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曾吞噬一切的黑暗,此刻温顺得像一片沉寂的夜空。
一条稳定而璀璨的星河,横贯在虚无之间,散发着安宁与柔和的光辉。
涂山幺幺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随着通道的彻底稳固,被抽得干干净净。
她向后软倒,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但她的唇角,却扬起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灿烂到极致的弧度。
她做到了。
她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也没有辜负自己天缘神女的身份。
一个坚实而霸道的怀抱,稳稳地接住了她。
那股熟悉的,让她心安的魔气,瞬间将她包裹。
“做得不错。”
渊皇的嗓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在她头顶响起。
涂山幺幺靠在他坚硬的胸膛上,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累。
真的太累了。
神魂像是被掏空后又重新填满,每一寸都酸胀得厉害,但那种充盈而强大的感觉,又是前所未有的。
她能感觉到,自己与天地万物之间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也更加清晰。
仿佛只要她愿意,她就能听到风的声音,看到光的轨迹。
“天缘神女,你通过了考验。”
空明道人那苍老而欣慰的声音,在寂静的祭坛上回响。
他那半透明的身影,对着涂山幺幺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拜,不是拜她的身份,而是拜她所选择的道路。
“你没有选择对抗绝望,而是选择了接替与新生。”
“这正是你父母所期望的,天缘神女真正的道路。”
“你,无愧于这个身份。”
空明道人直起身,抬起他那虚幻的手,朝着祭坛中央遥遥一指。
“现在,来领取你的……报酬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座在无尽岁月中早已失去光泽的古老祭坛,骤然爆发出万丈豪光!
祭坛上那些繁复的,属于上古的图腾与符文,逐一亮起,像被唤醒的远古星辰。
在光芒的最中央,第四块混沌之心碎片,缓缓浮现。
它比之前任何一块都要纯粹,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白玉之色,其上流转着淡淡的,仿佛囊括了万千因果的混沌光晕。
它一出现,涂山幺幺胸口那三块已经融合的碎片,便发出了强烈的,渴望的共鸣。
渊皇抱着涂山幺幺,黑红色的瞳孔微微眯起。
他能感觉到,这块碎片中蕴含的力量,远超之前三块的总和。
然而,他的注意力,很快便被碎片旁边的另一件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面古朴的,只有巴掌大小的青铜古镜。
镜身布满了玄奥的纹路,镜面却并非光滑如水,而是呈现出一种混沌的,仿佛有云雾在其中流转的奇异状态。
它就静静地悬浮在混沌之心碎片的旁边,仿佛本就是一体。
“去吧。”
空明道人轻声说道。
涂山幺幺从渊皇怀里挣扎着站直了身体,她朝着空明道人,认真地行了一礼。
然后,她一步一步,走向了那座发光的祭坛。
随着她的靠近,那第四块混沌之心碎片,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主动从祭坛上飞起,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她的眉心!
轰——!
涂山幺幺的脑海,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星辰。
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记忆洪流,与更加精纯的因果本源之力,瞬间席卷了她的整个神魂!
这一次,不再是破碎的片段。
而是一段完整的,清晰的,属于她父母的记忆。
她看到了。
看到了年轻时的父亲,还是青丘最意气风发的少主,狐火之术冠绝同辈。
看到了少女时的母亲,已是仙界最惊才绝艳的仙子,一手缘法之术,能定万物姻缘。
她看到了他们在昆仑墟的初遇,看到了他们在东海之滨的定情,看到了他们力排众议,仙狐结合,成为三界的一段佳话。
记忆的画面飞速流转。
她看到了逆缘组织的崛起,看到了父母为了追查缘法混乱的源头,踏遍三界。
她看到了他们发现虚无教的蛛丝马迹,看到了他们与那个恐怖的组织,进行了无数次惨烈的交锋。
最后,画面定格在了这片虚空秘境。
定格在了这座祭坛之上。
她的父母,浑身是血,却依旧并肩站立。
在他们的对面,是逆缘组织的首领玄真,以及他身后,那片正在疯狂吞噬一切的,属于万灵劫的“绝望之源”。
“青恒,月曦,你们挡不住的!”
玄真的声音,充满了疯狂与怨毒。
“三界终将归于腐朽,唯有彻底的毁灭,才能迎来新生!”
画面中,那个名为青恒的俊美狐仙,也就是她的父亲,擦去嘴角的血迹,洒然一笑。
“腐朽?新生?”
“玄真,你所追求的,不过是你自己执念的倒影罢了。”
他身旁,那位容貌绝世,气质清冷的白衣仙子,也就是她的母亲月曦,目光温柔地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我们的女儿,将会是新一任的天缘神女。”
“她,会带来真正的秩序,与新生。”
说完,夫妻二人相视一笑。
他们伸出手,紧紧相握。
下一瞬,赤金色的狐火与纯白色的仙光,冲天而起!
他们将自己全部的神魂,全部的修为,连同那块混沌之心碎片,一同化作了镇压这片绝望之源的永恒封印!
记忆,到此为止。
涂山幺幺缓缓睁开眼睛,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她终于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她都明白了。
父母不是牺牲,而是选择。
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为她铺就了一条成为天缘神女的道路。
用他们的意志,守护了她千年。
嗡——
四块混沌之心碎片,在她的神魂之中,彻底融为了一体。
一股前所未有的,完整而强大的力量,从她的体内苏醒。
她感觉自己仿佛能看到,世间万物的每一根因果线,能听到,过去未来的每一次心跳。
她的天缘之力,在这一刻,真正地,完整了。
涂山幺幺抬起手,擦干了眼泪。
她的脸上,不再有悲伤,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转过身,看向渊皇。
四目相对。
渊皇从她那双清澈的,仿佛能映照出整个世界的狐狸眼中,看到了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与他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属于神只的威严。
他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一股莫名的烦躁,与更加强烈的占有欲,同时涌上心头。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喜欢这只小狐狸,因为那两个死人,而露出这种他无法完全掌控的神情。
“看够了?”
渊皇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他一贯的,不悦的腔调。
“看够了就过来。”
涂山幺幺没有动。
她的视线,越过渊皇,落在了祭坛上,那面依旧静静悬浮着的,青铜古镜。
“空明前辈,”她轻声开口,“那是什么?”
空明道人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比之前淡薄了许多。
仿佛完成了使命,他这缕残魂的力量,也即将耗尽。
“那,便是你父母留给你的,第一份,也是最后一份遗物。”
空明道人的声音,带着欣慰与释然。
“其名为,照业镜。”
“照业镜?”涂山幺幺重复道。
“不错。”空明道人缓缓点头,“此镜,不照容貌,不照法宝,只照‘业’。”
“何为‘业’?”
“因果之始,万缘之根,便是‘业’。”
空明道人解释道,“一段羁绊,为何会产生?一个人,为何会遇见另一个人?一场相爱,或是一场憎恨,其最根本的,那个最初的‘因’,便是‘业’。”
“这面镜子,能让你看清,任何一段缘分的……本来面目。”
涂山幺幺的心,猛地一颤。
看清任何一段缘分的……本来面目?
她下意识地,看向了身前的渊皇。
她与他之间的缘分,始于那根绑错的红线,始于那头无辜的猪。
可……这真的是最开始的“因”吗?
在这之前呢?
在那遥远的,她还没有出生,甚至渊皇还不是魔尊的岁月里。
他们之间,是否也曾有过,她所不知道的“业”?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一颗被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涟漪。
“死人的东西,要它何用。”
渊皇冷哼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一步上前,将涂山幺幺拉到自己身后,那双黑红色的瞳孔,不善地盯着那面古镜。
“她的因果,本尊自会替她理清。”
“不需要一面破镜子,来指手画脚。”
他说着,便要抬手,一股毁灭性的魔气,已经在他掌心凝聚,似乎打算直接将那面碍眼的镜子,碾成粉末。
“不可!”
空明道人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切。
“此镜已与神女的血脉相连,毁之,等同于重创神女自身!”
渊皇掌心的魔气,一滞。
他猛地回头,看向涂山幺幺。
涂山幺幺也被吓了一跳,她能感觉到,自己与那面镜子之间,确实产生了一种血脉相连的奇妙感应。
仿佛那不是一面镜子,而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渊皇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还是不甘地,散去了掌心的魔气。
他可以不在乎那两个死人,却不能不在乎这只小狐狸。
“哼。”
他发出一声不悦的鼻音,别开了脸。
照业镜似乎感受到了危机解除,它轻轻震动了一下,化作一道青光,主动飞到了涂山幺幺的面前,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涂山幺幺伸出手,接住了这面触手微凉的古镜。
“前辈,它要如何使用?”
“将你的血,滴在镜面之上。”
空明道人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也越来越透明。
“然后,在心中,默念你想要看清的那段‘因果’……”
“但是,神女,你需切记……”
“真相,往往比你想象的,更加……残酷……”
“看清真相的代价,有时,比活在迷雾中,更加沉重……”
“望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空明道人的身影,终于化作了漫天飞舞的光点,彻底消散在了这片虚空之中。
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追随故人而去。
祭坛之上,只剩下涂山幺幺和渊皇两人。
还有那条,通往三界的,璀璨的星河之路。
涂山幺幺低头,看着手中的照业镜。
古朴的镜身上,纹路繁复,仿佛记载着岁月的秘密。
混沌的镜面里,云雾流转,仿佛隐藏着万世的因果。
真相……
她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抬起眼,再次看向渊皇。
渊皇正不耐烦地看着她,那神情仿佛在说“还不快走,磨蹭什么”。
涂山幺幺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她想知道。
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
她与他之间,那最初的,最根本的“业”,到底是什么。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抬起另一只手,将自己的食指,放到了唇边。
贝齿轻轻一用力。
一滴殷红的,散发着天缘神女独特清香的血珠,从她白皙的指尖,渗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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