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尾巴，苏州的暑气尚未完全退散，但傍晚时分已能感受到一丝初秋的微凉。
8月26日下午，许昊的车队驶入《八佰》拍摄基地。
离开一周，基地内尘土与硝烟混合的气息依旧，但氛围似乎更加沉凝，又隐隐透着一股即将完成某项重大使命前的、蓄势待发的劲头。
许昊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和密集会议后的淡淡倦意，但眼神依旧锐利如昔。
他没有先回住处，而是径直去了临时指挥棚。
执行导演和几位主要部门的负责人已经接到通知，等在那里。
“许导，您回来了。”
执行导演迎上来，递过厚厚一摞场记单和素材硬盘，
“您离开这一周，按照您走前交代的拍摄计划和分镜要求，我们一共完成了十七场戏的拍摄，包括三场重要的夜间突袭戏和两场仓库内的情绪爆发戏。粗剪样片和每日拍摄日志都在这里。”
许昊点点头，接过硬盘，直接连接到监视器上，快速浏览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屏幕。
画面中，枪火闪烁，硝烟弥漫，演员们在极端环境下的挣扎、恐惧、绝望与血性，被镜头忠实地记录下来。
执行导演在一旁小心地补充说明着拍摄时遇到的情况和演员的现场状态。
看了一个多小时，许昊关掉了显示器，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不错。镜头把握、演员状态、现场调度，基本都在轨道上。有几处光影可以再调整，后期补一下。整体可用。”
他看向执行导演和几位负责人，
“辛苦各位了，我不在，大家一点没松懈。”
得到许昊的肯定，几人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这位总导演要求严苛是出了名的，能得到他一句“可用”已属不易。
处理完紧急的拍摄事务，许昊才想起询问：
“楚然和佩瑶呢？这一周怎么样？”
提到这两个女孩，执行导演的表情柔和了许多：
“两个小姑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开始几天就是安安静静在旁边看，记笔记，问问题也很有分寸。后来看到场务忙不过来，就主动去帮忙搬些轻便的道具，递个水什么的，一点不娇气。再后来，她们胆子大了些，会去找演员老师请教表演，跟摄影、灯光组的师傅们聊技术，学得挺快，人也勤快，剧组上下都很喜欢她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
“特别是这一周您不在，她们俩就跟在张助理身边，张助理忙的时候，她们能帮着处理不少琐事，通知个事情、核对个清单，有模有样的。明天她们就要回北京准备开学了，不少工作人员还挺舍不得。”
许昊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温和。
他离开前特意交代过张予曦多照应，看来两个女孩确实抓住了这个机会，没有虚度光阴。
“她们现在在哪儿？”
许昊问。
“应该在服装间那边，帮着整理今天拍完戏的服装呢。”
一位副导演说道。
许昊起身：
“我去看看。”
服装间是由几个大集装箱拼接而成，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沾满尘土、做旧破损的军服、旗袍、洋装。
王楚然和姜佩瑶正和服装组的两位阿姨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刚收回来的戏服分类挂好，检查破损情况，记录需要修补的地方。
两人都穿着简单的t恤和工装裤，头发随意扎起，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神情专注，动作麻利，完全融入了剧组的节奏，看不出一个月前还是两个不谙世事、对片场充满好奇的少女。
“楚然，佩瑶。”
许昊站在门口，唤了一声。
两人闻声抬头，看到许昊，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昊哥哥！”
王楚然放下手里的衣服，雀跃地跑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开心，
“你回来啦！”
姜佩瑶也连忙走过来，有些腼腆地叫了声：
“许导。”
许昊打量着她们。
一个月的高强度剧组生活，让两个女孩晒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精神头十足，眼神里褪去了初来时的青涩和怯懦，多了几分干练和沉静。
尤其是王楚然，那股聪慧灵动的劲儿更加外显。
“嗯，刚回来。听说你们明天就要走了？”
许昊问。
“是啊，”
王楚然点点头，有些不舍地看了看周围，
“时间过得好快，感觉还没学够呢，就要开学了。”
姜佩瑶也小声道：
“在这里学到了很多学校里学不到的东西。”
“学到了就是收获。”
许昊拍了拍王楚然的肩膀，又对姜佩瑶点了点头，
“今晚剧组聚餐，给你们送行。”
“啊？不用这么麻烦吧……”
王楚然有些不好意思。
“应该的。”
许昊语气不容置疑，
“也让大家放松一下。这段时间，大家都绷得太紧了。”
消息很快传遍剧组。
晚上，在基地边缘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支起了简易的照明灯，摆开了十几张从附近村里借来的大圆桌。
虽然条件简陋，但气氛热烈。
厨房使出了浑身解数，大盆的硬菜、当地特色、各色小吃堆满了桌子，啤酒、饮料管够。
许昊、张教授、刘烨、张涵予等主创和主演坐了一桌，张予曦、王楚然、姜佩瑶也被安排在了这一桌。
其他各部门的工作人员、群演代表们各自落座。
没有领导讲话，没有繁文缛节。
许昊只是简单举杯，说了句：
“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今天，放松吃，放松喝！一是慰劳自己，二是给我们两位勤奋好学的小战友送行！一切尽在杯中，干！”
“干！”
酒杯碰撞声、欢笑声、吆喝声瞬间响成一片。
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演员们卸下了角色的重担，工作人员抛开了连轴转的疲惫，大家互相敬酒，开着玩笑，讲述拍摄中的趣事和糗事。
王楚然和姜佩瑶成了众人敬酒和打趣的焦点。
刘烨端着果汁过来，笑着说：
“楚然，佩瑶，下次来剧组，可不能再只搬道具了，得来跟我对戏！”
张涵予也难得露出笑容：
“两个丫头不错，能吃苦，有灵气。”
连平时有些严肃的张教授，也温和地询问她们对历史场景还原的感受和想法。
金晨、宋轶等年轻演员更是拉着她们坐到一起，分享着零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张予曦也暂时放下了助理的干练，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照顾着两个妹妹。
许昊看着这热闹而融洽的场面，心中也感到一丝慰藉。
剧组就像一个临时的大家庭，为了共同的目标聚集，经历汗水与艰辛，也收获情谊与成长。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有人起哄让许昊唱歌，许昊笑着摆手。
又有人让王楚然和姜佩瑶表演节目。
两个女孩推辞不过，红着脸站起来，商量了一下，清唱了一首电影《八佰》的插曲片段。
清澈的嗓音在夜空中回荡，虽不专业，却真挚动人，赢得了满场掌声。
王楚然唱完，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许昊，鼓起勇气说：
“昊哥哥，我……我有个请求。”
“哦？什么请求？”
许昊饶有兴趣。
“我们……我们能不能，以后寒暑假，有机会还来剧组学习？不是玩，是真的想学东西！”
王楚然眼神恳切，姜佩瑶也在一旁用力点头。
许昊看着她们眼中对这片场地的眷恋和对未来的渴望，微微一笑：
“只要你们学业跟得上，不怕吃苦，想来随时可以。不过，”
他话锋一转，
“下次来，可不能再只是搬道具、打杂了。得带着问题来，带着目标学。张教授，还有各位老师，”
他看向同桌的几位，
“到时候可得给她们布置点‘作业’。”
张教授等人笑着答应。
王楚然和姜佩瑶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声道谢。
聚餐持续到晚上九点多才散去。
大部分人带着微醺的愉悦返回住处休息，为明天的拍摄养精蓄锐。
许昊没有立刻回房间，他沿着基地内模拟的“苏州河”边慢慢走着，夜风吹散了些许酒意，也让思绪更加清晰。
远处，仓库巨大的黑影沉默矗立，仿佛历史的见证者。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许昊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许导。”
张予曦的声音响起，她手里拿着一件许昊的外套，大概是怕他着凉。
“嗯。”
许昊停下脚步，转过身，
“送她们回去了？”
“送回去了，行李也收拾好了，明天一早的车。”
张予曦走到他身边，将外套递过去，犹豫了一下，低声说，
“她们……真的很舍不得。”
许昊接过外套，没有穿，只是搭在臂弯。
“你也一样？”
张予曦愣了一下，随即坦然承认：
“嗯，她们很乖，很努力。这一个月，看着她们从好奇到融入，就像看到了刚进组的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不过，我比她们幸运，还能留下来。”
月光下，张予曦的脸庞清晰可见。
比起一个月前刚来时的青涩和隐约的惶恐，现在的她眉宇间多了几分干练和沉静，皮肤被南方的阳光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眼神也坚定了许多。
这一个多月，她跟着许昊，见识了顶级商业酒会的浮华，经历了网络风暴的险恶，更在片场高强度的工作中飞速成长。
这短短时间学到的东西，比她过去好几年跌跌撞撞摸索到的，要多得多，也深刻得多。
更重要的是，她的心，已经不由自主地系在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上。
他的才华，他的魄力，他的严厉，他的偶尔流露的温和，甚至他身上那种遥远而复杂的气息，都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
哪怕只是作为助理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工作，偶尔得到他一句简单的指示或肯定，都能让她心里充实而雀跃。
她舍不得离开，不仅仅是因为这份工作带来的成长和安全感，更是因为……舍不得他。
许昊看着月光下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起的嘴唇，似乎能感受到她心中那份纠结与期盼。
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随意，却关乎她未来的问题：
“予曦，你开学，是打算回学校继续完成学业，还是……我让剧组跟你们学校协调一下，出具证明，等你跟完《八佰》的拍摄再说？”
张予曦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又被巨大的纠结取代。
她当然想留下来！
跟完《八佰》，不仅能学习到一部大型电影从拍摄到后期的完整流程，更重要的是，能继续留在许昊身边。
学校那边……如果许昊愿意帮她协调，一切都不是问题。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会不会显得自己太依赖，太急功近利？
许昊会不会觉得她不够踏实，只想着走捷径？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心跳得飞快。
许昊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复杂光芒，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
他给出这个选择，既是基于对她这一个多月工作的认可；
也是基于一种……
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对这个命运因他而改变的女孩，多出一分的考量。
夜风拂过河面，带来一丝凉意。
张予曦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迎上许昊的目光，声音虽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许导……如果可以，我想留下来。我想跟完《八佰》。学校那边……我会处理好，不会影响工作。”
说完，她紧张地看着许昊，等待着他的裁决。
许昊看着她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坚定和隐藏不住的期待，沉默了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学校的事情，让王楠楠去协调。你安心留下。”
他的语气平淡，却让张予曦的心瞬间落回实处，随即被巨大的喜悦淹没。
“谢谢许导！我一定会更努力的！”
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嗯。”
许昊应了一声，转身继续沿着“河”边走去，
“回去早点休息，明天拍摄任务不轻。”
“是！”
张予曦用力点头，看着许昊在月光下渐渐走远的挺拔背影，只觉得今晚的月光格外温柔，连远处那黑沉沉的仓库，似乎也不再那么压抑。
她知道，自己选择了一条更艰难、也更贴近那个男人的路。
前路未知，但她义无反顾。
成长，往往就在一次次的选择与坚守中悄然发生。
而有些缘分，一旦系上，便再难轻易割舍。