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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是时候安排她们了

    八月底,京城酷暑未消。范小胖坐在欧式雕花扶手沙发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真丝靠垫的卷草纹。墙壁上,85寸液晶电视正播放《中国好声音》总决赛。她的妈妈和弟弟刚好也来了京城。此...清晨六点,北京城还没彻底醒透,长安街两侧的梧桐叶上还挂着夜露,在初升的阳光里泛着细碎银光。沈青推开办公室窗子,深吸一口气,凉意混着槐花香钻进肺腑——这味道让他想起十年前在西单音像店门口排队买《范特西》磁带的日子。那时他攥着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手心全是汗,生怕轮到自己时卖完了。如今他坐在青颖传媒顶层的落地窗前,桌上摊着三份不同电视台递来的合作方案,最上面那份封皮烫金,印着“浙江卫视战略级项目”字样,边角还被谁用指甲掐出几道浅痕。手机震了第三遍,是周杰仑发来的语音:“青哥, demo录好了,但我觉得副歌那句‘海平面以下的呼吸’还不够沉……要不要试试把贝斯线压得再低一点?我刚试了新调音台,低频能下潜到28Hz。”沈青没回,点开音频文件,耳机里立刻涌出一段潮湿而绵长的旋律,像涨潮前最后一刻的海面,静得让人耳膜发痒。他闭眼听了三遍,在备忘录里敲下:“保留原版,但第二段主歌加入八轨海浪采样——去青岛录音棚录,让录音师凌晨三点蹲海边收真实潮声。”七点整,张靓影踩着高跟鞋叩叩叩穿过玻璃走廊,手里拎着保温桶。她今早穿了件墨绿真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冷白手腕,腕骨凸起处有颗小痣。“刚熬的雪梨枇杷膏,”她把桶搁在沈青桌角,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刚签完字的合同,“听说你昨儿又熬夜改方案?芒果台那边派了三个总监来堵门,前台小姑娘快哭了。”沈青拧开盖子,热气裹着药香扑上来,他忽然伸手捏了捏她耳垂——那里戴了只极小的珍珠耳钉,是去年跨年晚会后台他亲手扣上的。“芒果台的人呢?”“被我支去茶水间煮咖啡了,”张靓影歪头笑,耳钉晃出细光,“我说青总正在和周杰仑老师开密会,讨论《中国好声音》导师转身按钮的机械结构……他们还真信了。”九点,公司大会议室已坐满三十号人。沈青没坐主位,而是把椅子拖到投影幕布前,用激光笔圈住PPT上“盲选机制”四个字:“今天不谈流程,只解决一个问题——为什么选手唱歌时,导师必须背对舞台?”底下有人举手:“沈总,这不符合观众观看习惯啊,我们测试过,直播画面切导师后脑勺时,三秒内跳出率上升47%。”沈青点点头,突然转身抓起桌上签字笔,笔尖“啪”地折断,墨水溅在纯白衬衫前襟绽开一朵蓝黑色花。“现在,你们看见我衬衫脏了。”他举起染污的衣襟,“但如果我不转身,不让你看见墨水怎么迸出来,只给你看结果——”他扯开衬衫第二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三道新鲜抓痕,血痂边缘泛着粉红,“——你会不会更想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满室寂静。空调嗡鸣声陡然清晰。张靓影在第三排突然笑出声,笑声像冰裂开的第一道纹,清脆得刺耳。周杰仑挠挠后颈,把玩着琴盒搭扣:“青哥,这招狠……可万一选手唱跑调,导师听岔了怎么办?”沈青走向他,从琴盒夹层抽出一张泛黄纸片——那是2001年《J-Game》专辑未采用的demo手稿,边角卷曲,字迹被咖啡渍晕染成褐色。“你看这句‘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他指着其中一行,“当年制作人说副歌太阴郁,要求改成阳光版本。但我坚持保留原词,因为真正的好声音,从来不是完美无瑕的录音室标本。”他将纸片轻轻按在周杰仑手背上,“下周开始,所有导师签约前,先听一百条素人试音带。不准看名字、不准查资料、不准暂停——听到第三遍就拍灯。谁要是漏掉一个未来巨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就把他当年翻唱《龙拳》的黑历史,剪成十五秒短视频,投放在斗音首页信息流。”散会时飘起了细雨。沈青撑伞送张靓影到地下车库,她忽然拽住他袖口:“叶一倩昨天来公司了。”伞沿微微倾斜,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睫毛上悬成细珠。“她说要演《唐山大地震》里的成年王登,还带了两套戏服来试镜。”沈青没说话,只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张靓影踮脚凑近,檀香混着雨水气息拂过他耳际:“她试镜时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把灰蓝色工装裤染成紫红色……可她爬起来第一件事,是问导演组‘刚才摔倒的镜头能不能保留在成片里’。”沈青终于侧过脸,看见她瞳孔里映着自己模糊的倒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你告诉她,”他声音很轻,“王登这个角色,需要有人用二十年时间学会原谅。但真正的原谅,从来不是抹平伤疤——是让疤痕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呼吸时隐隐作痛,走路时微微发紧,吃饭时筷子偶尔打滑。”回到办公室,沈青拉开抽屉取出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人在囧途》郑州片场寄来的胶片样片,边缘已有些发黄。他放进老式放映机,白光打在对面墙壁上。画面里徐峥正被王宝强追着跑过郑州火车站广场,两人撞翻一车西瓜,红瓤在青石板上炸开,像泼洒的朱砂。沈青按下暂停键,定格在徐峥回头瞬间——他嘴角咧开一道夸张弧度,可眼角皱纹里分明嵌着疲惫的褶皱。这表情让他想起前世某个深夜,在出租屋用二手笔记本剪《阿飞》预告片的叶伟明。那时导演蹲在床沿啃冷馒头,屏幕幽光映着他凹陷的颧骨,嘴里反复念叨:“笑得越疯,心里越空,这才是囧途的魂啊……”窗外雨势渐急。沈青给叶伟明发消息:“王宝强试镜时摔的那跤,加个特写慢镜头。”对方秒回:“已拍三条,最狠那条他左膝直接磕出血,我喊停他摆手说‘再来’。”沈青笑着摇头,正要回复,手机弹出新通知:斗音直播后台数据显示,《超女》十年纪念专题直播在线峰值突破890万,其中“张靓影2005年长沙海选原声”片段被用户自发剪辑成372个二创视频,最高播放量达4100万。他点开那个百万点赞的视频——画面左侧是当年19岁张靓影扎马尾穿白T恤站在简陋舞台,右侧分割屏是此刻她倚在会议室外廊柱上喝枸杞茶的侧影。两个时空在屏幕上重叠,马尾辫与盘发髻之间,横亘着十四年光阴与三千公里距离。下午两点,广电总局来电。周处声音带着笑意:“小沈啊,你那个‘好声音’方案,我们连夜开了三次会……”沈青握紧话筒,听见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声,“最后决定特事特办,给你们开绿色审批通道。不过有个条件——”周处顿了顿,“导师转身按钮的专利设计图,得送一份给我们存档。这玩意儿将来要是成了行业标准,咱们也算参与制定规则了。”沈青望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实木地板上投下锐利光带,像一把金色手术刀,精准剖开室内所有阴影。傍晚六点,公司楼下奶茶店。沈青照例买了五杯杨枝甘露——周杰仑怕芒果过敏要少糖,张靓影指定要加双份西米,叶一倩的杯壁贴着张便利贴“今日份夸夸:青哥今天衬衫皱得很有艺术家气质”,范冰兵那杯插着根薄荷叶,黄轩的则多加了三分之二的椰果。他拎着塑料袋穿过旋转门时,撞见陈梁正扶着玻璃墙喘气。这位向来挺拔如松的副总额角沁着细汗,左手死死按在右肋下方,指节泛白。“胃又犯了?”沈青把奶茶塞进他怀里。陈梁咬着吸管猛吸一口,冰凉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才缓缓直起身:“刚和YY高层吃完饭,他们想用三千万买断《好声音》网络独播权。”沈青笑了:“他们出价比芒果台高?”“高两倍。”陈梁把吸管咬扁,乳白色汁液从缝隙里挤出来,“但我告诉他们,青颖的IP,不卖断。”他忽然抬手,用沾着杨枝甘露的手指在玻璃门上画了个箭头,指向公司LoGo方向,“你看,这箭头从右往左指——就像我们所有事,从来都是逆着风走。”夜幕降临,沈青独自留在办公室。他打开电脑,新建文档命名为《中国好声音》终极版方案。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窗外,北京CBd的霓虹次第亮起,国贸三期玻璃幕墙反射着流动的光河,而远处中关村电子市场楼顶的巨型LEd屏正循环播放斗音直播广告:画面里周杰仑戴着耳机在虚拟舞台中央挥手,无数弹幕如萤火虫群般掠过他肩头,其中一条鲜红弹幕悬浮三秒——“青哥,我靠唱歌养活全家,今年我能上你的节目吗?”沈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在文档开头敲下第一行字:“本节目唯一宗旨:让每一个被生活压弯脊梁的人,都有一次昂起头颅歌唱的权利。”十一点半,手机震动。是叶伟明发来的微信,没有文字,只有张照片:郑州片场凌晨两点的布景板,上面用红漆刷着硕大标语“囧途尽头必有光”。标语右下角,王宝强用马克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标注“青哥说的”。沈青放大图片,发现笑脸眼睛位置粘着两粒瓜子壳,在手机屏幕微光里泛着哑润的棕。他忽然想起白天张靓影说的那句“血把裤子染成紫红色”——原来最汹涌的潮水从来不在海平面之下,它就在人皮肤之下奔流,在每一次心跳间隙,在每道尚未结痂的伤口里,在所有被命运击倒又爬起的人,重新校准呼吸的0.3秒里。他关掉电脑,起身时碰倒了桌角相框。玻璃碎裂声清脆响起,照片滑落在地——那是去年公司年会抓拍,沈青站在中央,周杰仑搂着他肩膀大笑,张靓影举着香槟杯作势要泼,叶一倩从背后探出头比耶,范冰兵在远处比划着剪刀手。照片背面有行铅笔小字,是沈青自己写的:“2008年冬至,我们还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倒闭。”他蹲下身,用拇指擦去照片上浮尘,却擦不掉时光覆在影像表面的薄霜。窗外,北京城灯火如海,而海面之下,有暗流正悄然汇聚,等待破开冰层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