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卷起倪霓额前几缕碎发,她被朱柏横抱在怀里,双脚悬空,心跳如擂鼓,耳根烫得几乎要烧起来。老楼外墙斑驳,墙皮剥落处露出灰白底子,楼道里没声控灯,却早已失灵,只余下头顶一扇蒙尘的气窗,漏下稀薄月光,像一柄斜斜劈下的银刃,切开两人之间咫尺的距离。朱柏脚步沉稳,膝盖轻撞开六号楼一楼那扇虚掩的铁皮门——门轴“吱呀”一声呻吟,仿佛几十年未曾开启。倪霓下意识搂紧他脖颈,指尖触到他后颈处微突的脊椎骨节,还有汗意未干的温热皮肤。她不敢出声,只把脸埋进他颈窝,呼吸间全是洗发水混着淡淡烟草与汗水的气息,干净、灼热、不容拒绝。楼道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朱柏单手托稳她,另一只手摸黑沿墙而上,指腹蹭过水泥墙面粗粝的颗粒感,最终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绿色铁门前。他并未掏钥匙,而是用拇指抵住门缝下方三寸处,手腕一压、一旋——“咔哒”轻响,锁舌应声回缩。倪霓睁大眼,睫毛扫过他下颌:“这……也能撬?”“不是撬。”朱柏低笑,嗓音裹着暗哑的磁性,“是以前租这儿时,自己装的暗扣锁,怕房东半夜查房。”话音未落,门已推开,一股陈年木料与旧书页混合的干燥气味扑面而来。屋里没开灯,但窗外月光顺着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窄窄的银带,映出满屋高低错落的纸箱轮廓——有的敞着口,露出半截《电影艺术》杂志封面;有的堆得歪斜,箱角印着“北影06级毕业展映资料”字样;最里头一张旧书桌,台灯底座蒙尘,玻璃罩内灯泡早碎,只剩螺旋状灯丝倔强地悬着。倪霓被轻轻放在桌沿,牛仔裤摩擦木纹发出细微声响。她脚尖点地,却不敢真踩实,身子微微后仰,手撑在桌沿,指节泛白。朱柏站在她面前,月光勾勒出他肩线利落的弧度,T恤下摆随动作掀起一截,腰线劲瘦。他没碰她,只是抬手,将她耳后一缕滑落的头发别回耳后。指尖掠过她耳垂时,倪霓浑身一颤,喉间溢出半声呜咽,又迅速咬住下唇吞了回去。“怕?”朱柏问,声音很轻。倪霓摇头,又点头,最后把额头抵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怕你笑话我。”“我笑话你什么?”朱柏的手掌终于落下来,不重不轻按在她后颈,力道带着安抚的意味,“笑话你背不出《一个都不能少》里魏敏教学生数数那段?还是笑话你试镜前偷偷对着镜子练哭戏,结果把自己逗笑了?”倪霓倏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你……怎么知道?”“因为你今天在拉面馆演的时候,数到‘二十三’就笑场了。”朱柏弯腰,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鼻尖,“数错三次,每次都是二十三。魏敏老师当年可没这么不靠谱。”倪霓愣住,随即狠狠捶他肩膀一下:“你还偷看我!”“我没偷看。”朱柏捉住她手腕,顺势一带,她整个人便跌进他怀里,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急促,“是你太认真,认真到连慌乱都写在脸上——左眼皮跳三下,右手指甲掐进掌心,数到二十三时舌尖会无意识顶住上颚。这些,都是演员的破绽,也是活人的温度。”倪霓静了片刻,忽然轻笑,笑声里带着点释然的鼻音:“所以……你是在教我?”“教不了。”朱柏松开她,转身从墙角一只纸箱里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已磨得发毛,边角卷翘。他翻开,纸页泛黄,字迹却是极工整的钢笔字,密密麻麻记着镜头调度、光影变化、演员微表情捕捉要点,页边空白处还贴着几张泛黄的胶片小样——是《金陵照相馆》里某个废镜的定格:唐胭在暗房红光里低头冲洗照片,发丝垂落,侧脸线条绷紧如弓弦。“真正的老师,不在这里。”朱柏把本子递给她,“在你每一次摔跤的地方,在你数错二十三次之后,还敢重新开口的喉咙里。”倪霓捧着本子,指尖抚过那些被反复摩挲得模糊的字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朱柏,是在《以吾之名》片场做场记助理。那天暴雨,她抱着一摞湿透的剧本追着他跑过三个摄影棚,鞋跟断了,雨水顺着发梢流进领口,冷得打哆嗦。朱柏接过剧本,没看她,只把手里刚拧开的保温杯塞进她冰凉的手心:“喝完,再跑一趟。热水能暖胃,也能暖脑子——脑子热了,戏才不会冷。”那时她不懂。如今捧着这本浸透时光与心血的笔记,才懂什么叫“滚烫的脑子”。“导演……”她声音哽了一下,“如果我演不好《金陵十八钗》,你会……”“我会骂你。”朱柏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骂得很难听,比骂唐胭拍错十遍走位还难听。然后,我会让你重拍二十遍。直到你明白,张逸谋要的不是‘漂亮姑娘’,是那个在炮火里扒开瓦砾、用指甲缝里渗血的手指,一根一根数清二十八个孩子名字的魏敏。”倪霓怔住,随即用力点头,把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块护身符:“我数得清!一个都不会少!”朱柏看着她,忽然伸手,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起脸。月光此刻正巧穿过窗帘缝隙,精准地落在她瞳孔深处,映出两簇小小的、跳跃的火焰。他俯身,吻落下去,不是方才在楼道里的掠夺,而是缓慢、耐心、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试探。倪霓闭上眼,睫毛簌簌颤抖,舌尖尝到他唇上残留的牛肉面汤底的咸鲜,还有一点点辣椒油的微辣。她笨拙地回应,手指揪住他T恤下摆,指节用力到发白。吻渐渐加深,呼吸交缠,体温攀升。朱柏一手托住她后颈,一手滑入她发间,指腹摩挲着她耳后细软的绒毛。倪霓身子发软,向后倒去,脊背贴上冰凉的桌面,凉意激得她轻颤。朱柏跟着覆上来,手臂撑在她两侧,呼吸灼热地喷在她颈侧:“疼吗?”“不疼。”她喘息着,手指探进他后颈汗湿的碎发里,“你轻点……就行。”“我不轻。”朱柏低笑,咬住她耳垂,含糊道,“我要你记住今晚——记住这栋楼,这盏坏掉的灯,这本笔记,还有……”他顿了顿,舌尖舔过她耳廓,“记住你数到二十三时,心跳有多快。”倪霓没答,只是猛地收紧手臂,把他拽得更近。窗外,不知谁家晾衣绳上挂着的旧风铃被夜风拂过,“叮”一声脆响,清越悠长,惊飞了栖在对面楼顶的一只野鸽。翅膀扑棱棱拍打空气的声音由近及远,最终消散在城市沉沉的呼吸里。翌日清晨六点四十分,锦秋家园小区门口。四十多个娱乐记者依旧蹲守,保温杯里茶水已凉,面包屑掉在裤子上也懒得掸。有人哈欠连天,有人刷手机打发时间,更多人举着长焦镜头,镜头盖都没摘,只等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出现。七点整,一辆出租车缓缓驶来,在小区西门三十米外停下。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长发挽成松散的发髻,耳垂上一对素银月牙坠子随着动作轻晃。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姿态从容,眉目清冷,正是梵冰冰。记者群中顿时骚动,长枪短炮齐刷刷转向。有人压低声音:“梵女神?她怎么在这儿?”“嘘!快拍!说不定朱柏就在后面!”梵冰冰却没往小区里走,而是径直走向路边一家刚开门的煎饼摊,掏出手机扫码付款,接过老板递来的煎饼果子,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目光随意扫过记者群,嘴角甚至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就在此时,东门方向,高媛媛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尽头。她戴着宽檐草帽,墨镜遮住大半张脸,手里拎着个印着卡通猫头鹰的帆布包,步履轻快,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对记者们的镜头视若无睹,直接拐进了小区侧门旁的小超市。“高媛媛也来了?!”有人惊呼。“等等……西门梵冰冰,东门高媛媛,那朱柏该从哪边进?”话音未落,北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几个晨练的老太太指着远处议论纷纷:“哎哟,那不是唐胭嘛?骑自行车来的?”只见唐胭穿着鹅黄色骑行服,扎着高马尾,车把上挂着个竹编小篮,篮里露出几支新鲜的洋桔梗。她单脚点地,朝记者们扬了扬下巴,笑容明媚:“早啊各位!买花送你们,祝今日头条爆红!”说着,真从篮子里抽出一支,随手抛给离得最近的年轻记者。那记者手忙脚乱接住,洋桔梗花瓣簌簌抖落,沾了满襟。记者群彻底炸了锅,镜头疯狂对焦、变焦、连拍。有人急得原地转圈:“三个全到了!朱柏到底在哪?!”八点整,4号摄影棚门口。李然扛着斯坦尼康稳定器,一边调试设备一边嘟囔:“怪了,导演今儿怎么还没到?往常七点五十就该在监视器前喝第一杯咖啡了……”话音未落,摄影棚厚重的隔音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朱柏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裤,脚上是一双旧帆布鞋,头发略显凌乱,下颌冒出青色胡茬,眼底有淡淡倦意,却掩不住神采奕奕。他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环保袋,袋口敞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盒——全是杏坛路牛肉拉面馆的餐盒,还冒着热气。“开工!”朱柏把袋子往李然怀里一塞,“趁热,一人一份。唐胭的多加一个煎蛋,梵冰冰的不要香菜,高媛媛的多放辣子——她刚才在超市买了半瓶老干妈。”李然手忙脚乱接住,闻着那股熟悉又踏实的牛肉汤香气,忽然咧嘴一笑:“导演,您这‘分而治之’的功夫,比《致命黑兰》里拆炸弹还稳啊。”朱柏笑着拍了拍他肩膀,目光扫过棚内忙碌的众人,最终落在刚从道具组搬完箱子、额角沁汗的倪霓身上。她正踮脚把一叠剧本放到监视器旁的矮柜上,听见动静回头,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倪霓没笑,只是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左眼下方——那里,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浅粉色印记,像一粒微小的朱砂痣。朱柏颔首,转身走向导演椅,脚步沉稳,背影挺拔如松。他拉开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摸出昨夜那本磨旧的笔记本,翻到崭新一页,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下第一行字:【金陵十八钗·试镜备忘录】魏敏,28岁,代课教师。她数孩子,不靠眼睛,靠心跳。二十八下,一下都不能少。棚顶灯光骤然亮起,雪白光柱倾泻而下,照亮他低垂的眉眼,也照亮倪霓悄悄攥紧又松开的、指腹微红的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