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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淫梦戏猴局

    “赵彦青,你倒是不怕死啊!”陈平安并没有将赵彦青拒之门外,而是出面见了对方。赵彦青看到陈平安出现,憔悴而惨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喜色,他直接跪在了陈平安的面前。“陈先生,我知道,之...斯凯奇踏进陈家大门时,肩头还沾着南洋海风裹挟的咸涩水汽,西装袖口微卷,腕表下压着一道未愈的浅红擦痕。他身后跟着个穿灰呢子大衣的男人,身形瘦削,领口别着一枚铜质齿轮徽章——那是英国皇家机械工程师学会的认证标识,也是陈平安三年前在伯明翰工厂亲手颁发的首批荣誉徽章之一。“先生。”斯凯奇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金属淬火后的韧劲,“人带来了。”陈平安正坐在紫檀木书案后翻看一叠港督署刚解密的旧档案,听见动静,只抬眼一扫,目光便停在那枚齿轮徽章上,嘴角微扬:“老布伦特?”灰衣男人摘下礼帽,露出一张被岁月刻满沟壑却依旧清矍的脸,银白鬓角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鼻梁高挺,右眼下方有道细长旧疤,像一道凝固的闪电。他没说话,只是朝陈平安深深颔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过眉骨——这是威廉姆斯公爵卫队退役军官的致意方式。林慈溪端来三杯热茶,青瓷盏沿浮着薄薄一层碧色茶烟。海瑟薇已悄然退至门侧,安妮则取来一台德律风根便携式录音机,按下开关,磁带开始无声转动。屋内光线温润,窗外梧桐叶影斜斜投在楠木地板上,静得能听见壁钟秒针咬合齿轮的轻响。“布伦特先生,”陈平安放下档案,指尖敲了敲桌面,“您不该来港城。”布伦特终于开口,声线沙哑如砂纸磨过铁板:“可我来了。”他向前半步,从内袋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抽出三张泛黄照片——第一张是东南亚某橡胶园深夜起火,烈焰冲天,火光映亮远处几辆印着“英联实业”字样的卡车;第二张是槟城码头,一箱标着“农药”的木箱被撬开,里面整齐码放着二十支苏制TT手枪,枪管上还残留着防锈油的光泽;第三张最窄,只拍到半截手腕与一枚蛇形金表链,表盘玻璃碎裂,时间凝固在凌晨两点十七分。“不是李长江的人。”布伦特说,“也不是政商家族自己动的手。”陈平安接过照片,指腹摩挲过第三张的边缘,忽然问:“你右眼这道疤,是哪年留的?”布伦特怔住,随即苦笑:“一九七二年,曼谷唐人街,替威廉姆斯先生挡了一颗流弹。”“那你知道,为什么那年曼谷唐人街所有当铺、钱庄、赌档,在三天内全换了老板?”布伦特瞳孔骤然收缩。陈平安将照片翻转,背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火场监控被删前17秒,卡车驶离方向指向九龙城寨西侧废弃电镀厂;枪支批次号对应1968年新加坡军械库失窃案;蛇表主人,曾于1973年以“远东矿业顾问”身份,三次出入华润驻港办事处】。“骆开远不知道这些。”陈平安把照片推回布伦特面前,“他只知道上面要压事,但压不住的,从来不是火,是火药桶里漏出的硝味。”布伦特沉默良久,喉结上下滚动:“所以……您早知道?”“我猜的。”陈平安端起茶盏,热气氤氲中眼神平静,“猜有人借刀杀人,刀太钝,又怕见血,就往刀刃上抹糖。糖甜,人贪,刀就更钝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斯凯奇:“斯凯奇,你查到的,不止这些吧?”斯凯奇上前一步,从公文包取出一份加急电报抄件,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软:“先生,昨夜马尼拉警方突袭‘圣伊莎贝拉’船务公司,查获十五吨未申报硝酸铵化肥,全部伪装成菲律宾农产品出口单据。发货方印章,跟您去年收购的‘粤海农产加工联合体’备案章,重合度92.7%。”屋内空气骤然绷紧。林慈溪手中药匙“叮”一声撞在瓷盏边沿。海瑟薇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安妮迅速按停录音机,磁带发出细微的嘶鸣。陈平安却笑了,笑得极轻,像刀锋划过冰面:“粤海农产……是我让骆开远帮忙牵线,从华润手里接过来的壳公司,专做荔枝干、龙眼肉、梅子酱的初加工,连锅炉都是烧柴的。”他直视布伦特:“所以问题来了——谁在我接手前,就把硝酸铵化肥混进了我的荔枝干包装线?是谁,在我账本还没建好时,就替我填好了走私路径?又是谁,把硝酸铵的货柜,贴上了‘华润监管专用’的封条?”布伦特额角渗出细汗。他当然知道——硝酸铵是炸药原料,更是化肥主力,而港城周边所有正规化肥进口商,都在华润贸易名录里。若真查实这批货经由“粤海农产”中转,华润难辞其咎,骆开远仕途尽毁,而陈平安,将成为“勾结境外势力走私军火”的铁证靶心。“先生,”斯凯奇声音绷得像弓弦,“马尼拉警方扣押的货柜编号,与您名下‘丰泰仓储’本月三号签收的七号仓,完全一致。”陈平安慢慢放下茶盏,青瓷底与紫檀木案磕出清越一响。“丰泰仓储……”他喃喃重复,忽然看向布伦特,“您当年在伯明翰教我的第一课,是什么?”布伦特闭了闭眼:“机器不会说谎。但操作机器的人,会。”“所以,”陈平安起身,踱至窗前,推开一扇木格窗。晚风涌入,吹动桌上未拆封的《港府工业安全条例》蓝皮书,纸页哗啦翻飞,停在第37页——“第七章:危险品仓储责任认定,第三款:凡仓储单位出具验收合格证明者,视为实际责任人”。他转身,目光如尺,丈量着布伦特每一寸神情:“您今天来,不是送证据,是送选择。”布伦特喉结剧烈颤动:“什么选择?”“选择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想把我钉死在耻辱柱上的人那边。”陈平安缓步走近,声音低沉如地底奔涌的暗河,“您知道他们怎么计划的——硝酸铵一旦引爆,丰泰仓库所在片区将夷为平地,死伤上百。舆论会立刻转向:一个靠黑帮起家、妄图染指国家战略物资的暴发户,终因贪婪引火烧身。骆开远会被当成失察庸官革职,华润声誉扫地,而您……”他停顿两秒,指尖轻轻点了点布伦特胸前那枚齿轮徽章,“您教过我的所有机械原理,都会变成您包庇罪犯的铁证。”布伦特脸色惨白如纸。“但您错了。”陈平安忽然话锋一转,“您以为我是来求您作伪证的?”他转身回到书案,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封皮磨损严重,边角卷曲,内页全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夹着数十张泛黄草图与数据表。陈平安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行潦草公式:“看见这个了吗?1974年我在伯明翰车间算出来的——硝酸铵分解临界温度是209.5摄氏度。而丰泰仓库所有恒温系统,自上月起每日凌晨三点自动校准,将冷库温度锁定在-5c。您觉得,硝酸铵在零下五度的冰库里,能自己烧起来吗?”布伦特浑身一震。“他们根本没打算引爆。”陈平安合上笔记本,“他们只想让我‘意外’接收这批货,再等某个‘恰巧’经过的消防车,‘恰巧’发现货柜缝隙渗出的白色结晶——然后,全港头条就是:陈平安私藏军火,意图颠覆殖民统治。”屋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夕照斜斜切过布伦特苍白的脸。他盯着陈平安,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不是那个在伯明翰车间里满手油污、追着他问齿轮咬合间隙的年轻钳工,也不是报纸上冷血凶残的“港城新贵”,而是一个早把所有陷阱埋设点、所有引爆时机、所有舆论落点,全都计算得如同游标卡尺般精准的……执棋者。“先生,”布伦特声音嘶哑,“您要我做什么?”陈平安走到墙边,取下挂衣钩上一件深灰色风衣。他抖开衣襟,内衬口袋里静静躺着一枚黄铜钥匙——形状奇特,顶端铸着扭曲的蛇形纹路。“明天上午十点,”他将钥匙放在布伦特掌心,冰凉的金属压得老人手指微颤,“拿着它,去旺角砵兰街137号地下室。那里有七台未启用的德制西门子监控主机,硬盘格式化时间显示为1975年10月17日。您要做的,只是把其中三台硬盘拆下来,送到九龙城寨‘阿炳修表铺’——记住,必须是阿炳本人收货,不能假手他人。”布伦特攥紧钥匙,指节发白:“然后?”“然后,”陈平安披上风衣,扣好最上面一颗纽扣,窗外霓虹初上,映得他侧脸轮廓如刀削,“您会看见,真正想烧掉丰泰仓库的人,今夜就会亲自去那里‘检查电路’。”斯凯奇眼中寒光一闪:“先生,要不要……”“不必。”陈平安抬手制止,语气平淡如常,“让他们检查。检查得越仔细,越相信那批货就在冰库里。检查得越彻底,越会亲手拧开那些本该锁死的配电箱。”他走向门口,脚步沉稳:“布伦特先生,您教过我,最锋利的刀,不是砍向敌人的,是砍向敌人以为最安全的后背的。”门开,晚风灌入,吹得桌上那叠《港府工业安全条例》哗哗作响。陈平安停步,未回头:“对了,您右眼这道疤……当年替威廉姆斯先生挡弹时,子弹偏了三厘米。这次,也请您替我,再偏一次。”门关上,余音散尽。布伦特低头看着掌心的蛇形钥匙,黄铜表面映出自己苍老而震动的瞳孔。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暴雨夜,在伯明翰铸造车间,少年陈平安徒手掰弯一根滚烫的合金钢条,火星迸溅中抬头对他笑:“老师,您说机器不说谎——可要是人,把谎言刻进机器骨头里呢?”窗外,港岛灯火次第亮起,如星河倾泻入海。而此刻,旺角砵兰街137号地下室深处,七台西门子主机幽幽泛着冷光,硬盘指示灯明明灭灭,像七只无声睁开的眼睛,静静等待着某个注定到来的午夜。磁带早已停止转动,但安妮悄悄将录音机调至待机状态——她知道,真正的风暴,从来不在录音机里,而在那些尚未拧开的配电箱之后,在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冷库温度记录之中,在每一个自以为掌控全局的人,即将踏进的、自己亲手打开的牢笼之内。陈平安走出院门,仰头望了眼墨蓝天幕上初升的启明星。他摸出怀表,镀金表盖掀开,指针正稳稳指向七点四十三分。距离丰泰仓库例行夜间巡检,还有十七分钟。距离那场被精心设计的“意外”,还有整整一百零三分钟。他笑了笑,将怀表按回西装内袋,转身汇入港岛喧嚣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