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殷红的血珠,悬在涂山幺幺白皙的指尖,颤巍巍的,仿佛凝聚了她此刻全部的勇气与决心。
渊皇的呼吸,几不可闻地停滞了一瞬。
他看着她,看着那滴血,看着那面让他莫名厌烦的古镜。一种强烈的、想要毁掉一切的冲动,在他心底疯狂叫嚣。
他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她因为那两个死人留下的东西,而露出这样他无法掌控的神情。
更讨厌,她试图去窥探连他自己都未曾在意的,所谓的“过去”。
然而,他没有动。
他的手还揽在她的腰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轻颤,和那颗因为紧张而疯狂跳动的心。
最终,那滴血珠,还是脱离了她的指尖。
它没有落下。
而是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地,飘向了那面混沌的青铜古镜。
“啪嗒。”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祭坛上,显得格外清晰。
血珠融入镜面,没有溅起任何涟-漪,就像水滴汇入大海,瞬间消失不见。
下一刻,那面古朴的照业镜,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青光!
光芒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仿佛能剥离神魂,照见最深处的黑暗。
涂山幺幺手中的镜子猛地一沉,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镜面传来,要将她的神魂整个拖拽进去!
“幺幺!”
渊皇脸色剧变,下意识地收紧手臂,磅礴的魔气喷涌而出,试图将她从那股诡异的吸力中抢回来。
可他的魔气,在接触到那片青光的刹那,竟如泥牛入海,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我没事!”
涂山幺幺的声音从光芒中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却异常清晰。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无限拉长,穿透了时间的长河,逆流而上。
眼前的景象,不再是虚空秘境,不再是璀璨的星河通道。
世界化作了无数飞速倒退的流光。
她看到了自己与渊皇在仙界的对峙,看到了在噬魂渊的并肩作战,看到了魔宫后花园的初见,看到了那头哼哼唧唧的猪……
时间继续疯狂倒退。
她看到了渊皇君临魔界,万魔臣服的时代。
看到了他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登临魔尊之位的血腥过往。
看到了他还是一个少年魔头时,那双黑红色瞳孔里,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毁灭与孤寂。
时间,还在倒退!
三界的轮廓开始模糊,天地还未完全分明,整个世界都处在一片混沌鸿蒙之中。
这里没有仙,没有魔,没有妖,甚至没有生灵的概念。
只有最原始的,狂暴的能量在互相冲撞、吞噬。
涂山幺幺的意识,就在这片混沌之中漂浮着,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渺小与恐惧。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一团能量。
一团纯粹的,黑红色的,充满了毁灭与终结意志的能量。
它没有形态,没有神智,它就是“毁灭”本身。
它在混沌中游荡,所过之处,一切都归于虚无。
涂山幺幺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她认得那股气息。
那是渊皇。
是尚未拥有“渊皇”这个名字,甚至尚未拥有形体的,最本源的他。
他就是为了毁灭而生的。
涂山幺幺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悲伤与恐惧攫住。她想逃,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团毁灭的能量,离自己越来越近。
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被吞噬的瞬间。
另一道光,出现在了这片混沌之中。
那是一道无比柔和,却又无比强大的,七彩的光。
光芒之中,一个身穿白色祭祀长袍,面容模糊,却能让人感觉到无尽悲悯与智慧的女子,缓缓现身。
她的眉心,有一个与涂山幺幺此刻一模一样的,由四块碎片组成的完整混沌之心印记。
第一代,天缘神女!
涂山幺幺的意识,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看着那位只存在于青丘最古老传说中的始祖,看着她穿过混沌,来到了那团代表着“毁灭”的黑红色能量面前。
“你不该存在。”
始祖的声音,直接在混沌中响起,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意志的传递。
“你的诞生,是天地间的一个‘错’,若放任你成长,三界终将因你而归于虚无。”
那团黑红色的能量,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它开始剧烈地翻涌,散发出更加恐怖的毁灭气息。
始祖轻轻叹息。
“我本该将你抹去,以正天地因果。”
“但……”
她的目光,穿透了混沌,仿佛看到了亿万年之后,看到了三界生灵的悲欢离合,看到了缘法的纠缠与断裂。
“抹去一个‘错’,或许会诞生更大的‘错’。”
“毁灭的尽头,未必不是新生。”
始祖伸出了她那纤细白皙的手。
在她的指尖,一根七彩的,比涂山幺幺见过的任何红线都要纯粹、都要本源的丝线,缓缓凝聚。
那不是姻缘线,也不是羁绊线。
那是……一根“因果”的种子。
“我不能杀你。”
“但我可以,在你的‘毁灭’之中,种下一颗‘守护’的因。”
“我将你的命格,与我天缘神女一脉的气运,相连。”
“自此,你的毁灭,将与我族的守护,共生共存。”
“你将拥有形体,拥有神智,拥有七情六欲,你将成为一个真正的‘生灵’,而非纯粹的‘规则’。”
“当未来的某一日,我天缘神女一脉的后人,用她的红线,再次触碰到你时,这颗种子,便会发芽。”
“到那时……”
“你是选择毁灭,还是选择守护,便在你一念之间。”
说完,始祖屈指一弹。
那根七彩的“因果种子”,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那团黑红色的能量核心!
“嗡——!”
黑红色的能量,发出了无声的咆哮,它疯狂地翻滚,挣扎,似乎在抗拒这外来的东西。
但那颗种子,却无比坚韧,它在毁灭的能量中,扎下了根。
渐渐地,黑红色的能量,停止了翻涌。
它开始收缩,凝聚。
慢慢地,化作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轰!”
涂山幺幺的神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地推回了自己的身体!
她手中的照业镜,“咔嚓”一声,光芒尽敛,重新恢复了那副古朴混沌的模样,掉落在地。
“噗——”
涂山幺-幺张口喷出一道鲜血,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支撑。
“幺幺!”
渊皇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低吼,将她死死地抱在怀里。
他能感觉到,她的神魂虽然没有受损,但气息却紊乱到了极点,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心神的大战。
“你看到了什么?!”
他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那双黑红色的瞳孔里,是压抑不住的疯狂与暴虐。
“那面破镜子,到底让你看了什么!”
涂山幺幺的视线,一片模糊。
她的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还回荡着始祖最后的那句话。
——“你是选择毁灭,还是选择守护,便在你一念之间。”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手滑绑错的那根红线,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那不是她与渊皇缘分的开始。
而是……唤醒了他们之间,那段沉睡了万古的,由她始祖亲手种下的,最根本的“因”。
她与他之间,从来就不是什么闯祸精与病娇魔头的偶然相遇。
而是天缘神女的“守护”使命,与渊皇的“毁灭”本能之间,一场跨越了万古的……豪赌。
而她,就是那个亲手掀开赌局的人。
涂山幺幺看着眼前这张俊美到妖异,此刻却写满了暴躁与不安的脸。
看着他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红色眼眸。
她忽然觉得,之前所有想不通的事情,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她的红线,对他有那么强大的效果。
为什么他会对她,产生那么偏执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占有欲。
为什么他会一次又一次,不惜损耗本源,也要救她。
因为,在他的毁灭本能深处,早就被种下了一颗,名为“守护”的种子。
而她,就是那个让种子发芽的人。
涂山幺幺缓缓地,抬起自己颤抖的手。
那只手,越过他紧绷的下颌,越过他冰凉的唇,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胸口。
隔着衣袍,她仿佛能触摸到,他那颗强大魔心的跳动。
也能触摸到,在那颗魔心最深处,隐藏着的那颗,属于她的“因”。
渊皇的身体,因为她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所有即将爆发的怒火,都被她指尖那微弱的,却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温度,给硬生生按了回去。
“你……”他刚要开口,声音沙哑。
涂山幺幺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轻,很虚弱,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
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她没有回答他刚才的问题,只是仰着小脸,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狐狸眼,清澈得像初生的星辰,倒映出他错愕的脸。
“渊皇。”
她轻声唤着他的名字,然后,用一种混杂着茫然、震撼,与一种前所未有的,宿命般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轻声呢喃:
“原来……一开始,把你和我绑在一起的……”
“不是我。”
“是我的老祖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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