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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人心不足

    “平安哥,这么做,会不会有些过火了?”林慈溪在知道陈平安在巴都巴拉做了什么后,表情就有点严肃,感觉现在的陈平安有点陌生。他们也是穷苦出身的!如今,陈平安的做法,有些过于残暴了点...斯凯奇推开门时,肩头还沾着未干的海盐味。他身后那人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深灰色双排扣羊毛大衣,领口露出一截熨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袖扣是两枚小小的、泛着幽蓝光泽的蓝宝石——不是赝品,也不是港城金铺里那种浮夸的仿货,而是真正从伦敦萨佛街老匠人手里订制的货色。他没打伞,但头发一丝不乱,皮鞋锃亮如镜,连鞋尖反射出的吊灯轮廓都清晰可辨。陈平安正在书房看一份刚送来的海关稽查报告,听见脚步声抬了抬头,目光在来人脸上停了半秒,又落回纸面,语气平静:“威廉姆斯公爵阁下,您不该亲自来的。”那人笑了,声音低沉而克制,像一把被精心养护的古董小提琴拉出的第一个音:“陈,我亲爱的合伙人,你把我的未婚妻、我未来的弟媳、我家族最珍视的两位小姐,全都召回国避险——却没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这让我很困惑,更让我……不安。”他缓步走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敲的是那份报告上用红笔圈出的“第十七批次原料抽检异常”几个字。“你让她们回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你已经预判到,有人要动你的根。而你的根,不在港城,而在东南亚,在湄公河下游那片还没正式挂牌的橡胶林,在曼谷郊外那座正在打地基的冷冻仓储中心,在胡志明市港口边那块被你以‘农产品中转站’名义悄悄买下的三十亩滩涂。”陈平安终于合上文件,抬眼直视对方:“所以您来了。”“所以我来了。”威廉姆斯颔首,“不是以公爵继承人的身份,而是以‘节气’第二大股东的身份。”空气静了一瞬。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风卷着水汽撞在玻璃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湿痕。海瑟薇和安妮站在走廊尽头,并未靠近,只是远远望着书房门缝里透出的光。林慈溪端着三杯热茶走来,脚步极轻,将茶放在门口矮几上,转身便退开三步,垂眸静立——她知道,今晚的谈话,连她都不该听。威廉姆斯接过茶,指尖在杯沿摩挲片刻,忽然问:“骆开远今天上午,又去了华润总部。”陈平安没接话,只伸手示意他继续。“他调阅了华润近三年所有对东南亚的采购清单,特别标注了三十七笔经由新加坡中转、最终流向柬埔寨与老挝边境的化肥与农机具订单。”威廉姆斯吹了吹热气,“华润没做错什么,那些单子都是合规的,出口许可证齐全,报关单据完整。但问题在于——这批货,根本没进柬埔寨,也没进老挝。”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它们在金边以北八十公里的博涅克转运站,被拆封、重装,贴上了‘民用建材’标签,由一支挂泰国牌照、司机持有缅甸边境通行证的车队,分批运进了掸邦高原。”陈平安终于动容。他缓缓坐直身体,指节在红木桌面上叩了两下:“谁在运?”“不是掸邦军,也不是佤联军。”威廉姆斯声音压得更低,“是‘白鹭’。”这个名字一出口,书房内温度仿佛骤降五度。陈平安瞳孔微缩。白鹭——不是军队,不是帮派,甚至不是注册法人。它是十年前在仰光一家破产的印刷厂地下室里诞生的影子网络,最初只为几家英资烟草公司清理竞争对手的地盘,后来慢慢渗入橡胶、锡矿、木材三条命脉。它不占地盘,不收保护费,只做一件事:替雇主“修正市场失衡”。所谓失衡,就是某个人或某家企业,突然在某个领域拿到了不该拿的份额。比如,三个月前,陈平安的“南星农业开发有限公司”在万象注册,仅用四十二天就拿下老挝农林部首批十五万亩荒山承包权,并同步签下了当地三家最大橡胶合作社的十年统购协议。而就在签约前三天,原定参与竞标的三家本地财团,先后遭遇银行抽贷、税务稽查、关键股东突发中风住院——三件事毫无关联,却在同一周发生。现在威廉姆斯告诉他,白鹭动了。“他们不是冲你来的。”威廉姆斯盯着陈平安的眼睛,“他们是冲着‘规则’来的。”“规则?”陈平安冷笑,“什么规则?”“港城的规则。”威廉姆斯一字一顿,“港城允许暴发户崛起,但不允许暴发户制定规则。你用价格战逼退老牌家族,用法律手段碾碎报纸喉舌,用政治资源卡住对手咽喉——这没问题,这是资本的游戏。但当你开始把手伸向东南亚,开始用同一套逻辑重构区域供应链,开始绕过英美日三方默许的‘势力配额’,你就越界了。”他放下茶杯,杯底与瓷碟相碰,发出清越一声:“骆开远不是来警告你的。他是来给你递梯子的——华润愿意接手你手里的全部东南亚订单,溢价百分之十五,付款账期压缩至十五天,所有报关、运输、保险,华润包办。条件只有一个:你退出老挝、柬埔寨、缅甸三个市场的直接运营,转为技术顾问身份,持股比例降至百分之十以下,且不得干预任何采购决策。”陈平安沉默良久,忽然问:“斯凯奇,你查到的,是哪些人雇的白鹭?”一直站在墙角阴影里的斯凯奇开口了,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三家。英国的‘东印度贸易复兴协会’,日本的‘泛亚农产协进会’,还有……港城本地的‘恒昌联合体’。”恒昌联合体。陈平安舌尖缓缓抵住上颚,尝到一丝铁锈味。原来如此。恒昌——表面是港城七家百年商行组成的松散联盟,实则背后站着三位卸任港督的私人信托基金,以及大英帝国财政部海外资产监管局的三名退休高官。他们不控股,不签字,但每季度一次的闭门晚餐会上,一张餐巾纸上的铅笔批注,就能让某家银行收回一笔五千万港币的信用证。骆开远不敢明说,是因为恒昌的名字,连华润都不敢挂在嘴边。威廉姆斯看着陈平安的表情变化,忽然笑了:“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接梯子,退回港城,做你富可敌国的五金大王、塑胶霸主、风扇之神——然后眼睁睁看着你的东南亚布局,被恒昌用三年时间拆解、重组、装进他们自己的壳子里。”他停顿三秒,端起茶杯,吹开浮叶:“第二,撕掉梯子,踩着恒昌的脊背往上爬。但你要明白,这条路没有回头箭。恒昌不会跟你打价格战,不会跟你打舆论战,他们只会让你消失——不是肉体消灭,而是让你的所有产业、所有合同、所有银行账户、所有合作伙伴,在一夜之间,变成一堆无法兑现的废纸。”窗外,一艘远洋货轮正鸣笛离港,汽笛声悠长而苍凉。陈平安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玻璃。咸腥的夜风猛地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翻飞。他望着远处灯火如织的码头,忽然问:“威廉姆斯,如果我把节气,正式注册成一家安保咨询公司,注册资本一亿英镑,股东结构完全合法合规,你能帮我拿到英国金融行为监管局(FCA)的全牌照吗?”威廉姆斯没立刻回答。他凝视着陈平安的侧脸,那上面没有愤怒,没有焦灼,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在伦敦见到这个年轻人——那时陈平安刚修完伯明翰大学的机械工程硕士,穿着二手西装,却敢当着二十位投行高管的面,指着投影幕布上一份错误百出的东南亚基建评估报告说:“你们算错了混凝土标号,这一段桥墩三年内必塌。”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狂妄。直到三个月后,那座桥真的塌了。“可以。”威廉姆斯说,“但代价是,节气将成为英国海外资产安全委员会(oASC)的二级合作方。这意味着,你未来所有涉及‘高风险地区’的业务,必须提前四十八小时向oASC报备行动方案,且接受其派驻观察员全程监督。”“成交。”陈平安转身,掌心摊开,“我要oASC的授权书,以及他们过去五年所有对东南亚‘市场失衡干预’的案例汇编。”威廉姆斯深深看他一眼,从内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都在里面。不过陈,有件事你必须清楚——oASC不是慈善机构。他们帮你,是因为你比恒昌更懂怎么把橡胶树种活在贫瘠的红土上,更懂怎么让缅甸山民愿意用智能手机扫描二维码卖大米。他们需要一个能真正盘活死局的人,而不是又一个来分蛋糕的食客。”陈平安拿起信封,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就在这时,管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先生,恒昌联合体的首席协调人吴仲谦先生,带着六份盖有骑缝章的《和解备忘录》到了,说……说想当面请您过目。”威廉姆斯挑眉:“来得真快。”陈平安却摇头:“不,他来晚了。”他走向书桌,抽出一张空白信纸,提笔蘸墨——不是钢笔,是一支从不离身的旧式英雄100金笔。笔尖悬停半秒,落下第一行字:【致恒昌联合体诸位同仁:】字迹刚劲,力透纸背。【贵方所呈《和解备忘录》,本人已阅。条款中关于我司退出东南亚市场之约定,恕难接受。然念及多年同业情谊,本人愿提出新方案如下:】他顿笔,墨迹在纸上微微晕开一点。【自即日起,恒昌联合体须以书面形式,确认放弃对老挝、柬埔寨、缅甸三国全部农产供应链之既有权益。此权益包括但不限于:橡胶收购定价权、稻米出口配额分配权、冷链物流基础设施建设主导权。确认函须由三位现任主席亲笔签署,并经伦敦公证处认证。】【作为交换,我司承诺:未来十年内,恒昌联合体旗下所有企业,凡采购我司旗下产品,一律享受出厂价九折优惠;凡在我司新建产业园区内设厂者,土地租金免收三年;凡推荐境外优质农业项目者,我司按项目总投资额千分之三支付佣金。】【另附:节气安保集团(英国注册)与oASC合作备忘录副本一份,请查收。】写毕,他将信纸推给威廉姆斯:“麻烦您,用oASC的钢印,盖在这里。”威廉姆斯扫了一眼内容,嘴角缓缓扬起。他没拿印章,而是掏出一枚黄铜徽章——鹰隼衔橄榄枝图案,背面刻着拉丁文“Pax per Fortitudinem”(强权铸就和平)。他拇指用力一按,徽章底部弹出一枚微型火漆印章,朱砂印泥在信纸右下角烫出清晰印记。门外,吴仲谦的声音已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音:“陈先生,我们吴主席说了,只要您点头,恒昌愿意将万象橡胶交易所的控股权,无偿转让给您!”陈平安没应声。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枚U盘,插进书桌旁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显示出一段三分钟的监控视频:金边博涅克转运站,深夜,一辆挂着泰国牌照的货车驶入,车斗掀开,里面码放整齐的并非化肥,而是一箱箱印着“南星农业”LoGo的智能灌溉控制器——控制器外壳已被暴力撬开,电路板上焊着微型信号发射器。他按下播放键。视频里,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蹲在车旁,用万用表测试发射器频率,抬头对镜头比了个oK的手势。陈平安关掉视频,拔出U盘,递给斯凯奇:“明天上午十点,把它送到《南华早报》总编办公室。附言:请贵报核实,为何贵报三个月前连续刊登七篇‘南星农业涉嫌走私违禁电子元件’的独家报道,所有信源均指向这位先生。”斯凯奇接过U盘,转身离去。陈平安这才望向门口,声音平缓如常:“吴先生,请转告贵方主席。恒昌若想谈生意,明天带着公章来。若想谈江湖,节气的大门,永远开着。”门外沉默了足足十秒。然后,是皮鞋仓皇后退的声音,急促,凌乱,像一群受惊的鸟雀扑棱棱飞离屋檐。威廉姆斯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陈平安将那封盖着oASC火漆印的信纸,轻轻推到书桌边缘,任它一半悬在虚空,“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港城的商人。”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深潭:“我是规则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