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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纠缠回响

    冰原边缘,背靠陡峭冰山的冰窟内,时间仿佛被极寒凝固。南宫安歌已可盘膝而坐。他的周身笼罩着一层微弱的玉色光晕,灵煌玉补充的灵力正修复着他千疮百孔的经脉与受创的神魂。那股冰凰遗魄所留下的“极寒魂力”,盘踞在灵台深处,持续散发着刺骨的阴冷,即便在调息中也需分心抵御。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终于从深沉的入定中勉强抽离一丝心神时,首先感知到的并非外界风雪,而是怀中传来的一阵不同以往的微弱律动。那枚沉寂的玉佩,正在他掌心下方,极其缓慢地搏动着,如同冬眠动物初醒时的心跳。温润的暖意,混杂着一丝源自守护本能的急切,透过玉佩与掌心接触处传来。小虎……要醒了?南宫安歌心中微动,但并不急于惊扰。他能感觉到,这苏醒过程极其脆弱,需要稳定的魂力环境和时间。他继续维持着平缓的灵力流转,滋养着那个逐渐从痛苦沉眠中挣扎浮现的意识。又过了几日。怀中的搏动渐渐变得清晰有力了一些。然后,一声极其轻微,饱含痛苦与迷茫的呜咽,直接在他识海边缘响起。那声音虚弱不堪,却带着小虎独有的,略显稚嫩却坚毅的魂力特征。紧接着,玉佩微微发热,一道极其淡薄,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小小白虎虚影,在玉佩表面一闪而过……随即它又缩了回去,仿佛初生幼兽第一次睁开眼看到世界,被光亮惊到。南宫安歌知道,苏醒的关键时刻到了。他持续稳定地输送着温和的魂力与生机。终于……玉佩的震动变得明显起来。那道小白虎虚影再次浮现,又凝实了一分,虽然依旧淡如烟霭,但那双紧闭的虎目,眼皮开始剧烈颤抖。“呃……好……好冷……好晕好痛……”断断续续,充满痛苦的呢喃,直接传入南宫安歌与一旁已经苏醒,静默悬浮的灵犀感知中。小虎的意识,正从蚀魂之毒与冰凰冲击的双重噩梦深渊中,艰难地向上攀爬。“那……那冰鸟……小主……小主呢?!”记忆似乎还停留在那最危险的时刻,小虎的虚影猛地挣扎,爆发出本能的焦灼。终于……彻底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应该灵动锐利的虎眸,此刻布满了疲惫与痛苦,以及深深的困惑与愤怒。可当它的目光锁定到旁边的灵犀,猛然来了精神,怒意瞬间爆发。“老乌龟……你他妈的……还睡?给老子交代清楚,你个鬼儿子到底隐瞒了多少?!”冰窟内的空气,因这凝聚了太多情绪的怒吼而仿佛冻结。南宫安歌收回了辅助小虎苏醒的魂力,默默维持着“空”境心镜,做一个冷静的旁观者。有些结,必须由它们自己解开;有些真相,必须在碰撞中浮现。灵犀沉默了片刻,复杂的情绪波动中,愧疚与挣扎,却又带着释然,交织难辨。在小虎连珠炮般的逼问下——关于那危险的“位格模拟”计划……关于“归溯者”……关于它那位白衣剑修主人……还有关于三魂失散的真相——灵犀终于不再用沉默或模棱两可的话术应对。它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沉重:“小虎,关于你的那位前主人……关于‘科技修真时代’末期的那场浩劫……那段记忆,非我亲身经历。”小虎虚影一滞。灵犀纹路波动,似在调取遥远失真的信号:“我那时还在沉睡,未遇见有人唤醒。而你所经历的那段时光,以及……你的前主人陨落景象来自……你我同源魂魄间的‘纠缠回响’。”它寻找着更准确的词:“当你的魂体因剧毒或刺激剧烈波动,深层记忆被激活时……相关的‘记忆碎片’与‘情感印记’,会跨越阻隔,‘渗透’至我的魂核。”灵犀的虚影光芒明灭,叙述此事似乎消耗着它刚恢复的元气:“我‘知道’那个时代……冲突、毁灭和离散……但看到的画面模糊跳帧,听到的声音失真嘈杂。”它看向小虎,目光带着同为残缺者的理解:“这些记忆皆是痛苦。温暖的细节,渗透更少。我此前所言,是基于这些渗透碎片,结合魂核所记载,进行的……不完整的推理。”小虎的怒火被浇熄些许,转为更深的茫然与悲凉,原来对方的记忆同样破碎不堪。它喃喃低语:“本尊记忆有了些碎片……那个时代,科技迅猛发展。对血脉传承,记忆储存……甚至对灵魂,皆开始探究……”它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穿越回了前主人的时代,又好似陷入了更深的迷茫。“唉!……而老夫,”灵犀叹息一声,声音也变得更加低沉,“只是模糊记得那道……将我们分离的身影……老夫流落无尽岁月后,于数万年前,被白衣剑修‘李玄’在昆仑上古遗迹中寻获。后来寻到……一块极不稳定的‘戮魂’碎片。”提及“戮魂”,灵犀的魂力波动中透出清晰的忌惮。“玄子察觉我们同源,亦察觉‘归溯者’从未远离,其目标不止是人类修士,对妖兽也展开了‘解析’与‘掌控’。他欲助我们融合,未成,仅达危险平衡。最终,在‘归寂之地’边缘,他为护地脉节点,与敌偕亡……我与戮魂再度重创分离。这些,是我的亲身经历,相对完整。”真相以这种复杂唏嘘的方式拼凑。小虎魂力剧烈波动,愤怒渐消,化为跨越时空的深沉悲伤。“所以,”小虎嘶哑道,“你找戮魂,是为完成遗志?”“是使命,亦是奢望。”灵犀虚影微颤,“三魂重聚或能带来转机。但更重要的……”它看向南宫安歌:“主人,你身上的特异,与我前主人模糊相似,甚至与渗透而来的,小虎前主人那个时代的气息……皆有莫名呼应。或许……你是他们的又一轮回?”南宫安歌心中波澜暗起,面色沉静。轮回?失去前世记忆的轮回有何意义?相同的使命?相同的宿命?灵犀关于“纠缠记忆”的解释,虽新奇,却让他对“共鸣”有了新思——当年林二哥那些记忆残片何尝不是与林三哥之间的“纠缠”。他转问小虎道:“现在可能记起玉佩的原来主人是谁?”他感觉到,近来小虎的记忆似乎恢复了颇多。小虎露出一副茫然表情:“模模糊糊,好似一位白发男子……记不真切了……”仅是这样的线索,依然毫无头绪,他只好继续问道:“而今……能否想起来,当日跌落峡谷,我与母亲失散之前,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小虎沉默了片刻,眼神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时光。“那个男人……”它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滞涩的痛感与钦佩,“他本已自身难保,将全部剑气化为屏障,借助崖壁减缓下坠之势。见你与女主人一同坠落,他竟毫不犹豫……逆着罡风,折身向上,用血肉之躯接住了你们。下坠……太快了,谷底的黑暗像是张开的巨口。”小虎的语调开始发颤,“就在最后那瞬息之间,他将所剩无几的全部力量灌注于双臂——将你们送了出去。他自己,却借着那股反冲之力,加速坠向深渊……”小虎的声音低不可闻,却字字清晰:“他最后看向你们的那一眼……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托付,和一点点……来不及说出口的歉意。”周遭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那不是一个单纯的牺牲动作,而是一位父亲在绝境中,化为最后一块垫脚石的全部温柔与决绝。“之后……女主人本欲去寻你的父亲,未料……一群来历不明的人带走了你父亲。女主人强忍悲恸,编筏带你顺流而下……再后来……再后来,真想不起来了……这些记忆仿佛被利刃割裂。若非近日的奇特经历(妖帅的威压,魂寒影响,或许还有痛苦记忆的刺激),这些片段根本无法浮现……抹去小虎一段记忆?对方显然知晓它的存在,想必就是……掳走母亲的人?!此人的修为与目的,深不可测——仅凭那玉佩和护魂壁随意赠予,便可见一斑。难道……他就是幕后布局之人??而带走父亲的……必定是幽冥殿。南宫安歌没有再问,只是将这份沉甸甸的,染着血色温柔的记忆,刻进了心底。回到眼前,新的疑惑又生。“为何至今,赤焰裂谷的妖帅,冰凰遗魄这些‘守关者’,其存在似乎……与远古无异?若它们是为探究、掌控妖兽的核心力量,这些强大的‘妖兽’……数万年何以‘如常未变’?”冰窟中的空气再次凝固。小虎魂力一滞,尚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灵犀虚影纹路剧烈紊乱闪烁,仿佛问题触及到了什么。它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灵犀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寒意与不确定:“你的疑惑……触及了一个可怕的猜测。”它似乎在痛苦思索最深层的记忆碎片:“‘归溯者’技术核心之一,是‘灵基解析’与‘法则复刻’。它们追求彻底的理解与掌控。当年大战,它们捕获过妖帅级存在。似乎,部分区域……妖帅的‘行为模式’出现短暂的‘异常规律化’。”灵犀的声音越来越低,如同诉说噩梦一般:“有一种假设……仅是假设:某些妖帅,或许未被‘杀死’,而是被‘俘虏’与‘解析’……其存在已经被某种方式控制。它们依旧盘踞领地,散发威压,遵循法则……但驱动它们的,或许已非血脉野性与独立妖魂。甚至……它们已成了傀儡!!”灵犀最后的声音带着深深疲惫与一丝恐惧:“若此假设成立……赤焰妖帅、冰凰遗魄……看似‘活着’,本质或已被异界逻辑渗透替代。数万年来,一切‘如常’,而所谓的‘如常’不过是……设定状态。真正的‘异常’,或……早已被修正抹除。”这个猜测,比任何真相都更冰冷窒息。意味着这片古老妖祖庭的部分底层逻辑,可能早已被悄然篡改。他们一路的挣扎求生,或许一直处于更高维度的冰冷“观察”乃至“受控实验”之下。南宫安歌对于这些科技文明的词汇渐渐熟悉,只感寒意彻骨,远超冰凰极寒。小虎彻底沉默,虚影黯淡,只剩下茫然与寒意。良久,南宫安歌深吸一口冰寒空气,缓缓吐出白雾。“也就是说,”他声音平静,心底深处是淬炼过的决心,“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能将昆仑部分区域化为‘实验场’的文明。而某些‘守关者’,或许本身就只是‘设施’而已。”灵犀虚影微闪,默认。“古妖门后,这种‘痕迹’会更多,还是更少?”“不知。”灵犀诚实回答,“‘归寂之地’法则混乱狂暴,或能干扰其布置。但也可能……藏着更深目的。风险与机遇,皆不可知。这个问题让冰窟内的空气再次凝固。南宫安歌点了点头,不再多问。真相的碎片又拼合了一块,虽然这幅图景变得更加庞大,复杂且令人不安。他重新闭上眼,加速运转功法。无论前路是自然的试炼,还是被精心设计的“实验场”,他此刻能做的唯有尽快恢复力量,变得更强。冰窟外,风雪依旧,仿佛亘古未变。但冰窟内的生灵已然明白,这“如常”的表象之下,可能涌动着完全超出他们想象的,冰冷而诡异的暗流。前路不仅为了寻找生路与机缘,更为了看清……这片天地,究竟还剩下多少真正的“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