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上空的欢呼声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死寂。
劫后余生的喜悦,被那具小小的、冰冷的身体无情地碾碎。沙风部的族人们默默地围成一圈,看着他们的族长,那个刚才还如雄狮般悍勇的男人,此刻却像一尊风化的石像,跪在地上,抱着女儿的尸体,一动不动。
他的妻子伏在一旁,哭声早已嘶哑,只剩下无声的抽噎,身体随着每一次呼吸而剧烈颤抖。
李默站在不远处,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指甲深陷进掌心。他不敢去看那悲伤的一幕,一股浓重的无力与自责感,像潮湿的沙土,堵住了他的胸口。
陈九也收起了所有表情,他从行囊里摸出一只皮酒囊,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林清雪靠着胡杨树,默默调息,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水龙之力冲刷得一片狼藉的战场,眼神清冷,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纤纤的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名叫阿朵的小女孩。
她的心绪很复杂。没有救下女孩,她确实感到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警惕。她慢慢走上前,在距离那对悲痛的父母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族长,节哀。”她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沉浸在悲痛中的男人身体微微一颤。
沙风部族长缓缓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纵横的泪痕在沙土的映衬下,像干涸的河床。他看着苏纤纤,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纤纤没有再多说安慰的话,在这种时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洁白的、散发着淡淡灵气的“净身玉”,递了过去。
“让她干干净净地走吧。”
这是修仙界为逝者净身的常用之物,能涤荡尘埃,安抚残魂。对于凡人或低阶修士而言,算得上是一件奢侈的陪葬品。
族长看着那块玉,眼中的悲痛与麻木,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颤抖着手,接过了那块玉。
就在他伸手接过玉石的瞬间,苏纤纤的指尖,状似无意地,轻轻拂过了小女孩那只暴露在外的手臂。
冰凉,僵硬。
但在那肌肤之下,她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混杂着沙蝎之毒与火蜥蜴狂暴火灵力的诡异气息,并未随着女孩的死亡而消散,反而像一株邪异的植物,深深扎根在她的血肉经脉之中。
更重要的是,当她的灵力触碰到那股气息时,脑海中那枚沉寂的金乌印记,再次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共鸣般的震颤。
这绝非偶然。
“多谢。”族长嘶哑地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苏纤纤收回手,指尖已经沾染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那股诡异气息的血迹。她将手收回袖中,不动声色地用一张空白符纸将那丝血迹印下,封存起来。
“不必客气,若非阿朵……”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她退回到自己的队伍中,不再打扰那场悲伤的告别。
沙风部的人开始为女孩准备后事。他们没有哭天抢地,只是沉默地挖着沙坑,用最洁净的湖水擦拭女孩的身体,然后用一块白色的兽皮将她包裹起来。
整个过程,安静而肃穆。
苏纤纤四人没有离开,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
当最后一捧沙土覆盖在小小的坟包上,沙风部族长站起身,他走到苏纤纤面前,这个高大的、饱经风霜的男人,忽然对着她,深深地弯下了腰。
“恩人。”
他身后的所有沙风部族人,无论男女老少,也都跟着他,齐齐弯下了腰,行了一个大礼。
“族长,使不得。”苏纤纤连忙上前扶住他。
“使得。”族长直起身,他的眼睛依旧赤红,但里面的绝望已经被一种深沉的坚毅所取代,“你救了我们整个沙风部。这份恩情,我沙风部上下,没齿难忘。”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女儿的死,是她的命,与你们无关。若不是你们,我们所有人,现在都已经是那畜生腹中的焦炭。”
他的话,让李默心中的愧疚稍稍减轻了一些,却又平添了几分沉重。
“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苏纤,纤说道。
族长摇了摇头,他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转身从一个族人手中,接过一张卷起来的、泛黄的兽皮。
“你们要去落日谷,对吗?”
“是。”
“这片死亡沙海,我们沙风部走了几百年,没有人比我们更熟悉。”族长将兽皮递到苏纤纤面前,“这是一份地图,上面标明了我们所知的所有绿洲、危险区域,还有几条可以避开妖兽的暗道。”
苏纤纤心中一动,郑重地接了过来。
她缓缓展开兽皮。这是一张用不知名妖兽的血液绘制的地图,线条粗犷,却异常精准。他们现在所在的这片月牙绿洲,火蜥蜴的巢穴,甚至更远处的几片流沙区域,都清晰地标注了出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东西,在沙漠里,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多谢族长。”苏纤纤由衷地道谢。
“这不算什么。”族长指着地图的深处,一个用红色颜料画了个圈的地方,“你们要去落日谷,是为了找古碑吧?”
苏纤纤瞳孔微缩,但面上不动声色。
族长见她不语,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和沧桑:“每年都有外乡人想去落日谷寻找传说中的机缘,你们不是第一批,大概也不是最后一批。但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死在了半路上。”
他的手指,点在了那个红圈的中心。
“古碑,就在这里。”
苏纤纤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那红圈之内,用一种更古老的文字,标注着四个字——古阵遗址。
“古阵遗址?”陈九也凑了过来,他看着那四个字,眼中流露出浓厚的兴趣。
“是我们部落的祖先传下来的叫法。”族长解释道,“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那里不是山谷,而是一片平地,天上掉下来一块石碑,砸出了一个大坑,周围的地面都变成了如今的阵法模样。那地方邪门得很,我们部落的规矩,任何人都不得靠近遗址百里之内。”
他看着苏纤纤,神情变得无比严肃:“恩人,我不知你们为何要去那里。但作为朋友,我必须提醒你们。那地方,有大恐怖。部落的传说里,那里封印着不祥之物,靠近的人,会被抽走魂魄,变成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
苏纤纤将他的话默默记在心里,再次道谢:“多谢族长提醒,我们会小心的。”
族长点了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由兽骨雕刻而成的哨子,递给她。
“这是我们沙风部的骨哨,用灵力吹响,方圆百里之内,只要有我沙风部的族人,都能听到。在这片沙漠里,若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或许能用得上。”
这已经不仅仅是报恩了,而是真正将他们当成了朋友。
苏纤纤没有推辞,她知道这东西的分量。她收下骨哨,然后从储物袋里,将他们剩下的大部分丹药,以及几张二阶的符箓,都装在一个袋子里,回赠给了族长。
“我们也要走了,这些东西,你们或许用得上。”
族长看着那满满一袋的物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拒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苏纤纤的肩膀。
“保重。”
“保重。”
告别了沙风部,四人重新整理好行囊,将水袋灌满甘甜的湖水,踏上了新的征程。
有了详细的地图,他们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闯。按照族长指出的那条干涸河谷的路线,他们成功绕开了火蜥蜴的巢穴,向着沙漠的更深处走去。
夜幕降临,四人寻了一处避风的岩洞宿营。
篝火升起,驱散了沙漠夜晚的寒意。李默和陈九已经沉沉睡去,林清雪在洞口警戒,苏纤纤则独自坐在火堆旁,拿出了那张封存着女孩血迹的符纸。
她将一丝灵力探入其中,仔细地解析着那股诡异的气息。
沙蝎之毒的阴冷,火蜥蜴的狂暴,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本该相互冲突,此刻却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融合在了一起。而在这种融合的背后,她还感知到了第三种,也是最核心的一种力量。
那是一种霸道、灼热、带着君王般威严的气息。
虽然微弱,但她绝不会认错。
是金乌真火的气息。
苏纤纤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脑海中浮现。
难道说……那只受伤的金乌,为了疗伤,曾经捕食过火蜥蜴,甚至于沙蝎?它的真火气息,通过食物链,残留在了这些妖兽的体内。而柳如烟引来的火蜥蜴王,恰好就是被金乌气息影响最深的那一只,所以才会如此狂躁。阿朵体内的沙蝎毒,又被这股狂躁的火灵力催发,最终,在女孩体内,形成了一种由三种力量混合而成的、前所未有的新剧毒!
一切都说得通了。
这个发现,让苏纤纤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片沙漠,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金乌与追杀者的战场,就像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漩涡,正在将周围的一切,都卷入其中。
她收起符纸,抬头望向落日谷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亮沙海,队伍再次出发。
越往深处,沙漠的景象就越是荒凉。绿洲和植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沙丘和被风化的嶙峋怪石。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们,正在靠近那片传说中的古战场。
正午时分,走在最前面的陈九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眯着眼睛,望着远方的天空,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怪了……你们看那边。”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遥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连绵的、巍峨的黑色山脉。山脉之上,祥云缭绕,仙鹤飞舞,甚至能隐约看到琼楼玉宇的轮廓,宛如一座建立在沙漠尽头的仙家城池。
“那是什么?海市蜃楼?”李默瞪大了眼睛,被眼前的奇景所震撼。
“不像,”陈九摇了摇头,他的经验告诉他,普通的海市蜃楼,没有这么清晰,更不会有如此浓郁的灵气波动,“倒像是……某个上古宗门的遗址,被折叠的空间偶尔投射了出来。”
就在众人惊叹之际,那片仙家城池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最高的山峰之上,一座宏伟的宫殿轮廓渐渐清晰。宫殿前,一方巨大无比的石碑,缓缓浮现。
那石碑的样式,与苏纤纤在宗门典籍中看到的关于“修仙界古碑”的描绘,一模一样!
“是古碑!”苏纤纤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在她心神震动,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时,那座仙城幻象的中心,古碑的旁边,一个模糊的人影,忽然转过头,朝着他们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人影看不清面容,但苏纤纤却在一瞬间,如坠冰窟。
一股熟悉到让她灵魂都在战栗的冰冷目光,跨越了遥远的距离,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