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米通先生。”
看见沉默的米通被巴勇带来了这里,保罗激动地拥住了他。
“对不起,保罗。”
罕见的,米通向保罗道了歉。
“我明明答应你…要珍惜自己的生命。”
“不,米通先生,我知道这次不一样。”
保罗…原谅了米通。
就算知道雪男是打算推开他们,可也过于伤人了。
别说是将几乎将全部精力用来照顾雪男的米通了,就连保罗听到有些话都十分生气。
“但,米通先生,雪男是因为我的关系,才在维克托叔叔手下那么久。
求你原谅他这一次吧。”
保罗的话,米通怎么可能不明白。
“嗯,我知道了,我会亲自听着他说的…”
雪男侧躺在病床上,墨黑长发散在枕间,紧闭双眼,头上渗着汗水。
米通…
这声无意识的呼唤,让米通无法控制地走向了雪男,跪在了他的身前。
是因为自己吗?
是因为那些伤人的话?
还是因为那声枪响?
雪男的上身赤裸,背部完全暴露——
七只黑色眼睛沿着脊柱排列,此刻半睁半闭,浑浊的虹膜在烛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
眼珠子转来转去,然后对着米通笑。
果然,情况比巴勇说的,严重得多。
自己平时怎么没发现,雪男已经这样难受了…
就在米通陷入自责时,翡翠宁宁开口了。
“正好,你先把他抱起来吧。”
米通点了点头,和平时一样将雪男竖了起来,只是现在的雪男并不清醒。
他的嘴里竟然唤着自己的名字。
翡翠宁宁正用碧绿色的针小心翼翼地在眼球周围施针,每扎一针,那些眼睛就剧烈收缩一次,连带雪男的身体也跟着抽搐。
保罗跪在床头,用湿毛巾擦拭雪男额头的冷汗。
“用这个吧。”
雪男那张脸埋在米通的胸膛,面色惨白如纸,嘴唇被咬出了血痕,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即使昏迷着,眉头也痛苦地紧蹙。
“这一下有些痛,抱紧了。”
银针猛地扎入最上方那只眼睛的边缘,雪男的身体猛然弓起。
“不要…维克托大人!!!”
米通就看见那只眼睛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向自己的方向,眼神里充满冰冷的恶意——那不只是巫药的效果,更像某种有意识的憎恨。
我还恨你们呢,让雪男那么痛苦。
米通居然对着尼古拉之眼,瞪了回去。
神奇的是,这只眼睛在被米通瞪了以后居然退缩了。
翡翠宁宁当机立断拔出一根染黑的银针,扔进火盆,刺啦一声冒出青烟。
“有趣的现象。”
李光阴记录了下来,这也许对彻底移除尼古拉之眼有些帮助。
米通突然明白了。
雪男对维克托的执着,不止是心理上的愧疚或依赖,更像是有这些寄生物在推波助澜。
它们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脊髓,把对“主公”的忠诚变成生理性的冲动。
这就更清楚了。
在冰湖上,雪男看见自己举枪自杀时,那种崩溃的哭泣是真实的。
两种矛盾的事实撕扯着米通的认知。
他后退一步,后背撞上门框。
然后退出房间,关上门。
走廊里,巴勇担忧地看着他。
“我出去透口气。”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米通却觉得清醒了些。
蹲下身,米通抓了一把雪按在脸上,却听见站在门口的玛瑙若水问他。
“现在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我差点杀了他?
还是想明白…我根本搞不懂他说的是真是假?”
玛瑙若水没有回答米通的问题,只是反问刚刚把他捆上之前的事。
“米通大人,你认为阿瑾她嫉妒阿努廷时说的那些狠话,难道就是真的想杀他吗?”
“那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吗?”
玛瑙若水的反问让米通哑口无言。
“人在害怕失去时,会预演如何失去这些。”
米通沉默,因为这话说的不仅是雪男,更是对自己。
什么方面都很平庸,脾气又差,只是因为机缘巧合碰巧当了摄政王。
现在却因为一时赌气,差点杀了雪男。
他何德何能配得上雪男的感情?!!!
“可雪男说维克托是他永远的主公…”
只有这个无法逾越的高墙了。
米通觉得自己很自私,可是他真的很介意自己付出了全部的心血,却被被人占领着那片地方。
“难道忠诚和爱,无法并存吗?”
玛瑙若水直视米通的眼睛,浅褐色就像透进阳光,变成了琥珀色。
“您非要一个非黑即白的答案吗?”
米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啊,他凭什么要求雪男的感情纯粹简单?他自己不也一样吗——
既愤怒于被“利用”,又无法真的放下;既想成全雪男对维克托的忠诚,又差点因为嫉妒而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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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需要你。”
看见米通明白了,玛瑙若水也没有多说什么。
“先进去吧,这里有我们。”
“谢谢。”
这是在离开寒霜帝国以后,米通第二次得到了答案。
第一次是自己未来的道路,他得到了阿南哥哥的道路。
而这一次…是关于自己和雪男的事。
门被轻轻推开,米通回来了。
在翡翠宁宁和李光阴的通力合作下,雪男的病情也差不多得到了控制。
背部的眼睛暂时闭合,但那些黑色血管依然狰狞地盘踞在皮肤下,像随时会再次苏醒的毒蛇。
曾经握着大小二刀的手纤细苍白,手腕上还有之前瘫痪时留下的褥疮疤痕。
他用指尖轻轻摩挲那些疤痕,动作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保罗,我能和雪男稍微聊聊吗?”
嗯嗯。
保罗点了点头,默默退开,把空间留给他们。
米通盯着雪男安静的睡颜,突然低声开口,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你太复杂了,复杂到我想逃。”
用手指拂开雪男额前的碎发,米通的嘴唇开始颤抖。
“但我做不到。
看见你疼,我会难受;看见你笑,我会高兴。
看见你如此在意维克托,我会生气会嫉妒。
这很蠢,对吧?”
也许自己应该找个机会了解雪男过去的事。就和之前雪男因为伊凡大帝的命令调查自己的背景一样。
“这不公平,对吧?
只有你知道我的事,而我不知道你的事。”
他俯身,在雪男耳边低声说: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给我好好活下去。
你的命现在不只是维克托的。
也是保罗用命换来的,是翡翠大人她们救回来的,是…”
米通顿了顿,他还是想起了雪男刚被带回这里,自己为他举枪的样子。
“是我差点犯下大错,也要夺回来的。”
窗外,风雪渐息。
远方的冰湖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那只白天鹅群已经重新聚集,在薄雾中安静浮游。
小屋内的烛火轻轻摇曳,在墙壁上投下两个依偎的影子。
床榻上,雪男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而在他背部的皮肤下,那些黑色的血管,似乎微弱地、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丝。
就像冬眠的蜈蚣,在温暖的洞穴里,暂时收敛了爪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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