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皇骤然转头的动作,带起了一阵无形的风。
那风里裹挟着纯粹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压迫感,直直地冲向那仙袍老者。
整个祭坛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
“你刚才,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无数根淬了寒毒的冰针,扎入了老者的神魂。
老者那半透明的身影,在渊皇的威压下,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波动,仿佛随时都会溃散。
但他终究是与这片遗迹融为一体的古老意志,很快便稳住了身形。
他没有睁眼,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依旧对着渊皇的方向。
“魔尊何必明知故问。
”老者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古井无波,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错觉,“你听到的,便是全部。
”
渊皇向前踏出了一步。
轰!
一股黑红色的魔气,不受控制地从他脚下炸开,将坚硬的祭坛地面,都震出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他死死地盯着老者,那双黑红交织的瞳孔里,翻涌着偏执的、不容抗拒的占有欲。
“本尊要听的,不是这些废话。
”
“那只蠢东西,为何会与她的母亲有关?”
“你,又是谁?”
“你与她的父母,又是什么关系?”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出,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他可以不在乎这两个死人的考验,但他不能容忍,关于这只小狐狸的任何一件事,脱离他的掌控。
她的过去,她的秘密,都只能属于他!
老者沉默了片刻。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魔头的情绪,已经处在了一个极其危险的边缘。
他那恐怖的毁灭意志,就像一座被强行压制了万年的火山,随时都可能将这片脆弱的虚空,连同他这缕残魂,彻底吞噬。
而压制着这一切的唯一理由,就是他怀里那个正在全神贯注修复通道的小小身影。
许久,老者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老朽,空明。
”
“是她父母的挚友,亦是……这块混沌之心碎片的守护者。
”
“至于那只小兽……”空明道人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它的来历,即便是在上古时期,也只存在于最缥缈的传说之中。
”
“其名为,噬缘兽。
”
“噬缘兽?”渊皇的眉心,狠狠一跳。
吞噬缘分?
他下意识地看向远处,那只正在因果乱流中大快朵颐的雪白毛球。
它一口咬断一根漆黑的因果线,像是吃萝卜一样,嚼得嘎嘣脆,然后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这哪里像什么传说中的神兽,分明就是一只……饿了八百年的馋嘴耗子。
“噬缘兽,非三界生灵,诞生于混沌之初,以‘缘’为食。
”空明道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追忆往昔的悠远,“它能吞噬一切腐朽、断裂、死亡的因果,将其转化为最纯粹的本源之力。
”
“它也能感应到,一段因果之中,最脆弱,也最核心的‘缘起’所在。
”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
那边的虚空通道里,吃得肚皮滚圆的小貂,忽然停下了动作。
它原地打了个转,张开嘴,“嗝”的一声,吐出了一颗米粒大小的,散发着纯白色光芒的光点。
那光点没有消散,而是像一颗拥有自己意识的萤火虫,慢悠悠地,朝着通道深处一团格外浓郁、格外混乱的因果死结,飘了过去。
最后,它停留在死结的某个位置,轻轻地闪烁着,仿佛在说:“这里,这里!”
涂山幺幺立刻心领神会。
她精神一振,立刻分出一股最精纯的红线,顺着那光点的指引,精准无比地刺了进去!
嗡——!
她的神魂之中,再次展开了一幅全新的画面。
那是一座宏伟的仙家书院,一个白衣书生,手不释卷,寒窗苦读数千年,只为有朝一日能证道飞升,光耀门楣。
可最终,他却在飞升雷劫之下,因心魔所扰,功亏一篑,化为飞灰。
他不甘。
他不甘自己的万年苦读,化为泡影。
这份强大的执念,让他死后的因果,与整座书院的“文运”纠缠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死结,让书院从此再无一人能够飞升。
找到了。
就是这个!
涂山幺幺没有丝毫犹豫,红线翻飞。
一端,连接书生的“不甘”。
另一端,连接上了“释然”的因果。
“万卷书,千载道,皆为过眼云烟。
”
“求道之心,不在飞升,而在本心。
”
“散去吧,你的道,已经圆满了。
”
红线光芒大盛!
那画面中的书生残魂,先是迷茫,而后挣扎,最终,他仿佛想通了什么,对着虚空,长长一揖。
他的身影,化作漫天飞散的书页,融入了书院的每一寸土地。
而那团纠缠了万年的因果死结,轰然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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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庞大精纯的因果之力,瞬间反馈回涂山幺幺的体内。
她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声,感觉自己那刚刚还因为消耗巨大而有些干涸的神魂,瞬间被灌满了清泉,甚至隐隐有了再次扩大的趋势!
她与小貂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一个当“清道夫”,负责清理垃圾。
一个当“织补匠”,负责缝合裂痕。
而小貂吐出的那个光点,就是最高效的“导航仪”!
渊皇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心中的那份烦躁,不知不觉间,被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骄傲与占有的情绪所取代。
不愧是他的东西。
连宠物,都这么与众不同。
他收回视线,再次看向空明道人,声音里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
“继续说。
”
“它为何会在你这里?又为何,与她母亲有关?”
空明道人沉默了。
他能感觉到,渊皇想知道的,绝不仅仅是一只宠物的来历。
这个魔头,想借此窥探的,是涂山幺-幺的全部过去,是她父母留下的,所有的秘密。
“魔尊,有些事,是天缘神女自己的因果。
”空明道人委婉地拒绝,“非她本人,外人无权探知。
”
渊皇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空明道人的残魂,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
“外人?”
渊皇缓缓抬起自己被红线缠绕过的小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七彩的光晕。
“本尊与她,早已是命中注定的羁绊。
”
“她的因果,就是本尊的因果。
”
“你说,本尊算不算外人?”
他的话语,霸道,蛮横,不讲任何道理。
却又偏偏,符合了这个世界最根本的规则。
羁绊一旦建立,因果便会纠缠。
空明道人,无言以对。
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这个魔头。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当年,你怀中女娃的母亲,在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时,将这只尚在幼崽期的噬缘兽,连同她自己的半数神魂之力,一同封印在了这块混沌之心碎片中,托付于我。
”
“她告诉我,待到她的女儿,新一任的天缘神女,前来此地时,这只噬缘兽,便是她留给女儿,最重要的助力与……最后的守护。
”
渊皇的瞳孔,骤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半数神魂之力!
难怪!
难怪这只蠢宠物,能无视此地的因果反噬!
它身上,流淌着天缘神女的神魂之力,与此地,与涂山幺幺,本就是同源!
这哪里是什么宠物!
这分明就是她母亲用自己的神魂,为她打造的一件,活的,拥有无穷潜力的……因果神器!
那两个废物,倒也不算太废物。
渊皇的心中,第一次对那两个素未谋面的“岳父岳母”,产生了一丝改观。
“所以,这考验,从一开始,就不是给本尊的。
”渊皇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嘲弄,“而是给她准备的,一场机缘。
”
“是,也不是。
”空明道人摇了摇头。
“此话何意?”
“修复通道,对她而言,是淬炼天缘之力的机缘。
”空明道人解释道,“但,若非魔尊你在此地,她根本不可能苏醒,更不可能开始这一切。
”
“她父母算到了她会来,算到了她需要修复通道。
”
“但他们,唯独没有算到,陪她一起来的,会是你。
”
“你的存在,才是这场考验中,最大的变数。
”
渊皇冷哼一声。
算?
这世间,还没人能算得到他渊皇的头上。
他看着远处那道已经修复了近半的虚空通道,看着那个娇小的身影,在无数因果线中穿梭,如同一个优雅的舞者。
他忽然觉得,那两个死人留下的这个烂摊子,似乎也不是那么碍眼了。
“修复之后,如何?”渊皇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通道修复,此地与三界的因果便会重新连接,你二人便可安然离去。
”空明道人回答,“而她,也将获得这第四块混沌之心碎片。
”
“就这么简单?”渊皇显然不信。
费了这么大功夫,又是考验又是机缘的,就为了送个东西?
空明道人沉默了许久,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最终,他那张古老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
“不。
”
他缓缓摇头。
“当她用自己的力量,将这段被她父母亲手扭曲的因果,重新归于正途之时……”
“她将有资格,收到她父母留给她的……”
“第一份,真正的遗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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