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方小柔保持着那种圣洁而忧郁的姿态,身后的天使虚影还在勤勤恳恳地吹着小号。
玛玛杜瞪大眼睛,手里金属制成的超大合订本圣经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看看跪了一地的、满脸狂热的下属,又看看那个刚才还在教堂里把他掐得翻白眼、现在却在散发神圣光辉的“异端”。
“老师......老师你快说话啊!”
玛玛杜求助地看向身旁的老牧师。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和老师明明被这魔族女性给害晕的,她怎么可能是神启?
老牧师此刻根本没空搭理玛玛杜,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玛玛杜,承认吧。”
老牧师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中竟然带了几分悲悯,“她接受的是我的洗礼。”
“老师!您糊涂了吗?她刚才还——”
“玛玛杜,当初为了拖延时间等你来救援,我整整用了之前储藏的一百桶圣油......”
老牧师说着,竟然眼含热泪,语气惋惜得像丢了一座金矿:
“可惜,要不是我们要叛出教廷,给魔族成功洗礼这件事......肯定是要在史书上留名的。”
“那个,玛玛杜是吧?你到底要不要加入我的柔家军啊?”
方小柔在副队长的搀扶下骑上了刚才的那匹白马,“不走就把你扔在这里了。”
“什么柔家军?!副队长!”
玛玛杜朝着那个正心甘情愿为方小柔牵马的铁甲猛男大吼道:
“副队长!你忘记了我们的初心了吗?怎么能改叫什么柔家军?”
“大人,‘柔家军’这个名字......”
副队长闻言一愣,随后在一旁小声建议,眼神里透着清澈的忠诚。
“是不是稍微有一点点......不太正式?要不叫‘希尔薇柔圣教卫队’?”
“嗯,可以。”
方小柔骑在白马上,大手一挥。
“我们要的是务实,是凝聚力!所有加入的人,都是我方小柔......咳,希尔薇柔的家人!”
“玛玛杜大人!”
副队长深深朝玛玛杜鞠了一躬,“有希尔薇柔大人在,我们才能从内部瓦解教廷!”
“你?!”
玛玛杜看着这群已经彻底沦陷的下属,又转头看向自家那位已经开始盘算“如果能写进史书该用什么字体”的老牧师。
整个人陷入了深沉的自我怀疑。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玛玛杜指向一旁的维克多,“那个男人是教廷的通缉的逃犯,跟他在一起,还妄想说什么进入教廷内部?!”
“你说的没错。我确实需要一个进入教廷的投名状......”
方小柔一本正经,说着便看向维克多:
“但是也刚好,这附近就有一个合适的。维克多,就拿掳走兰斯的那个血族开刀吧!”
“嗯,这次人手多的话,说不定可以......”
维克多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那双死寂的黑瞳越过狂热的十字军,望向北方影影绰绰的荒山。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即便磨炼了一年也难以排解的挫败感:
“那地方非常奇怪。我查了一年,那个带走兰斯的女人,最后消失在北边乱石岗上的那座破旧古堡里。”
“古堡?血族?”
玛玛杜眉头紧皱,顾不得纠结自己的十字军被夺舍,沉声插话道:“你要去那里抓血族?”
“怎么了?不行吗?”
“呵呵,真是本末倒置!那里怎么可能会有什么血族!”
玛玛杜嗤笑一声,“传说中,那里确实曾是某个血族老怪的行宫,但是!”
“那家伙早就被教廷联军围剿,在三百年前就灰飞烟灭了。”
玛玛杜语气笃定无比。
维克多却笑了一下。
那不是释然的笑,而是一种被反复验证过、最终只剩下疲惫的冷笑。
“如果那家伙真的死了。”
维克多低声说,“那我这一年追到的是什么?这......是她的徽章吧?”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已经发黑的银质徽记,放在马鞍上。
徽记中心,是一个被利爪撕裂的十字。
老牧师的呼吸,在看清那枚徽记的瞬间,停滞了一拍。
“要么,你们的传说就是错的。”
维克多握紧了腰间的长刀,手背青筋暴起。
“我尝试潜入过不下五十次。只要踏入那片枯萎的黑松林,就会被一股粘稠的血色迷雾包裹。”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道:“无论怎么走,甚至闭着眼冲锋,最后都会莫名其妙地回到山脚的原点。”
“你可曾想过那迷雾的危险?这里的士兵大多都没有你等级高......我绝不允许你把士兵们的性命当做儿戏!”
玛玛杜依旧不为所动,语气痛心疾首:
“战士们,你们怎么可以因为这根本经不起推敲的言语而就去征讨那根本不存在的血族?”
玛玛杜的话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夜空下激起了一阵不安的回响。
原本那些狂热跪地的十字军战士们,面甲后的眼神开始轻微晃动。
确实,对于土生土长的白杨镇人来说,“古堡”只是一个用来吓唬小孩的陈年传说。
那些原本跪地的十字军战士并未起身,但握着武器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他们狂热,却并非愚蠢。
就在这时,玛玛杜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向前一步。
“维克多是吧。”
他没有再看那些士兵,而是直直盯住了那名黑瞳青年。
“你说你追查了一年,我信。”
“你说那片迷雾会把人送回原点,我也信。”
他抬起手,重重拍了拍手中的金属圣经,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但我不信,你口中的那个‘血族’,真的还存在于世。”
维克多眯起眼睛,没有立刻反驳。
“所以,”玛玛杜继续说道,语气反而冷静了下来,“我们来打个赌。”
“打赌?”
“我还有副队长,以及十字军里最强的几个战士陪你进去。”
“如果真的能亲眼所见,那座古堡里确实存在血族,或者存在任何足以威胁白杨镇的东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玛玛杜,亲自向你们交出这支军队的指挥权,绝不再有半句阻拦。但是——一旦出现伤亡,必须立刻撤退。必须量力而行!”
说完,他看向副队长:
“副队长,我可以理解你找到了心中的道路,但是请理解我......这支队伍,是我们唯一的力量了。”
“玛玛杜大人......”
副队长被这番话说服了,他明白从小饱受歧视的玛玛杜走到今天有多难。
想到这,他看向方小柔:“大人......”
“不用这样。”
方小柔只是点点头,“无谓的牺牲确实没有必要,你我也只是因为道路一致而走在一起。”
“我本就不是你们的指挥官,玛玛杜的提议非常好,我同意。”
“大人!”
副队长猛地低头,心中对方小柔的崇敬愈发深重。
在他眼中,这位“圣女大人”不仅拥有神迹般的伟力,更有这种不贪恋权势、真正体恤下属性命的博大胸襟。
相比之下,那些只知道在圣城夸夸其谈、动辄让士兵去当炮灰的枢机主教们,简直连方小柔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牧师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枚早已被岁月磨平棱角的圣徽,沉默良久。
最终,只是低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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