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绒城的血月
七海世界的目光暂时从波涛汹涌的明珠遗港移开,转向七海北境那片被永恒冰原与凛冽寒风统治的疆域——白涛部王都,雪绒城。
这里的天空,是一种病态的、近乎透明的灰白,仿佛被反复漂洗过的陈旧羊皮纸,低低地压在错落有致的冰晶建筑尖顶之上。没有阳光,唯有从极地边缘散射而来的、稀薄而冷冽的天光,勉强勾勒出这座冰雕玉砌之城的轮廓。空气干燥寒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冰晶摩擦声,肺叶感到针扎般的刺痛。远方,环绕王都的“永寂山脉”如同巨神丢弃的、参差不齐的獠牙,沉默地刺向苍穹,山巅终年萦绕着不散的乳白色冻雾。
雪绒城本身,便是一件在残酷自然中诞生的奇迹。它的主体建筑并非砖石木料,而是取自地下深层、蕴含微弱灵性的“冰髓石”与千年不化的“永冻玄冰”雕琢垒砌而成。墙壁呈现出半透明的蓝白色,内部嵌有培育的“雪绒藻”——这种奇特的藻类能在极寒中发出柔和的、如同月光的银白色冷光,是城市主要的光源。街道宽阔,两旁立着栩栩如生的冰雕,有些是白涛部历代英雄,有些是冰原特有的神兽“驺吾”或“玄龟”,此刻大多覆盖着厚厚的霜雪,神情模糊。高耸的尖塔、拱桥、殿堂,无不晶莹剔透,折射着冰冷的光泽,整座城市宛如一件精致而易碎的巨大水晶工艺品,美得令人窒息,也冷得深入骨髓。
然而此刻,这水晶般的寂静早已被打破。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濒死的哀嚎、建筑崩塌的碎裂声……如同污浊的血,浸染了这片纯净的冰原。血腥气混合着冰屑,在寒风中弥散不歇。
战争的双方,在这座冰雪王都的腹地,划出了泾渭分明又犬牙交错的战线。
一方,是占据外城大部分区域、王宫及主要战略节点的“监国司”军队。他们并非白涛本土士兵,而是中源王朝精心遴选、经特殊训练的北方边军精锐,混杂着部分被收买或胁迫的白涛叛将部属。他们身着制式的玄黑色镶银边铠甲,外罩御寒的白色毛皮斗篷,行动整齐划一,冷酷高效。使用的武器除了标准的长戟、劲弩、刀盾,还有不少闪烁着符文光芒、显然是中源工巧匠特制的破冰弩车和能够喷射“蚀骨寒烟”的铜管法器。他们的旗帜是玄底金边的中源龙旗,以及代表监国使东方既白的个人标志——一只抓住冰棱的苍白手掌。
另一方,则是被挤压在内城核心区域、依托复杂街巷与少数尚未陷落的坚固建筑进行殊死抵抗的“冰锋卫”,以及自发聚集在他们周围的部分白涛贵族私兵、不愿屈服的城防军残部。他们由白涛名将玄铠统领。“冰锋卫”是白涛先王白漪倾力打造的王牌近卫军,全员着亮银色的、带有鱼鳞般细密纹路的冰钢重甲,头盔造型如同跃起的白鲸头颅。他们擅长在冰原环境下的集团作战,武器以长柄冰凌战斧、带倒刺的玄冰投矛以及特制的、可连发的冰弩为主。尽管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且补给匮乏,但每一个“冰锋卫”战士眼中都燃烧着不屈的怒火,战斗意志惊人,往往能以小股部队依托地形给予监国司军队惨重杀伤。他们的旗帜是白涛部的“跃渊白鲸”旗,如今大多已残破不堪,染满血污。
内城“霜华广场”,此刻已成为双方反复争夺的绞肉机。广场地面由巨大的、切割平滑的冰蓝石板铺就,中央原本矗立着先王白漪的冰雕英姿,如今雕像早已被推倒粉碎,只余基座。鲜血在极寒中无法流淌,只能迅速冻结,在地面上铺开一层又一层暗红色的、滑腻的冰壳,混杂着残肢断臂和破碎的甲片兵器,在雪绒藻冷光映照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
一队约五十人的“冰锋卫”残兵,正据守在广场西侧一座半坍塌的“凝冰殿堂”内。殿堂高大的冰柱断裂了数根,穹顶开了个大洞,寒风裹挟着雪花倒灌而入。他们刚刚击退了一波监国司士兵的猛攻,暂时获得喘息之机,但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喘息粗重如拉风箱,白色的呵气瞬间凝成冰雾。
殿堂角落,玄铠半跪在地,用一块从披风上撕下的布条,用力捆扎着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显然敌人的武器上淬了毒或附加了阴损的符文。他年约四旬,面容如同刀削斧劈,线条刚硬,下颌蓄着短须,一双眼睛是冰原住民特有的浅灰色,此刻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他的冰钢重甲多处凹陷破裂,沾满血污冰屑,但脊背挺得笔直。
“将军,东侧的‘听潮塔’……失守了。” 一名满脸血污的年轻校尉踉跄过来,声音沙哑,“守塔的兄弟……全部战死,无人后退。”
玄铠捆扎布条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知道了。清点剩余箭矢、冰爆符。让受伤最重的兄弟退到二层,准备……最后时刻。”
“将军!” 校尉急道,“王宫近在咫尺!女王陛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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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玄铠猛地低吼,浅灰色的眼瞳中燃烧着痛苦与决绝的火焰,“但我们现在冲出去,只是送死!东方既白那个杂碎,就在王宫里等着我们!他在消耗我们,戏耍我们!我们必须等……等一个机会!” 他何尝不想立刻杀进王宫,救出被操控的女王白瑾?但理智告诉他,凭目前这点残兵,正面强攻戒备森严的王宫,无异于以卵击石。他在等,等监国司可能出现的内乱,等外部的援军(尽管希望渺茫),或者……等王宫内部出现变故。
就在这时,一阵不紧不慢的、整齐的脚步声从殿堂外传来,伴随着金属甲片的摩擦声。不是进攻的喧嚣,更像是……押送。
玄铠和幸存的冰锋卫立刻警觉地抓起武器,占据残破的窗口和门洞。
只见一队约百人的监国司士兵,押解着二十余名男女,正从广场东侧穿过。那些被押解者大多衣衫华贵,但此刻褴褛不堪,神色或惊恐,或麻木,或带着不屈的愤恨。他们手脚戴着沉重的玄冰镣铐,在光滑的血冰地面上蹒跚而行,稍慢一步,便会招致押解士兵凶狠的推搡或鞭打。
“是……是霜纹伯爵、凌波夫人他们……” 校尉认出了其中几人,都是之前拒绝与监国司合作、或被怀疑与抵抗军有牵连的贵族。
为首的监国司军官,是一个面色冷峻、眼角有一道疤的中年人,骑着一匹披着黑甲、鼻孔喷着白气的北地冰原海马。他漠然地扫了一眼凝冰殿堂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丝轻蔑的弧度,并未下令攻击,似乎押送任务更为优先。
队伍中段,一个披着监国司低级军官白色毛皮斗篷、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正低着头,木然地随着队伍前进。他的头盔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下颌紧绷的线条。他正是雪见。
冰砚死后,理想破灭、心灰意冷的雪见,在监国司的威逼利诱与内心对生存的渴望驱使下,穿上了这身令他作呕的制服。他被分配到的任务,往往是这种肮脏的“清剿”与“押送”。每一次执行任务,都像是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良心上再撒一把盐。他变得沉默寡言,眼神日益空洞,只是在夜深人静时,偶尔会摸出怀中那枚老师冰砚留下的、刻有冰裂纹路的玉佩,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却无法温暖他冻结的心。
此刻,他机械地迈着步子,目光落在脚下混合着血与冰的地面,试图屏蔽周围的一切——贵族们低低的啜泣与咒骂,同僚士兵粗俗的调笑,寒风的呼啸,还有……内心深处越来越响亮的自我谴责。
队伍途经一处相对完好的贵族宅邸废墟旁时,异变突生。
一个身影突然从断墙后扑出,直奔雪见押送的一名老妇人!那是一个穿着破烂侍女衣服的年轻女子,脸上满是冻疮与泪痕,她手中没有武器,只是徒劳地试图抓住老妇人的衣袖,哭喊着:“母亲!放开我母亲!”
“找死!” 旁边一名监国司士兵狞笑,挥起刀柄就要砸向那侍女的后脑。
雪见几乎是下意识地,横跨一步,用手中的长戟柄格开了那名士兵的刀柄。“住手!” 他低喝一声,声音嘶哑。
那士兵一愣,不满地瞪了雪见一眼,但在军官冰冷的注视下,悻悻收手。侍女被其他士兵粗暴地拖开,按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老妇人踉跄了一下,雪见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就在这一扶一触间,老妇人干枯如冰枝般的手,极其隐秘而迅速地将一物塞入了雪见的手掌心,同时抬起浑浊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嘱托。
雪见心中剧震,掌心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将那物握紧,指尖能感受到那是一支发簪的形状,材质似冰非冰,带着微弱的暖意。
队伍继续前行,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雪见的心却如擂鼓般狂跳起来。他悄悄将掌心之物移至眼前余光可及处——那是一支通体晶莹剔透、宛若冰晶凝结而成的发簪,簪头雕刻着简约而优美的雪花纹样。更让他血液几乎凝固的是,在发簪内侧极细微处,刻着一行小字,正是他已故老师冰砚的笔迹:
“心若向明,虽暗不迷。”
冰砚老师的字!这支发簪……雪见猛地想起,老师生前曾提过,他为独生女儿冰嬜准备了一支特别的嫁妆发簪,取极地暖玉与永冻冰髓融合炼制,内侧刻有寄语。冰嬜……那个曾在学宫图书馆安静看书、笑起来眼睛像月牙、在他最迷茫时递给他一碗热汤的姑娘……他曾心悦于她,却从未敢言明。老师死后,冰嬜便不知所踪,有传言说她被监国司软禁,也有说她早已死于乱军。
如今,这支本应戴在冰嬜发间的发簪,却以这种方式回到了他的手中。老妇人那一眼的含义,不言而喻——她是冰砚的遗孀,冰嬜的母亲。她在告诉他,冰嬜或许还活着,也在用老师最后的寄语,拷问着他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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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见握着发簪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冰冷的发簪仿佛变得滚烫,灼烧着他的掌心,更灼烧着他早已麻木的心。“心若向明,虽暗不迷……” 老师的教诲,曾经的理想,冰嬜的笑容,与眼前这押送同胞赴死的行径、自己这身可耻的装束,形成了尖锐到令人窒息的对比。
队伍最终抵达了内城边缘一处特意清理出来的“刑场”。这里原本是一个小型的驯兽广场,如今地面泼洒了大量的灰黑色灰烬(为了防滑和掩盖血迹),中央搭建起一座临时的高台,台上立着三座泛着金属寒光的断头桩。高台后方,竖立着一根奇特的、镶嵌着诸多宝石与符文的冰晶柱子,柱子顶端,一枚拳头大小、内部似有粉红色光华流转的珊瑚状物体,正在缓缓自转,散发出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波动——那便是“凤血珊瑚钗”的远程共鸣水晶,用于加强东方既白对白瑾的控制。
监国司的军官挥手,士兵们粗暴地将二十余名贵族押上高台,强迫他们跪在断头桩前。寒风吹动他们凌乱的头发和衣衫,台下围拢了不少被驱赶而来、神情麻木或惊恐的白涛平民,以及更多的监国司士兵。
雪见作为押送者之一,也站在高台一侧“维持秩序”。他目光空洞地扫过那些跪着的面孔,看到了霜纹伯爵眼中不屈的怒火,凌波夫人绝望的泪水,还有更多人面如死灰的认命。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身材瘦小,穿着不合身的旧贵族服饰,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与巨大的恐惧,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雪见认得他——不是贵族,而是王宫厨房的一个小学徒!他曾数次在学宫外见到这少年,小心翼翼地捧着食盒,给被软禁在附近偏殿的冰嬜送去温热的食物和汤水。少年总是红着脸,小声说:“冰嬜小姐让我谢谢雪见大人上次送的书……” 一个善良、纯朴、与世无争的孩子,为何会出现在这批“不合作贵族”的名单里?恐怕只是因为与冰嬜有过接触,便被罗织罪名抓来,杀鸡儆猴!
少年似乎也看到了雪见,绝望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极微弱的、如同看到熟人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刽子手——三名身着猩红皮袍、头戴黑罩的壮汉,已经提着巨大的、刃口闪着寒光的冰钢重斧,走上了高台。他们站在断头桩后,如同三尊冰冷的死神雕塑。
监国司军官开始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宣读所谓的“罪状”,无非是“勾结叛军”、“意图不轨”、“蔑视王化”之类的套话。寒风的呼啸几乎盖过了他的声音。
雪见感到怀中的冰晶发簪变得前所未有的滚烫。“心若向明,虽暗不迷……” 冰砚老师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冰嬜温柔的笑容,小学徒递来鱼汤时腼腆的样子,老师谈起理想时眼中闪烁的光芒……这些早已被他深埋、以为早已死去的画面,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用麻木与自私构筑的堤坝。
“……依律,处斩立决!” 军官冰冷的声音落下。
三名刽子手同时举起了沉重的巨斧!阳光透过云层缝隙,在斧刃上折射出刺眼的冷芒!台下传来压抑的惊呼与哭泣声!
跪着的少年闭上了眼睛,眼泪无声滑落。
就是现在!
雪见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挣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与清明。他猛地摘下背上的冰原长弓——这是他作为军官被允许保留的少数私人物品之一,也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技艺。弓身冰凉,握在手中却仿佛有了生命。
搭箭,开弓,瞄准——动作快如闪电,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却又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
他瞄准的不是刽子手,也不是监国司军官。
箭尖所指,是那座高台后方、正在缓缓旋转的“凤血珊瑚钗共鸣水晶”!
“嗯?” 监国司军官最先察觉不对,霍然转头!
但雪见的箭,已经离弦!
那不是普通的箭矢,箭镞上闪烁着一点他强行逼出的、微弱的本源冰寒灵力——这是他投靠监国司后,为数不多未被剥夺的东西。
箭如流星,破开寒冷的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在所有监国司士兵来得及反应之前——
“砰——!!!”
精准无比地,射中了共鸣水晶的核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清脆如同琉璃破碎的响声。那枚内部流转粉红色光华的珊瑚状水晶,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紧接着,粉红色的光芒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般急速黯淡、消散,整个水晶“哗啦”一声,碎裂成无数失去光泽的碎片,从冰晶柱顶端洒落!
“雪见!你找死!!” 军官目眦欲裂,拔刀怒吼。周围的监国司士兵也反应过来,刀枪齐举,扑向雪见!
高台上,刽子手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动作一滞。
而与此同时,雪绒城核心,那座被重重监国司精锐守卫的冰晶王宫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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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白瑾,正如同一个精致的人偶,僵坐在冰冷的“鲸骨王座”上。她穿着华贵繁复的白色鲸绡长裙,头戴象征着王权的“冰冠”,但眼神空洞无神,绝美的脸庞如同覆盖着一层无形的寒霜。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支与远处刑场上一模一样的、粉红色光华流转的“凤血珊瑚钗”,钗身深深刺入她另一只手的掌心,丝丝缕缕的粉红色能量正通过伤口,持续不断地渗入她的血脉与灵魂,压制着她本身的意志。
在王座旁,一个身着中源文士鹤氅、面白无须、眼神深邃如渊的中年男子,正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透过冰窗,俯瞰着内城各处的战火。他正是中源监国使,东方既白。一切似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然而,就在刑场上共鸣水晶碎裂的刹那——
“唔——!”
王座上的白瑾猛地全身剧颤,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闷哼!她空洞的眼神瞬间爆发出剧烈的挣扎之色,仿佛从一场无尽的噩梦中被强行拖回现实!掌心中的凤血珊瑚钗光芒大乱,粉红色的能量流变得紊乱不堪,对她的压制出现了刹那的松动!
东方既白脸色微变,霍然转身:“怎么回事?!”
白瑾趁此千载难逢的间隙,用尽残存的、未被侵蚀的意志力,猛地扭头,望向宫殿那巨大的、镶嵌着冰晶的琉璃窗户外。
窗外,七海特有的天穹上,两轮月亮——一轮是常见的、散发着银白光晕的“素月”,另一轮则是只有七海能见、泛着幽幽蓝光的“潮汐月”——正在缓缓靠近,轮廓渐趋圆满。双月渐圆,冰冷而永恒的光辉洒落在雪绒城晶莹的建筑上,也透过窗户,映在了白瑾的眼中。
母亲白漪温柔而坚定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时空,在她灵魂深处响起:“瑾儿,记住,月华是冰原的灵魂,纯净无瑕,能照见万物本心。无论何时,莫要让外物尘埃,蒙蔽了你心中那片属于自己的月光……”
“母亲……” 白瑾心中无声呐喊,眼中的挣扎化为无比强烈的清明与决绝!她不再试图对抗脑中残留的粉红色能量,而是将全部残存意志,集中于一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一股腥甜的暖流涌入口腔,带着她身为白涛王族最纯粹的血脉力量。
她将被钗刺破、尚在流血的手掌艰难抬起,将混合着舌尖精血的鲜血,狠狠抹在了胸前佩戴的那枚家传玉佩上!玉佩以永冻玄冰为底,内嵌一缕天然形成的、如同跃动白鲸形状的蔚蓝色冰髓,正是白涛部王权象征“跃渊冰心佩”!
鲜血触及玉佩的瞬间——
“嗡——!!!”
玉佩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光芒并非炽热,而是冰寒纯粹到极致的蔚蓝色!一股古老、威严、源自白涛部所有子民共同血脉源头的共鸣波动,以玉佩为中心,如同水波纹般急速扩散开来,瞬间穿透了王宫的墙壁,掠过整个雪绒城!
在这一刻,城内所有流淌着白涛部血脉的子民——无论是正在血战的冰锋卫,还是麻木绝望的平民,抑或被强迫劳役的奴隶——心头都是莫名一颤,仿佛沉睡在血脉深处的某种东西被轻轻唤醒。他们不约而同地,或清晰或模糊地,感应到了王宫方向传来的、那微弱却顽强不屈的意志呼唤,那是他们真正的、血脉认可的女王!
“好胆!” 东方既白终于色变,他没想到白瑾在如此重压之下,竟还能以这种方式引动血脉共鸣!他身形一晃,便欲上前重新加固控制。
但已经晚了!
“轰——!!!”
内城方向,凝冰殿堂所在处,猛然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与冲锋的脚步声!
玄铠感应到了!感应到了那血脉的共鸣,感应到了女王意志刹那的苏醒!他等待的机会,或许只有这短短一瞬,但足够了!
“冰锋卫!全军听令!” 玄铠一跃而起,拔出插在一旁的冰凌巨斧,浅灰色的眼瞳中燃烧着决死的火焰,声如雷霆炸响,“目标——王宫!为白漪陛下!为真正的白涛!杀——!!!”
“为白漪陛下!为真正的白涛!杀!!!”
残存的、不足三百人的冰锋卫,连同周围汇聚而来的数百名白涛战士,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他们如同决堤的冰河,又如同一股银白色的钢铁洪流,从藏身的废墟、街巷中汹涌而出,不再计较伤亡,不再讲究战术,只有一个目标——前方那座囚禁着女王的冰晶王宫!
监国司的防线被这突如其来的、不计代价的决死冲锋瞬间冲垮!冰锋卫战士们挥舞着战斧投矛,以血肉之躯撞开敌人的盾阵,用生命为同伴开辟道路!玄铠一马当先,巨斧挥舞如风车,所过之处,监国司士兵人仰马翻,竟无人能挡他一合!他就像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向王宫!
王宫高大的冰晶围墙已近在咫尺!墙上监国司的弩炮开始轰鸣,密集的箭矢与蚀骨寒烟笼罩而下,冲锋的战士不断倒下,但后面的人毫不犹豫地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鲜血在冰面上肆意泼洒,怒吼与惨叫交织成最惨烈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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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既白站在王宫高处的露台上,俯瞰着下方如同银色潮水般涌来的决死冲锋,脸上最初的惊怒已化为冰冷的讥讽。“困兽之斗,倒也壮观。” 他轻轻拍了拍手。
随着他的动作,王宫广场那光滑如镜的冰面之下,骤然亮起了无数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幽蓝色符文线条!这些符文以王宫为中心,向四周辐射,赫然连接着雪绒城地下那庞大无比的冰髓矿脉网络!
“本来想留给可能到来的‘援军’……罢了,就用你们的血与魂,为这‘霜心阵’再添几分威能吧。” 东方既白淡淡自语,双手结出一个复杂古怪的法印。
“霜心——启!”
“咔……咔嚓嚓……轰——!!!”
以王宫为中心,方圆近一里的内城核心区域,地面猛然剧烈震动!坚硬的冰蓝石板纷纷隆起、开裂!比严冬更酷烈百倍的、呈现诡异幽蓝色的极寒冰雾,如同沉睡地底的亿万冰魔同时喷吐的吐息,从每一道裂缝、每一个孔洞中狂暴喷涌而出,瞬间吞噬了整个冲锋的冰锋卫队伍,也吞噬了附近的建筑、街道,乃至王宫外围的部分围墙!
这冰雾并非寻常寒气,其中蕴含着被冥域技术改造、混合了冰髓矿脉狂暴能量的绝对低温与灵魂冻结之力!雾气所过之处,一切都在瞬间失去色彩与生机。
冲在最前方的玄铠,只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连思维都能冻僵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他怒吼着,将残存的全部灵力灌注于巨斧,向前奋力一挥,斧刃爆发出最后的冰蓝光辉,似乎短暂劈开了些许浓雾,但下一刻,幽蓝色的冰晶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的铠甲缝隙、皮肤表面疯狂蔓延生长!
他保持着挥斧冲锋的姿态,怒目圆睁,口中呵出的白气在空中凝固,整个人连同他周围的数十名冰锋卫精锐,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里,便化作了一尊尊栩栩如生、却彻底失去生命的幽蓝色冰雕!他们脸上最后的表情,是愤怒,是决绝,是对近在咫尺王宫的不甘凝视!
后续的冲锋洪流戛然而止。数百名战士,在恐怖的“霜心阵”爆发下,几乎无一幸免,尽数化为了一片姿态各异、却同样悲壮惨烈的冰雕森林!只有极少数落在最后边缘的战士,侥幸未被核心冰雾直接吞噬,但也浑身挂满冰凌,踉跄后退,望着眼前这片瞬间死寂的冰雕地狱,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王宫露台上,东方既白漠然地看着这一切,如同欣赏一件刚刚完成的“艺术品”。
而在王座厅内,刚刚以血脉共鸣唤醒了子民、自身也几乎力竭的白瑾,透过窗户,清晰地目睹了玄铠与冰锋卫全军覆没、化为冰雕的整个过程。
时间,仿佛在她眼中凝固了。
她看到玄铠将军最后挥斧的英姿化为永恒,看到战士们冲锋的身影凝固在咫尺之遥,看到那一片在幽蓝冰雾中闪烁着凄美冷光的冰雕森林……那是白涛部最忠诚的脊梁,是为了她而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勇士!
“啊……啊啊啊——!!!”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蕴藏着无尽悲痛、愤怒、自责与绝望的无声呐喊,在她灵魂最深处轰然炸响!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混杂着嘴角的血迹,汹涌而出,滴落在冰冷华贵的鲸绡长裙上,迅速冻结成红色的冰珠。
眼前一黑,无边的黑暗与冰冷吞没了她最后残存的意识。在彻底失去知觉前,她唯一能感觉到的,是胸前那枚“跃渊冰心佩”传来的、微弱却顽固的、代表着白涛血脉仍未完全熄灭的冰凉搏动。
雪绒城,在这“霜心阵”的爆发与女王的悲恸中,彻底陷入了死寂。只有那两轮渐圆的冷月,依旧高悬天穹,将清辉无情地洒落在这座已成为巨大冰晶坟墓的城市之上。地下冰髓矿脉被强制激发的能量仍在隐隐躁动,整座城,仿佛一座被引燃了引信、却尚未到达临界点的冰晶炸弹,在绝望的寂静中,等待着最终审判时刻的来临。
而刑场方向,在引发这一切的雪见,早已被暴怒的监国司士兵淹没。他最后的视野,是冰冷的地面,和远处那两轮冷漠的月亮。冰晶发簪从他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掉落在血冰之中,“心若向明,虽暗不迷”那行小字,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倔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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