂过衣袖的一缕山风。“……有意思。”吴怀远忽然伸手，一把抓住王重一左手腕，指尖精准按在他左手太渊、经渠、列缺三穴上，稍一用力，王重一掌心那五道血痕竟缓缓弥合，只余淡淡红痕。“你刚才，在镜中看见了什么？”王重一垂眸，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的手掌，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具尸体。”“谁的？”“……我的。”吴怀远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这次笑意真正抵达眼底：“好。很好。”他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青玉印，印纽雕成盘曲古松状，印面刻着两个古篆小字——【问道】。他将玉印塞进王重一手中，玉质温润，内里似有云气缓缓流转：“拿着。这是你的入门信物，也是你丙字九号厢房的禁制钥匙。往后，每月初一，持此印来百纳阁，领当月物资。若遇急事，捏碎此印，我会感应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天明，又落回王重一脸上，声音陡然压低，如毒蛇吐信：“记住，问道峰不养废物，也不养蠢货。你今日能接住三更露，能扛住问心镜，说明你骨头够硬，心也够冷。”他凑近半寸，气息拂过王重一耳畔，“可修行路上，光有骨头和冷心不够。有时候……最要命的，是那点不该有的‘热’。”话音落，他转身走向货架深处，背影消失在阴影里，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去吧。丙字九号厢房西墙第三块青砖，用印角轻叩三下，禁制自开。”三人退出百纳阁，厚重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阳光重新洒落肩头，山谷里灵花摇曳，香气清甜。李天明长长吁了口气，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王师弟，你……你刚才在镜里到底看见啥了？吴师叔那表情，吓死我了！”王重一没回答。他低头看着掌中青玉印，云气流转间，印面那“问道”二字仿佛活了过来，在他视界边缘微微扭曲、延展，竟隐约勾勒出一幅残缺图景——断崖、白骨、翻涌的灰云，以及云层裂隙中，一只巨大、冰冷、毫无感情的竖瞳，正漠然俯视。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随即攥紧玉印，指节泛白。“没什么。”他抬头，迎着阳光微微一笑，神色坦荡，“只是……做了个很长的梦。”李天明挠挠头，还想再问，却被陆鸣抬手止住。陆鸣看着王重一平静无波的眼睛，又想起天悟真人阖目前那一眼穿透皮相的审视，心头莫名一沉。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也曾有个散修少年，手持同样一枚青玉印，踏入丙字九号厢房。那少年后来在第三年冬夜，于静室中神魂爆裂，尸身完好，唯双目空洞如两口枯井，眉心一点朱砂痣，凝成永不褪色的“问”字血痂。陆鸣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抬手指向山谷西侧那片独立石屋：“走吧，带你去住处。顺路……给你讲讲问道峰的‘规矩’。”他脚步放慢，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告诫的意味：“别的峰，弟子争的是灵石、丹药、法器。我们问道峰……”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主殿檐角悬着的那串随风轻响的青铜风铃，铃舌上隐约可见一道细微裂痕，“我们争的，是‘活’下去的资格。”风过山谷，铃声清越，却莫名透出几分呜咽。王重一默默听着，脚下步子未停。他右手始终紧紧攥着那枚青玉印，掌心汗水浸润玉质，云气流转愈发迅疾，仿佛某种蛰伏已久的东西，正透过这方寸玉石，悄然睁开第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