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分三路布防”，声音并不算高亢，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瞬间刺破了城楼上凝固如死水的压抑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熟悉的还是陌生的，都齐刷刷地汇聚到了顾盼身上。
她站在城垛边，身后是摇曳的城中灯火，身前是深渊般的敌军阵列。狂风将她素白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那纤细的身影，在庞大得令人窒息的战争机器面前，渺小得仿佛下一刻就会被狂风卷走。
然而，就是这道身影，此刻成了全城唯一的焦点。
“分兵？”一名来自人界宗门，须发皆白的老者下意识地喃喃出声，眉宇间尽是忧虑，“我方兵力本就远逊于敌，再行分兵，岂不是处处薄弱，更易被逐个击破？”
这话说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他们都是元婴修士，一方强者，自然看得出眼下局势的险恶。九十二对三百，八千对五万，这等悬殊的差距，集中兵力于一处尚且不知能否守住，分兵三路，听起来无异于自寻死路。
顾盼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在远方地平线上那片涌动的黑暗。
“若不分兵，难道要将八千修士尽数堆砌于一扇城门之下，等着对方用人海将我们活活淹死吗？”她的声音很平静，不带丝毫情绪，却让那名老者面色一滞，无言以对。
“守城之道，不在于人多，而在于地利。”凌玄提着剑，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站到顾盼身侧。他环视一周，嘴角挂着一丝惯有的桀骜，“两界城三面环山，一面临渊，地形复杂。敌人虽众，却无法完全展开。这便是我们的优势。”
他的话语如同一颗定心丸，让周围骚动的气氛稍稍平复。
就在这时，苏清展开了一幅巨大的兽皮地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详细绘制着两界城及其周边的地形。地图在风中哗哗作响，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
顾盼伸出纤细的手指，点在了地图的东侧。“东门，外接一马平川的荒原，视野开阔，是敌军最适合发动大规模冲锋的地点，也是他们最可能选择的主攻方向。”
她抬眼，看向凌玄：“凌玄，东门交给你。你最熟悉人界各宗的功法与脾性，由你统领城中所有尚能一战的人界修士，在此布防。”
凌玄没有丝毫犹豫，一抱拳，剑锋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交给我。”
顾盼的手指顺着地图的边缘向下滑动，落在了南门的位置。“南门之外，是破碎的丘陵与古战场的废墟，地形错综复杂，多有天然的沟壑与岩洞。此地不宜大军团作战，却极适合小股部队的袭扰与牵制。”
她的目光转向白月。白月立刻挺直了腰背，小脸紧绷，眼中闪烁着既紧张又兴奋的光芒。
“白月，你率领狐影卫，镇守南门。”顾盼的声音放缓了些许，“你们擅长幻术与合击之阵，那里的地形能将你们的优势发挥到极致。你的任务，不是杀敌，是‘玩’。我要你把南门变成一个让敌人有来无回的迷魂阵，让他们每踏出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玩？”白月眨了眨眼，随即明白了顾盼的意思，小拳头一握，重重点头，“明白！保证让他们玩得‘尽兴’！”
她身后的狐影卫统领，一名面容冷艳的女修，对着顾盼无声地躬身一礼，眼神中已然是绝对的服从。
最后，顾盼的手指落在了西门。那里的地图标识，是一片深邃的黑色。“西门，连接着早已废弃的古魔渊通道入口。虽然通道已毁，但残留的魔气依旧浓郁，寻常修士靠近便会灵力不畅，心神受扰。”
她看向夜渊，以及他身后那名沉默如铁的魔将幽影。
“夜渊，西门是你的。”
夜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漆黑的眼眸里倒映着她清冷的面容。
顾盼继续道：“敌军中的魔修，必然会选择此地作为突破口。你率领幽冥领主的援军，以及所有魔族修士，给我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西门。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让西-门成为他们啃不动的铁板，让他们每一次攻击，都撞得头破血流。”
幽影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沙哑的声音带着魔族特有的肃杀之气：“谨遵总指挥令！”他这一跪，不仅是代表自己，更是代表了幽冥领主的力量，彻底承认了顾盼的指挥权。
东、南、西三门皆已部署完毕。
凌玄皱了皱眉，看着地图上唯一剩下的北门，沉声问道：“那你呢？北门正对敌军中军大帐，那里是玄天真人坐镇的地方，是所有压力的核心。”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三路兵马分派出去，顾盼身边岂不是再无重兵守护？
顾盼缓缓收回手，抬起头，迎着城外那股几乎能将人神魂都压垮的磅礴杀气，唇角却逸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蛇无头不行。他们的头，就在那里。”她说道，“我若不在此，它又怎会安心地把脖子伸过来，让我砍呢？”
她要以自己为饵，将敌军主力的注意力和最猛烈的攻势，全部吸引到北门来！
“太冒险了！”顾云曦一步上前，脸上满是担忧。
“母亲，”顾盼回过头，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最安全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危险的地方。反之亦然。您和苏清坐镇城楼中枢，为我调度后勤，传递军情，这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她看向夜渊，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夜渊的喉结微动，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忧，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条件的信任与支持。他知道，这是她的决定，也是她的战争。
他转过身，魔气如墨般自身后涌动，只留下一句低沉的话语：“守好你的门。”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黑影，向着西门的方向疾驰而去。幽影及其麾下魔军紧随其身，魔气滚滚，杀意凛然。
“我们也走！”凌玄大笑一声，意气风发，“诸位人界的道友，且随我凌玄去东门会一会那天衍宗的兔崽子们！”他振臂一呼，身后数十名元婴修士纷纷响应，化作一道道流光，直奔东门城墙。
“盼盼，我们去了！”白月也对顾盼挥了挥手，随即带着五十名狐影卫，身形如鬼魅般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奔赴南门。
不过片刻，原本挤满了人的北门城楼，便只剩下顾盼、顾云曦和苏清三人，以及负责传令的几名修士。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城楼，瞬间变得空旷而寂静，只剩下风声呼啸。
“传令，”顾盼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城中所有金丹、筑基修士，按三路划分，即刻奔赴各城门，听从三位统领调遣。所有炼丹师、符师、阵法师，全部集中到后备营，由苏清统一调度，保障物资供给，不得有误！”
“是！”传令兵领命，飞速离去。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整座被阴云笼罩的两界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短暂的慌乱后，开始按照清晰的指令，缓缓苏醒，露出了它的獠牙。
城墙之上，无数修士的身影在奔走，法宝的光芒次第亮起，一座座防御法阵被激活，灵力光盾层层叠叠，将整座城池护卫得固若金汤。
压抑的氛围中，一股决绝的战意，正在悄然凝聚。
顾盼重新转过身，独自凭栏而立。她的身后，是承载着无数希望的城池；她的身前，是遮天蔽日的敌人。
她知道，这一战，决定着三界的未来。
就在这时，城外那死寂的敌军大营，终于有了动静。
“咚——”
一声沉闷如雷的鼓声，从敌军中军大帐的方向传来，仿佛直接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鼓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汇聚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
在那鼓声的催动下，黑压压的敌军阵列中，一面绣着金色“天衍”二字的巨大帅旗，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帅旗之下，一道金色的光影冲天而起，悬停在两军阵前的半空中。那人身着华贵的金丝道袍，头戴紫金冠，面容威严，正是守旧派的最高统帅，天衍宗掌门——玄天真人。
他的目光越过数万大军，越过摇摇欲坠的护城结界，精准地落在了北门城楼之上，落在了那道白色的身影之上。
一股磅礴浩瀚的威压，如天河倒灌，跨越遥远的距离，向着顾盼一人，轰然压下！
玄天真人没有说任何废话，他只是抬起了手，声音借由无上灵力，传遍了整个战场，冰冷而无情。
“祭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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