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一章 生死与共
血浸透了日观峰顶的青石板,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那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流淌,如同大地的伤口在汩汩渗血。血腥味混着焦土与幽冥死气残留的腐臭,在山风中弥漫开来,连盘旋的鹰隼都不敢落下,只在高空发出凄厉的鸣叫,仿佛在为这场惨胜唱起挽歌。
秦渊与简心倒在那片血泊中央,两人的身体几乎被鲜血完全覆盖,分不清哪些是他们的,哪些是敌人的。他们的手依旧紧紧相握着,十指紧扣,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彼此的生命永远锁在这最后的牵绊里。
秦渊的胸膛几乎不再起伏,只有喉间偶尔发出极其微弱的“嗬嗬”声,那是肺部被断裂肋骨刺穿、鲜血倒灌气管的声音。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开始涣散,可眼珠却固执地转向简心的方向,仿佛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再看一眼这个自相识以来,便无时无刻不护着他、伴着他、与他生死相依的女子。从药王谷的初遇,到江湖中的并肩,多少次刀山火海,她从未离去。
简心的状况更糟。她仰面躺着,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嘴角残留的血渍已经凝固发黑。玄心剑的崩碎不仅毁掉了她的兵器,更严重反噬了她的心脉——那柄剑是以她的玄冥血脉本源凝炼而成,剑碎如心碎。此刻她心脉已断了七成,生机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可她竟还醒着。
长长的睫毛颤抖了几下,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天地旋转,耳边嗡嗡作响,可她还是看清了身旁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她想伸手去碰他,可手臂重如千钧,连抬起一寸的力气都没有。她想说话,可喉咙里只有血腥味,发不出半个音节。
于是她只是看着他,用尽最后的心力看着他。
二十年了。
从药王谷初遇时那个满身伤痕、眼中只有仇恨的铁山营哨长,到如今这个为守护人间不惜燃尽生命的将军;从那个对女儿家心思一窍不通的愣头青,到如今这个会在她生辰时悄悄采来山间野花、笨拙地说“好看”的夫君。
这条路,他们走得太难,太苦。
可她不悔。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混入血泊,消失不见。
祭坛旁,林素心扑倒在玄冥镜前,双手死死按着镜面,青金色的神农之力源源不断注入镜身。她的脸色比女儿还要苍白,刚苏醒不久的身体本已虚弱至极,此刻强行催动血脉之力,嘴角已开始渗血。可她不管不顾,只是对着镜中那个越来越透明的魂魄虚影嘶声喊道:
“沐姑娘!救救他们!求您救救他们!”
镜中,沐剑屏的魂魄虚影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她双手结印的速度越来越慢,每结一个印诀,身形就透明一分。方才为助秦渊与简心对抗金色魔神,她已耗尽了镜灵本源之力,此刻维持镜身不碎已是极限,哪还有余力救人?
可看着镜外那对倒在血泊中的身影,看着林素心绝望的眼神,沐剑屏咬了咬牙。
她忽然双手一合,眉心那枚火焰印记骤然亮起!印记中飞出一缕极细的赤金色光芒,光芒在空中一分为二,分别没入秦渊与简心眉心!
“沐姑娘!不可!”林素心失声惊呼。
那是镜灵的“本命魂火”,是沐剑屏魂魄最核心的精华。每分出一缕,她的魂魄就会永久受损一分,分出两缕……她可能会魂飞魄散!
“无妨……”沐剑屏的声音缥缈如烟,“我的命……本就是他们救的……如今……还给他们……”
赤金色魂火没入秦渊与简心眉心的刹那,两人身体同时一震!
秦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聚了一丝神采,简心断裂的心脉也被魂火暂时护住,不再继续恶化。可这只是权宜之计——魂火只能吊住他们最后一线生机,若不能在十二个时辰内找到救治之法,两人依旧会死。
“十二个时辰……”林素心喃喃道,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可随即又黯淡下去,“可他们伤得太重……心脉尽碎,经脉寸断,五脏六腑皆受重创……便是药王谷祖师复生,恐怕也……”
“有办法。”
一个虚弱却坚定的声音,从后山方向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玄罹正艰难地从乱石堆中爬起。他月白长袍已破烂不堪,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黑色纹路——那是蚀魂之种在失去压制后疯狂反噬的征兆。他每走一步,嘴角就溢出一缕黑血,可他依然一步步走向祭坛,青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玄冥镜。
“爹爹!”镜中传来沐剑屏惊喜又担忧的声音。
玄罹对她微微点头,然后看向林素心,声音嘶哑却清晰:“素心,你可还记得……玄冥族有一门禁术,名为‘魂种共生’?”
林素心浑身一震,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你……你是说……”
“以魂种为媒介,将两人的魂魄本源暂时融合,共享生机,共担死劫。”玄罹一字一顿,“秦渊与简心的魂种,此刻正在玄冥镜中温养。只要将他们肉身的残魂引导入镜,与魂种重新融合,再以镜灵之力为桥,将两人的魂魄本源连接在一起……则一人不死,另一人便不会死;一人生机复苏,另一人也会随之复苏。”
他顿了顿,补充道:“代价是……从此之后,他们真正的命魂将永远绑定。若一人身死,另一人即便肉身完好,也会在七日之内魂飞魄散,追随而去。”
“同生共死……”林素心喃喃道,眼中泪水夺眶而出。
她看向血泊中那对依旧紧紧相握的身影,忽然笑了,笑容凄美如残花:“这样也好……这样……他们就不用分开了。”
玄罹点头,看向镜中的沐剑屏:“沐姑娘,此法需要你以镜灵之力维持魂种与肉身的连接,至少七日七夜。七日之内,你不能有片刻分神,不能有丝毫动摇,否则魂种崩溃,他们二人将永世不得超生。你……可愿意?”
沐剑屏的魂魄虚影虽已透明如雾,可她的声音却异常清晰:“我愿意。”
没有半分犹豫。
玄罹深吸一口气,双手开始结印。他结印的速度很慢,每一个动作都仿佛重若千钧,可印诀却精准无比。青金色的玄冥之力从他指尖流淌而出,在空中勾勒出复杂的符文,符文旋转,缓缓飘向秦渊与简心。
与此同时,镜中的沐剑屏也双手结印,赤金色的镜灵之力透过镜面涌出,与玄罹的玄冥之力交融。两股力量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细密的光网,缓缓罩向血泊中的两人。
光网触及身体的刹那,秦渊与简心同时剧烈震颤!
两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虚影,从他们眉心缓缓飘出——那是他们残存的魂魄碎片。碎片飘摇如风中残烛,仿佛随时会消散,可在光网的引导下,它们坚定不移地飘向玄冥镜。
镜面荡开涟漪,如同水面接纳雨滴。
魂魄碎片没入镜中的刹那,镜中世界那片桃花盛开的山谷里,悬浮在半空的两枚水晶魂种同时亮起!魂种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透出温暖的光芒,仿佛有什么正在苏醒。
“以我玄冥血脉为引……”玄罹的声音响彻山巅,“以镜灵之力为桥……魂兮归来,魄兮重聚……共生之契,此刻立成!”
最后一个字出口,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身体踉跄后退,险些栽倒。林素心急忙上前扶住他,却被他摆手推开。
“我没事……”玄罹擦去嘴角血迹,目光死死盯着玄冥镜,“看!”
镜中,那两枚魂种已完全裂开,化作两团柔和的光晕。光晕缓缓飘向彼此,最终在镜中世界的星空下,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化作一团青金双色的光球。光球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散发出磅礴的生机之力。
而镜外,血泊中的秦渊与简心,身体同时泛起淡淡的光晕。他们苍白如纸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最令人惊喜的是,他们原本已经冰凉的手,重新有了温度。
“成了……”林素心喜极而泣。
玄罹也松了口气,可随即脸色更加凝重:“只是开始。七日之内,他们的魂魄需要时间在镜中世界完全融合、稳固。这期间,绝不能受任何打扰,否则前功尽弃。”
他看向四周——日观峰顶尸骸遍地,后山方向烟尘未散,江辰与玉罗刹还埋在乱石堆下生死不明。更远处,山脚下靖北盟的残部正在救治伤员、收敛遗体,可人人带伤,战力十不存一。
这样的泰山,如何抵挡可能到来的下一波攻击?
仿佛回应他的担忧,东侧山道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浑身是血的战马冲上山巅,马上的骑士左臂已失,伤口只用破布草草包扎,鲜血还在不断渗出。他冲到祭坛前,翻身落马,连滚带爬地扑到林素心面前,嘶声道:
“林……林谷主!南方……南方急报!”
是诸葛明。
这位青云阁的副阁主,此刻已不复往日的从容。他脸上布满血污,眼中满是血丝,声音因极度疲惫和震惊而颤抖:“清军……清军已突破长江防线!多铎亲率主力沿运河南下,昨日已攻破镇江府!博洛率东路大军直扑杭州府,尼堪率西路大军取道九江,剑指福州府!三路并进,江南……江南危在旦夕!”
此言一出,峰顶一片死寂。
连山风都仿佛停止了呜咽。
良久,玄罹才涩声问道:“朝廷呢?弘光皇帝何在?”
“陛下……”诸葛明声音哽咽,“陛下被困在徽州府绩溪县的山中,身边禁军只剩不足三百!马士英、阮大铖等大臣或降或逃,朝廷……朝廷已名存实亡!”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封染血的信,双手奉上:“这是苏阁主在昏迷前,命我无论如何也要送到秦盟主手中的密信。他说……江南若失,则天下再无抗清根基。请秦盟主务必……务必保住东南半壁!”
玄罹接过信,却没有拆开,只是看向玄冥镜。
镜中,那团青金双色的光球依旧在缓缓旋转,散发着温暖而稳定的光芒。镜面映照出秦渊与简心安详的睡颜——虽然依旧苍白,可至少他们还活着,还有希望。
可江南呢?
人间呢?
“苏墨现在何处?”玄罹问。
“阁主他……”诸葛明老泪纵横,“在调度靖北盟驰援泰山后,他强撑病体南下,欲联络江南义军组织抵抗。可刚到扬州府,就遇到清军先锋,激战中……重伤昏迷,如今下落不明……”
又一个噩耗。
玄罹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当他再睁眼时,眼中已无迷茫,只有一片决绝的清明。
“诸葛先生,你还能战吗?”
诸葛明一怔,随即挺直脊梁,独臂按剑:“青云阁副阁主诸葛明,愿听玄罹前辈调遣!”
“好。”玄罹点头,“传我命令:第一,立刻组织人手,将秦渊、简心移至玄冥镜旁,设三重护卫,日夜轮守,绝不能让任何人靠近干扰。第二,搜救江辰、玉罗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第三,整顿靖北盟残部,轻伤者编入战斗序列,重伤者就地救治。第四……”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以玄冥镜之力,向天下发出‘泰山诏’——凡我华夏儿女,凡心怀故国者,无论江湖门派、地方义军、士绅百姓,皆可来泰山汇合。我们要在这里,建立抗清的最后堡垒。”
“泰山诏?”诸葛明眼睛一亮,可随即又黯淡下去,“可如今泰山残破,兵力不足,粮草短缺……如何能成为堡垒?”
“泰山有玄冥镜。”玄罹指向那面悬浮的古镜,“镜中有沐姑娘的镜灵之力,有秦渊与简心的魂种,有泰山龙脉的地气支撑。只要镜在,山在,人心在……这堡垒,就永不陷落。”
他转身,望向南方,那里是烽火连天的江南。
“清军三路并进,看似势不可挡。可江南水网密布,山峦起伏,不利于骑兵驰骋。只要我们能在此拖住幽冥教的残余势力,让江南义军有喘息之机,就有翻盘的希望。”
“可我们的人手……”诸葛明忧心忡忡。
“会有人来的。”玄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熊天霸战死了,可靖北盟的魂还在。苏墨失踪了,可青云阁的网还在。秦渊与简心倒下了,可他们用生命守护的信念,已经传遍了这座山,这片土地。”
他看向祭坛周围——那里,幸存的靖北盟将士们,正默默收敛着战友的遗体。他们人人带伤,可没有一个人哭泣,没有一个人抱怨。他们只是沉默地工作着,将一具具尸体整齐排列,用清水擦去他们脸上的血污,用破布盖住他们残缺的身躯。
然后,他们站起来,握紧手中的兵器,望向玄罹。
那一双双眼睛里,有悲伤,有疲惫,可更多的是不屈的战意,是死也要站着死的决绝。
这就是人间。
这就是秦渊和简心用生命守护的东西。
“看到了吗?”玄罹轻声说,“他们就是泰山的脊梁,就是人间的希望。”
诸葛明重重点头,独臂按剑,转身下山传令去了。
林素心扶着玄罹,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担忧道:“你的蚀魂之种……”
“暂时还死不了。”玄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林素心鼻子一酸,“至少……要等到心儿和秦渊醒来,要等到这场仗打完,要等到……人间重见太平。”
他顿了顿,握住妻子的手:“素心,对不起。又要让你担心了。”
林素心摇头,泪水无声滑落:“二十年前我救你时,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要做的事,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我既然选择了你,就做好了陪你走到底的准备。”
两人相视无言,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而此刻,后山乱石堆下,传来微弱的敲击声。
几个靖北盟的士兵急忙上前,徒手搬开石块。碎石之下,江辰与玉罗刹竟还活着——两人被一块巨大的岩石挡住,虽然浑身是伤,可气息尚存。
江辰的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骨折。可他一声不吭,只是用孤影剑撑地,试图站起。玉罗刹的情况更糟,她新生之躯的裂痕已蔓延至全身,如同一个即将破碎的瓷器,连动一动手指都艰难。
可他们都活着。
这或许就是人间最大的奇迹——在最深的绝望中,总有一线生机,总有一分希望,总有一些人,不肯放弃。
日头渐渐西斜,夕阳将泰山染成一片血红。
山巅之上,玄冥镜静静悬浮,镜中那团青金双色的光球缓缓旋转,如同一个正在孕育新生命的胚胎。镜旁,秦渊与简心并肩躺在临时搭建的草席上,他们的手依旧紧紧相握着,仿佛在睡梦中也不愿分开。
林素心守在女儿身边,不时为他们擦去额头的冷汗,调整身下的软垫。
玄罹盘坐在镜前,闭目调息,眉心的黑色纹路时隐时现,他在与蚀魂之种做最后的抗争。
江辰靠在岩石上,孤影剑横在膝前,灰暗的眼睛望着南方,不知在想什么。
玉罗刹躺在不远处的草席上,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新生之躯的裂痕在夕阳下格外刺目。
而山下,幸存的靖北盟将士们已整顿完毕。他们用残破的兵器,用捡来的石块,用一切可用的东西,在泰山险要处设下简易工事。他们人数不足五百,且人人带伤,可没有一个人退缩。
因为他们知道,身后是正在苏醒的秦盟主和简姑娘,是镇守泰山的玄冥镜,是这片土地最后的希望。
夜幕降临。
第一颗星亮起时,山道上传来零星的脚步声。
那是闻讯赶来的江湖义士——有从济南突围南下的靖北盟旧部,有从江南各地逃出的抗清志士,有原本隐居山林的武林宿老,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儒衫、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他们来到山巅,看着那片惨烈的战场,看着那面悬浮的古镜,看着镜旁那对沉睡的身影,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加入守山的队伍。
人越来越多。
一夜之间,泰山之上,竟汇聚了千余人。
他们来自天南地北,身份各异,武功有高有低,可此刻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守住这座山,守住这面镜,守住镜中那对用生命守护人间的爱人,守住这人间最后的希望。
玄罹睁开眼,看着山下星星点点的篝火,看着那些素不相识却并肩而立的陌生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更有无穷的信心。
他抬头望向星空,轻声道:
“秦渊,简心,你们看到了吗?”
“你们守护的,不仅仅是这座山,这片土地。”
“你们守护的,是人心。”
“而人心……是永远杀不死的。”
夜风吹过山巅,带着初冬的寒意。
可那面玄冥镜散发的柔光,却温暖如春。
镜中,那团青金双色的光球,旋转的速度,似乎快了一分。
仿佛在回应着,这片土地上,那些不屈的、炽热的、生生不息的——
人心。
【下章预告】
七日之期将至,秦渊与简心魂魄即将完全融合苏醒!而清军三路大军已兵临杭州府、福州府、广州府城下,江南烽火连天。更可怕的是,幽冥教残部与扶桑势力暗中勾结,一支由尸傀与异国武士组成的奇兵正悄然逼近泰山!第三百八十二章《破釜沉舟》,看秦渊与简心苏醒后如何整合各方力量,看玄罹如何以重伤之躯布下惊天棋局,看这场关乎人间存亡的反击之战,如何在最黑暗的时刻悍然打响!绝境逆袭,绝地反击;薪火不灭,希望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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