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四章 薪火誓约
晨光如洗,却洗不尽泰山之巅的血色。
新生的玄冥镜悬浮在祭坛正上方三尺处,镜面倒映着初升的朝阳,也倒映着下方横陈的尸首与未干的血迹。镜身温润的光华如流水般倾泻,笼罩着方圆十丈之地,在这片光华中,幽冥死气无所遁形,连空气中那股铁锈与焦土混合的腥味都被净化了大半。
可镜光再明,也照不亮众人心中的阴霾。
玉罗刹瘫坐在祭坛边缘,红衣被血污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被生生造化丹重塑的手,此刻掌心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如同即将碎裂的瓷器。强行催动净世莲华界对抗幽冥七子,又燃烧新生之躯融合剑意,这具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可她只是默默从怀中取出一卷绷带,一圈圈缠在手上,动作慢而稳,仿佛那些裂痕不是长在自己身上。
江辰站在她身后三尺处,孤影剑已归鞘。他的伤势因生生造化丹已愈七八,可眉宇间那股灰暗却比受伤时更深。他望着玄冥镜,望着镜中隐约浮现的沐剑屏温柔笑脸,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二十年来,他的剑只为复仇而挥,后来为承诺而挥,再后来为守护而挥。可当守护的对象一个个在眼前消失——秦渊、简心,现在是沐剑屏——他开始怀疑,这柄剑,究竟还能守护什么?
苏墨在检查伤亡。
药王谷十一弟子,战死六人,重伤三人,仅剩两人还能行动。少林武当七位残部,战死四人,余下三人皆负伤。青云阁调来的二十名精锐,此刻能站着的不足十人。他一个个查看伤者伤势,分发伤药,声音平静地安抚、指挥、调配人手布防。可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冷得像深冬的寒潭,每看一眼伤亡数字,潭水就冰封一寸。
了尘大师盘坐在祭坛西侧,双手合十,低声诵念《往生咒》。佛音低沉,混着晨风在山巅盘旋,每念一句,就有一缕淡淡的金光从他指尖溢出,飘向那些战死者的遗体。金光没入遗体的刹那,死者脸上痛苦的表情会稍稍舒展,仿佛得到了解脱。可了尘大师自己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每超度一个亡魂,都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寿元。
林素心在做同样的事。
她跪在一具药王谷弟子尸身旁,颤抖着手为那名不过十八岁的少年合上双眼。少年胸口被幽冥骨刀贯穿,伤口周围皮肉焦黑,那是被幽冥死气侵蚀的痕迹。林素心取出银针,在少年眉心、心口、丹田各扎一针,针尖泛起青色的神农之力,将残余的死气逼出。然后她解下自己的青色披风,轻轻盖在少年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
一直沉默站在祭坛中央的玄罹忽然动了。
他一步踏出,月白长袍在晨风中扬起,人已到了林素心身侧,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这个动作牵动了他胸口的伤势,那些如同活物般蠕动的红色纹路顿时加剧蔓延,瞬间爬满了半边脖颈。玄罹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可扶着林素心的手却稳如磐石。
“素心……”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疲惫与痛楚。
林素心转头看他。
四目相对。
二十年前,他们也是这样在尸山血海中相望。那时她是药王谷谷主之女,他是坠落人间的异界尊主;她救他性命,他许她一生;她为他生女,他为她守诺。二十年来聚少离多,她生完女儿就”离世“了,他在暗中布局对抗幽冥,再见亦是二十年后的烽火相交时。
可有些情意,不必言说。
林素心伸手,轻轻按在玄罹胸口那些红色纹路上。掌心青色光华亮起,神农之力如涓涓细流渗入他体内,试图压制那疯狂的幽冥蚀魂咒。可她的力量一触即退——不是被反噬,而是她震惊地发现,那些红色纹路已经深入玄罹的骨髓经脉,甚至开始侵蚀他的魂魄本源。
这不是寻常的幽冥咒术。
这是玄夜以神境修为、结合幽冥界本源力量种下的“蚀魂之种”。一旦种下,就如同附骨之疽,会不断吞噬宿主的修为、生机、记忆,最终将宿主变成一具没有意识、只听施咒者命令的傀儡。更可怕的是,这蚀魂之种与玄夜的本体意志相连,除非玄夜身死,或者有远超施咒者的力量强行拔除,否则无解。
而此刻的人间,没有人拥有超越玄夜的力量。
“怎么会……”林素心声音发颤,眼中瞬间涌上泪水,“玄罹,你……”
“无妨。”玄罹握住她的手,青金色的眼眸温柔地看着她,“至少现在,我还撑得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别让心儿知道。”
林素心猛地咬住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简心。
他们的女儿。
那个从小体弱多病却总爱笑的孩子,那个为了天下苍生甘愿永困镜中的孩子,那个现在只剩一缕魂种在玄冥镜中沉睡、不知何时才能醒来的孩子。
如果她知道父亲也……
“我们得想办法。”林素心强压住哽咽,反手握紧玄罹的手,“一定有办法的。药王谷古籍里记载过‘蚀魂咒’的解法,虽然那是三百年前的记载,但……”
“来不及了。”玄罹摇头,望向东方天际。
那里,归墟之眼的漩涡虽然被玄冥镜光柱暂时压制,旋转速度大减,可漩涡边缘垂落的魂引线却没有减少,反而在不断增加。更可怕的是,漩涡深处,那张千丈面孔虽然崩溃消散,可一股更阴沉、更狂暴的意志正在凝聚——那是玄夜在调集幽冥界全部力量,准备发动最后的总攻。
“玄夜不会给我们时间寻找解法。”玄罹声音平静,“他最迟明日,最早今夜,就会倾尽幽冥界百万鬼军,强行冲击封印。届时,若我们不能彻底封印归墟之眼,人间将成炼狱。”
他看向众人:“而我们,只有不到一日的时间。”
祭坛前一片死寂。
只有晨风吹过破碎的旌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许久,苏墨缓缓开口:“前辈所言极是。但我们如今的状态,要如何在一日之内完成最终封印?玄冥镜虽已重铸,沐姑娘虽已成为镜灵,可要彻底封印归墟之眼,需要‘镜、阵、人’三者合一——镜是玄冥镜,阵是泰山龙脉大阵,人是主持阵法的镜灵与护阵者。”
他环视众人:“如今沐姑娘魂魄初入镜中,与镜身的融合尚未完全稳固;泰山龙脉大阵需要重新布设,至少需六个时辰;而我们……”他苦笑,“伤的伤,残的残,还能全力一战者,不足五人。如何抵挡幽冥界百万鬼军的冲击?”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计划。”玄罹道,“一个能在绝境中,争得一线生机的计划。”
他顿了顿,看向苏墨:“苏公子,你是青云阁少主,智计超群。若你是我,此刻会如何布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墨身上。
苏墨沉默。
他走到祭坛边缘,俯瞰山下。晨雾正在散去,可以隐约看见山道上密密麻麻的黑点——那是幽冥教重新集结的教徒,数量比之前多了数倍。更远处,东方的天空暗红如血,归墟之眼的漩涡每旋转一圈,就扩大一分。
时间,真的不多了。
苏墨闭上眼睛。
脑海中,无数信息飞速闪过——青云阁三百年来收集的幽冥教情报、泰山地形图、龙脉走向、玄冥镜的传说、沐剑屏的朱雀血脉、玄罹的玄冥之力、江辰的剑意、玉罗刹的焚世之炎、林素心的神农血脉、了尘大师的佛门修为……
还有,秦渊与简心的魂种。
忽然,他睁开眼睛。
眼中已无迷茫,只有一片冷静到极致的清明。
“我有一个计划。”苏墨转身,看向众人,“但此计……近乎自杀。”
“说。”玄罹道。
“玄夜的目的是吞噬人间,而吞噬人间的关键,是彻底打开归墟之眼。”苏墨缓缓道,“要打开归墟之眼,他需要做三件事:第一,摧毁玄冥镜;第二,击杀镜灵;第三,破坏泰山龙脉大阵。”
他顿了顿:“反过来,我们要封印归墟之眼,也需要做三件事:第一,稳固玄冥镜;第二,保护镜灵;第三,激活并维持龙脉大阵。”
“但我们现在做不到。”玉罗刹嘶声道,“我们连自保都难,如何同时做到这三件事?”
“所以,我们不能同时做。”苏墨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我们要让玄夜……主动帮我们做。”
众人一怔。
“什么意思?”江辰皱眉。
苏墨走到玄冥镜前,仰头看着那面悬浮的镜子:“玄夜最想要的是什么?是摧毁玄冥镜,击杀镜灵。如果我们给他这个机会呢?”
“你疯了?!”林素心失声,“玄冥镜是封印的关键,镜灵更是……”
“不是真的给。”苏墨摇头,“是‘诱’。”
他转身,一字一顿:“我们主动示弱,佯装玄冥镜与镜灵的融合出现问题,需要借助泰山龙脉大阵才能稳固。然后,我们在龙脉大阵的核心阵眼处,布下一个陷阱——一个以玄冥镜为饵,以我们所有人为祭,专门针对玄夜本体的杀局。”
他看向玄罹:“前辈,您曾说过,玄夜的本体无法轻易离开幽冥界,因为他与幽冥界本源融合太深,一旦离开,幽冥界可能崩塌。所以他才会大费周章地打开归墟之眼,建立稳定通道。”
玄罹点头:“不错。”
“那么,如果我们给他一个‘不必离开幽冥界,就能击杀镜灵、摧毁玄冥镜’的机会呢?”苏墨声音低沉,“比如,让他的分神降临泰山,亲自出手?”
“这太冒险了。”了尘大师沉声道,“玄夜的分神即便只有本体百分之一的力量,也远非我等能敌。若让他分神降临,我们很可能全军覆没,玄冥镜也会被他夺走。”
“所以我们需要‘薪火’。”苏墨道。
“薪火?”
“对。”苏墨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们需要有人以身为薪,点燃生命之火,在玄夜分神降临的刹那,将他困在龙脉大阵中。然后,以玄冥镜的镜灵之力,引动泰山龙脉,将他那缕分神彻底炼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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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玄夜的分神与本体意志相连,分神被炼化,本体必遭重创。届时,沐姑娘便可借玄冥镜之力,配合龙脉大阵,彻底封印归墟之眼。而玄夜本体受创,至少百年内无法再图谋人间。”
祭坛前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这个计划的核心,是“诱杀”。以玄冥镜为饵,以龙脉大阵为笼,以众人的生命为薪火,诱玄夜分神入局,然后……同归于尽。
“需要几个人?”江辰忽然问。
“至少四个。”苏墨伸出四根手指,“龙脉大阵有四个核心阵眼,需要四人坐镇,以自身生命本源为引,激活大阵的‘炼神’之力。这四人,必须是修为达到宗师境界、且心甘情愿赴死之人。”
他看向江辰、玉罗刹、了尘大师,最后看向玄罹和林素心:“前辈,大师,江兄,玉姑娘……你们四位,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我呢?”苏墨指向自己,“我会在阵眼中央,主持整个计划。当玄夜分神被困时,我需要以青云阁秘传的‘锁魂术’,强行将他的分神锁在阵中,为炼化争取时间。这个过程……我也活不下来。”
“五个。”江辰轻声道,“需要五条命,换人间百年太平。”
“不。”玄罹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他。
“是六条。”玄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素心不能参与。她需要活下去,照顾心儿。”
林素心浑身一震:“玄罹!你……”
“你听我说。”玄罹握住她的手,青金色的眼眸深深看着她,“这个计划需要有人活下来,在一切结束后,守护玄冥镜,等待心儿和秦渊真正苏醒。你是神农血脉,精通医道,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顿了顿,声音温柔下来:“而且,素心,我们总得有人……给孩子们留个念想。”
林素心泪如雨下,死死抓住他的手,却说不出一个字。
玄罹转头看向苏墨:“苏公子,我替素心坐镇一个阵眼。我的玄冥之力与玄夜同源,由我来坐镇阵眼,更能引他入局。”
苏墨沉默片刻,点头:“好。”
“那么……”了尘大师缓缓站起,枯瘦的身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老衲寿元本就无多,能以残躯为苍生尽最后一份力,是佛恩浩荡。这第二个阵眼,老衲接了。”
“第三个,我来。”江辰的声音平淡无波,“我这条命,本就是秦兄和沐姑娘救回来的。现在还给他们,正好。”
玉罗刹擦了擦嘴角血迹,勉强站起,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圣火宫已毁,我本就无处可去。能在此与诸位并肩赴死,是我玉罗刹的荣幸。第四个阵眼,归我。”
五人,五条命。
祭坛前,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晨风呜咽,仿佛在为这群即将赴死的人唱挽歌。
许久,苏墨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旧的青铜令牌。令牌正面刻着“青云”二字,背面是一幅星图。这是青云阁阁主的身份令牌,也是调动青云阁所有资源的最高信物。
他将令牌递给林素心:“林前辈,此令牌交予您。若我们失败……请您持此令前往江南,召集青云阁残余力量,护送百姓南迁。能救一个,是一个。”
林素心颤抖着手接过令牌,重重点头。
苏墨又看向玄冥镜,忽然跪了下来。
众人一怔。
只见苏墨对着玄冥镜,郑重叩首三次,然后朗声道:“沐姑娘,您能听见吗?”
镜面微微荡漾。
一个温柔、缥缈、仿佛从遥远时空传来的声音,在众人识海中响起:“……能。”
是沐剑屏的声音。
她的魂魄已与玄冥镜初步融合,虽不能显形,却能以神识与外界沟通。
“我们的计划,您已知晓。”苏墨声音平静,“我们需要您做一件事——在玄夜分神降临、被困龙脉大阵的刹那,以镜灵之力引动泰山龙脉,配合大阵炼化他的分神。这个过程,可能会损伤您的魂魄本源,甚至……让您魂飞魄散。您,愿意吗?”
镜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个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愿意。”
顿了顿,她轻声道:“只是……苏公子,江大哥,玉姐姐,了尘大师,还有玄罹前辈……对不起,要你们陪我一起……”
“不是陪你。”江辰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是我们,陪这人间,走最后一程。”
玉罗刹笑了,笑容灿烂如烈火:“沐妹妹,别说什么对不起。能和你这样的好姑娘并肩作战,是我玉罗刹这辈子最痛快的事。”
了尘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玄罹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头,看着镜中隐约浮现的沐剑屏的虚影,青金色的眼眸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欣慰,有骄傲,也有深沉的悲伤。
这个才二十岁的姑娘,这个本该是南诏公主、享受荣华富贵的姑娘,这个已经为天下付出过一次生命的姑娘,现在又要为这人间,付出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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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们这些活了数十上百年的“前辈”,又有什么理由退缩?
“那么……”苏墨缓缓站起,从怀中取出五枚血红色的玉符,“这是‘血誓符’。以精血为引,立下誓约,便不可违背。一旦立誓,坐镇阵眼之人,在阵法启动后,除非身死魂灭,否则绝不能离开阵眼半步。”
他将玉符分给玄罹、了尘、江辰、玉罗刹,自己留了一枚。
“诸位,可愿立此‘薪火誓约’?”苏墨看着众人,眼中再无笑意,只有一片决绝的清明,“以我身为薪,燃我命为火,护此镜,守此阵,炼此神,封此眼——纵九死,犹未悔。”
玄罹第一个咬破指尖,将精血滴在玉符上。
玉符亮起,血光中浮现一行古篆:“玄罹,誓守东方青龙阵眼,阵在人在,阵破人亡。”
了尘大师合掌为礼,指尖渗出金色血液——那是佛门高僧修炼出的“金身佛血”。血液滴落,玉符亮起:“了尘,誓守南方朱雀阵眼,阵在人在,阵破人亡。”
江辰以剑割破掌心,鲜血染红孤影剑身,又滴在玉符上。玉符血光中剑气纵横:“江辰,誓守西方白虎阵眼,阵在人在,阵破人亡。”
玉罗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心头精血。鲜血在空中化作一朵火焰莲花,落入玉符:“玉罗刹,誓守北方玄武阵眼,阵在人在,阵破人亡。”
最后,苏墨划破掌心,鲜血滴在玉符上。玉符血光冲天,在空中凝聚成四个大字:“苏墨,誓守中央麒麟阵眼,主持大局,锁魂炼神——阵在人在,阵破人亡。”
五枚玉符同时飞起,在空中盘旋、交织,最终化作五道血光,分别没入五人眉心。
誓约,已成。
从这一刻起,他们的生命,便与这座即将布下的龙脉大阵绑定在了一起。阵在人在,阵破人亡——没有退路,没有侥幸,只有以命相搏的一线生机。
林素心跪倒在地,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看着那五个站在晨光中、背影挺拔如松的人,看着他们眉心血色誓约印记缓缓隐没,只觉得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丈夫,女儿,朋友,同道……所有她在乎的人,都要离她而去了。
可她不能哭出声。
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咬得满口血腥,然后强迫自己站起,擦干眼泪,开始准备布阵所需的药材、符箓、法器。
她是药王谷主,她是神农传人,她是这些赴死之人最后的依托。
她必须撑住。
玄罹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
“素心,对不起。”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答应我,活下去。等心儿醒来,告诉她……爹爹和娘亲,都很爱她。”
林素心扑进他怀里,终于压抑不住,放声痛哭。
玄罹紧紧抱着她,青金色的眼眸望向东方天空,那里暗红更浓,归墟之眼的漩涡已扩大到遮蔽了半边天。
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轻轻推开林素心,转身看向众人:“开始布阵吧。”
苏墨点头,开始指挥。
泰山龙脉大阵,又称“五岳镇魔阵”,是洪武皇帝当年集天下奇人异士之力,以泰山为基,勾连五岳地脉,布下的绝世大阵。此阵本为镇压国运、守护社稷而设,三百年来从未真正启动过。如今要用来炼化玄夜分神,需重新激活阵眼,勾连地脉,过程极其复杂。
好在,了尘大师精通此阵。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古卷——正是洪武皇帝当年留下的阵图真本。展开阵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泰山七十二峰、三十六洞、二十四泉的方位,以及五处核心阵眼的位置。
“东方青龙阵眼,位于日观峰东侧‘探海石’下三丈,需以木属灵物为引,勾连东海之气。”
“南方朱雀阵眼,位于玉皇顶‘无字碑’底,需以火属灵物为引,勾连南离之火。”
“西方白虎阵眼,位于丈人峰‘舍身崖’畔,需以金属灵物为引,勾连西庚之金。”
“北方玄武阵眼,位于后石坞‘九龙岗’上,需以水属灵物为引,勾连北冥之水。”
“中央麒麟阵眼,正在我们脚下的祭坛,需以土属灵物为引,勾连中岳之土。”
了尘大师指着阵图,声音苍老而清晰:“五处阵眼,需同时激活,方能引动泰山龙脉,形成‘五岳镇魔’之势。而激活阵眼的关键,除了相应的五行灵物,更重要的……是坐镇者的生命本源。”
他看向众人:“一旦激活阵眼,坐镇者的生命本源就会与阵眼绑定,源源不断为大阵提供力量。这个过程不可逆,直到……坐镇者生命耗尽,或者大阵被破。”
“五行灵物何在?”江辰问。
“木属灵物,我有。”玄罹从怀中取出一截枯枝。枯枝只有三寸长,表面布满裂纹,看起来毫不起眼。可当他注入一丝玄冥之力时,枯枝骤然焕发生机,抽芽、长叶、开花——转眼间,竟在他掌心开出一朵青金色的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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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林素心惊道。
“玄冥界‘青金圣莲’的枝干。”玄罹轻声道,“我坠落人间时,身上只带了这一截。三百年来,它一直在我怀中沉睡,今日……该它绽放了。”
“火属灵物,在此。”玉罗刹取出那枚圣火宫传承的“圣火令”。令牌赤红如火,正面刻着火焰纹路,背面是古老的祝融氏符文。她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在令牌上,令牌顿时燃起纯净的白色火焰——正是焚世之炎的本源。
“金属灵物……”江辰沉默片刻,忽然反手,将孤影剑插入地面。
剑身入土三寸,发出清越的剑鸣。
“我以此剑为引。”江辰声音平静,“孤影剑随我二十年,饮血无数,早已通灵。以剑为媒,引西庚金气,再合适不过。”
“水属灵物,老衲有。”了尘大师从怀中取出一只玉净瓶。瓶身剔透,瓶中盛着半瓶清水。他轻轻摇晃,瓶中水波荡漾,竟发出海浪般的声响。“此乃南海观音院‘甘露净水’,是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时,从佛国迎回的圣物。以它为引,可勾连北冥之水。”
“土属灵物……”苏墨看向林素心。
林素心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打开,倒出一捧泥土。
泥土呈五色,散发着浓郁的药香与生机。
“这是药王谷‘五色灵土’。”林素心声音哽咽,“谷中灵药皆以此土栽培,蕴藏三百年药力与地脉精华。以它为引,可稳固中岳地脉。”
五行灵物,齐备。
“那么……”苏墨深吸一口气,“各就各位吧。”
玄罹手持青金圣莲,走向日观峰东侧的探海石。
了尘大师捧着甘露净水瓶,登上玉皇顶。
江辰拔出孤影剑,纵身跃向丈人峰舍身崖。
玉罗刹紧握圣火令,红衣如火,掠向后石坞九龙岗。
苏墨将五色灵土撒在祭坛中央,然后盘膝坐下,双手结印。
林素心站在祭坛边缘,手中紧握青云令牌,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五个分别走向不同方向的身影。
晨光越来越亮。
可东方天际的暗红,也越来越浓。
归墟之眼的漩涡,已扩大到遮蔽了整个东方天空。漩涡中心,无数魂引线如暴雨般垂落,连接着人间各地正在发生的屠杀。每时每刻,都有新的亡魂被抽走,注入漩涡,让那黑暗的深渊不断扩大、不断向泰山逼近。
玄罹站在探海石下。
这块巨石悬空伸出崖壁三丈,下临深渊,云雾缭绕。他低头看去,只见云海翻腾,隐约可见下方东海波光。三百年前,他便是从这片海坠落,来到此界。
如今,又要在此,做最后一搏。
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青金圣莲,花瓣柔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这朵莲,是玄冥界圣物,也是他与故土最后的联系。
“父亲,母亲……”玄罹轻声自语,“若你们在天有灵,请保佑孩儿……能守住这片土地,守住素心,守住心儿。”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圣莲上。
莲花光芒大放!
青金色的光华冲天而起,直射东海!海面顿时波涛汹涌,一股磅礴的青色气柱从海底升起,跨越千里,与莲花光芒连接在一起!
东方青龙阵眼,激活!
几乎同时——
玉皇顶上,了尘大师将甘露净水洒在无字碑底。清水渗入石碑,碑身骤然亮起赤红色光芒,南方天际,一道火焰光柱破空而来,与石碑相连!
南方朱雀阵眼,激活!
丈人峰舍身崖畔,江辰将孤影剑插入崖边石缝。剑身震颤,发出龙吟般的剑鸣,西方天空,一道白色庚金之气如银河倒悬,灌入剑身!
西方白虎阵眼,激活!
后石坞九龙岗上,玉罗刹高举圣火令,白色火焰冲天而起,北方天际,一道黑色水柱自虚空垂下,水火交融,化作黑白相间的光柱!
北方玄武阵眼,激活!
最后——
日观峰祭坛中央,苏墨双手按在五色灵土上,土中迸发出厚重的黄色光华!泰山山体剧烈震颤,地脉龙气被引动,从山腹深处涌出,化作五条土黄色龙形气脉,分别连接向其他四处阵眼!
中央麒麟阵眼,激活!
五处阵眼同时亮起!
青、赤、白、黑、黄,五色光华在泰山之巅交织,形成一个覆盖整座泰山的巨大光罩!光罩表面,五行之力流转不休,龙脉之气奔腾咆哮,将原本笼罩泰山的幽冥死气瞬间驱散!
五岳镇魔大阵,成了!
而就在大阵成型的刹那——
东方天际,归墟之眼的漩涡骤然停止旋转。
然后,一个冰冷、愤怒、仿佛来自九幽最深处的声音,响彻天地:
“好,好得很……兄长,你果然布下了此阵。”
漩涡中心,缓缓浮现出一双眼睛。
不是之前那张千丈面孔,而是一双真实的眼睛——眼白血红,瞳孔漆黑,竖瞳如蛇。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泰山,盯着五色光罩,盯着祭坛中央的玄冥镜。
“你以为,凭这座残阵,就能挡我?”玄夜的声音带着讥讽,“三百年前,此阵全盛时期都未能完全封印归墟,如今阵眼残缺,坐镇者更是伤的伤、残的残……兄长,你是在自寻死路。”
玄罹抬头,青金色的眼眸与那双血眼隔空对视。
“是不是自寻死路,试过便知。”他的声音平静,却传遍百里,“玄夜,你若有种,便分神降临,与我一战。”
“激将法?”玄夜大笑,“兄长,你还是这么幼稚。不过……既然你如此渴望见我,那我便如你所愿。”
漩涡剧烈震颤!
无数魂引线疯狂舞动,向着漩涡中心汇聚。百万亡魂的哀嚎声震天动地,那些被抽走的魂魄在漩涡中心被强行压缩、熔炼,最终凝聚成一具高达百丈的漆黑身躯!
身躯头生双角,背生骨翼,手握一柄燃烧着幽冥鬼火的长戟——正是玄夜以百万亡魂为祭,凝聚出的“幽冥法身”!
虽然只是分神降临,可这具法身散发出的威压,已让整座泰山都在颤抖。五岳镇魔大阵的光罩剧烈震荡,表面浮现无数涟漪,仿佛随时可能破碎。
“兄长,我来了。”玄夜法身开口,声音如同万鬼齐哭,“今日,便让你亲眼看着,你守护的一切,是如何灰飞烟灭的!”
长戟高举,幽冥鬼火化作滔天黑炎,向着泰山轰然斩落!
大战,开始了。
而此刻,玄冥镜中。
沐剑屏的魂魄虚影静静悬浮在镜中世界。
这里是一片浩瀚的星空,星辰璀璨,明月高悬。星空中央,有一片桃花盛开的山谷,溪水潺潺,茅屋炊烟。秦渊与简心的魂种,就在那茅屋中沉睡,尚未完全苏醒。
沐剑屏低头,看着镜外。
她看见玄夜法身降临,看见那毁天灭地的一戟斩向泰山,看见五岳镇魔大阵光罩剧烈震荡,看见坐镇五处阵眼的五人同时喷血,却死死撑住。
也看见,林素心跪在祭坛边缘,双手紧握青云令牌,泪流满面,却咬着牙不肯哭出声。
沐剑屏的魂魄虚影轻轻颤抖。
然后,她缓缓抬手,按在镜面上。
镜面荡开涟漪。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透过镜身,传入每一个坐镇阵眼者的识海:
“诸位……谢谢你们。”
“现在,请将你们的力量……借给我。”
“让我,为这人间……点燃最后的薪火。”
【下章预告】
五岳镇魔大阵与玄夜幽冥法身展开惊天对决!玄罹燃烧生命本源强行维持阵眼,江辰人剑合一化作庚金剑气,玉罗刹再燃焚世之炎,了尘大师舍身饲魔,苏墨锁魂术困住玄夜分神!而就在最危急时刻,玄冥镜中秦渊与简心的魂种忽然产生异动——他们感应到了外界滔天的战意与执念,沉睡的意志正在苏醒!第三百七十五章《边关惊变》,看这场决定人间存亡的终极之战如何走向谁也无法预料的结局,看远在千里之外的北方边关,一场突如其来的惊变如何改写所有人的命运!烽火连天,变生肘腋;宿命轮回,终局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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